《空与味》雪烬律

1、香祸 妖界贡香出

　　第一章·香祸

　　妖族大殿，灯火通明。

　　殿中众妖林立，化形后的模样与人无异，只是身上仍残留些许妖族特征。此刻争执声浪此起彼伏，几乎要将殿顶掀翻。

　　“人族生性奸诈！那批香必然是他们动的手脚！”

　　“试香官至今神志未清。若非设有试香官一职，这批香直入内廷，后果不堪设想！人族这是要覆灭我妖族！”

　　“陛下，臣请即刻封锁界墟，暂停所有贸易！”

　　“暂停贸易？”另一妖冷笑，“那咱们便与下等妖一般，直接食取那些杂乱不堪的情绪？”

　　殿内一静，旋即更激烈的争吵爆发。

　　大殿角落，却静得格格不入。

　　谢云栖立在那儿，月白长袍，身姿清挺，眉目疏淡，周身几乎看不出妖族痕迹。他没有参与争论，甚至不曾睁眼，只静静站着，仿佛在思索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未曾入耳。

　　烛光映在他面上，睫羽投下一小片阴影。

　　殿外妖官忽然高声禀报——

　　“人界界务司尚书，何谓何大人觐见。”

　　殿中声浪骤然一滞。所有妖齐齐望向殿门，目光如刃。

　　何谓一身紫袍，手持笏板，稳步踏入。他身后只随了两名属官，步履从容走进大殿。

　　高台之上，妖皇依旧闭目，手中一枚墨玉饕餮缓缓转动，指腹摩挲过玉身，不紧不慢，仿佛未曾听见那声通传。

　　殿中寂静压了下来。

　　谢云栖睁开眼，目光落在何谓身上。

　　“何大人。今日之事，想必你已知晓。”

　　何谓停步，微微颔首。

　　“若不能给出一个令妖族满意的答复，你也不必回去复命了。”

　　谢云栖的语气没有起伏，却让殿中温度骤然降了几分。

　　话音落下，殿中妖众的气息同时一沉。

　　何谓迎上那道目光，不卑不亢。

　　“妖皇陛下，诸位大人，还请稍安勿躁。”他的声音不高，却稳，“此事绝非朝廷所为，纷争亦非朝廷所愿。大靖与妖庭数百年和睦共处，祸福相依，朝廷没有理由自毁根基。”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诸妖。

　　“况且，这批无垢香从制香坊出坊，每一道工序皆有顾副首签字验收。入妖庭之后，看管是妖族自己的人，试香亦是妖族自己的人。”他将笏板微微一合，“如何便能断定，问题出在人界？”

　　殿中哗然。

　　“荒谬！不是你们动的手脚，难道是我妖族自己害自己？”

　　“废什么话！老子带妖踏平他人界便是！”

　　烛火被妖气激得剧烈摇晃，影子在石壁上疯狂扭动。

　　何谓的声音不紧不慢，再次响起。

　　“诸位，无论如何，查清真相方为首要。”

　　喧嚣微微一滞。

　　“即便要战…”
　　他抬眸，目光直直望向高台。
　　“诸位也莫要忘了——妖族是由天地灵气与人族七情孕育而生，以人族情绪为食。且不说开战胜负未定，便是我人族败了……”

　　他顿了顿。

　　“妖族，也未必就是赢了。”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响。

　　高台之上，妖皇手中那枚墨玉饕餮停了。

　　他缓缓睁开眼，眯起眸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何谓。

　　“你是在威胁本皇？”

　　墨玉在指间无声化作齑粉，细碎的玉屑从指缝间簌簌洒落，堆在皇座一侧。

　　何谓的袍角微微拂动——不是风，是妖皇身上溢出的气息，压在大殿每一寸空气里。

　　此时，一道月白身影走到了妖皇身前。

　　谢云栖微微躬身，声音沉静——

　　“陛下息怒。”

　　“何尚书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无论是污染无垢香还是两族开战，人族与妖族，皆非受益者，只会两败俱伤。”
　　他抬眸看向妖皇，轻轻摇头。

　　殿中气息微微一松。

　　高台之上，妖皇沉默良久。

　　“够了。”

　　妖皇的目光沉沉扫过众妖，最终回到了谢云栖身上。

　　“云栖，你怎么看？”

　　谢云栖上前一步，微微欠身。

　　“此事关乎两界平衡。真相查清之前，臣以为不宜贸然定论。”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台下众妖，又掠过界务司一行人，声音依旧平缓——

　　“此事或是人界某些人所为。亦可能是……妖族之中，有人动了手脚。”

　　殿内一阵低低的骚动。

　　“若此刻贸然追责人界皇室，或许这才是动手之人的真正目。”

　　说完，他余光瞥向站在殿中的顾己。

　　无垢香历来由她在人界制香坊督促生产。这次出问题，她怎会一点觉察也无？

　　妖皇沉吟片刻，缓缓颔首。

　　“有理。此事便交由你查，务必查清真相。”

　　他目光转向殿中站立的何谓。

　　“回去禀报。此案两界并查。这件事，必须给妖族一个交代。”

　　何谓躬身，退出大殿。行至殿门时，长呼一口气。只一瞬，便继续往前，紫袍消失在殿外的白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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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妖台，偏厅。

　　谢云栖坐在案前，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门轴轻响，顾己走了进来。

　　她一身素色官服，神色淡然，行至案前站定，微微欠身。

　　“大人，你找我？”

　　谢云栖指尖未停，抬眸看了她一眼。

　　“顾副首，往年无垢香也是由你负责监制？”

　　顾己神色如常：“是。”

　　“为何往年从无差错，偏偏我刚坐上首座之位，便出了事？”

　　谢云栖的语气不重，却字字落在实处。

　　顾己沉默了一息。

　　“许是下面的人查验出了纰漏。”她顿了顿，“若大人定要追究属下失职之责，属下认罚。”

　　谢云栖停下叩击桌面的手指，缓缓起身，绕过案台，走到顾己身侧。

　　他侧眸看她，目光沉静，声音压得极低——

　　“最好不要让我查到，此事和你有关。”

　　顾己垂眸，没有躲闪，只是微微侧身，望着他的背影。

　　“首座若要查案，可以去钦天监。”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听闻人族有人善天道推演，或许能有助益。”

　　谢云栖脚步微顿。

　　没有回头。

　　“本座会去。”

　　他抬步走出偏厅。

　　顾己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半开的门，站了很久。

　　良久没有动静。

　　只有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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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城门口。

　　谢云栖手持通关令牌，随两名镇妖台属下行至城门之下。

　　他抬眸望了一眼高高的城墙，眉峰微蹙，抬手轻掩口鼻。

　　身旁下属低声解释：“大人见谅。人族聚于一城，人多了，散发出的情绪便斑驳杂乱。您且忍一忍……”

　　谢云栖未言。

　　城门内，一道玄色身影快步迎出。

　　玄衣素面，神色寡淡。行至面前，拱手一礼——

　　“镇妖台驻京使，玄霜。见过谢大人。”

　　谢云栖微微颔首。

　　“带路。去钦天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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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街之上，人来人往。

　　谢云栖走在玄霜身侧，眉头始终未曾舒展。周遭气息太杂太乱——甜的酸的苦的腥的，无数情绪混作一处，如一口煮烂的粥。每一口都让人想皱眉。

　　他忍住了。

　　行至一处，玄霜停步。

　　“大人，这便是钦天监。”

　　谢云栖抬眸望去。

　　灰墙青瓦，门楣悬匾，上书“钦天监”三字。院墙不高，可见内里几株老槐，黄叶落了大半。

　　他抬步而入。

　　立时有人迎上前来，满脸堆笑：“您便是镇妖台谢大人吧？快请快请，消息我等已收到了。”

　　谢云栖颔首，随那人往里行去。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步入偏厅。

　　一名劲装男子已候在厅中，见他入内，拱手行礼——

　　“钦天监司天卫统领周延，见过谢大人。此次案子，由在下全权配合镇妖台调查。”

　　谢云栖目光落在他身上，正要开口，却忽然顿住。

　　视线越过周延，落向偏厅角落。

　　那里立着一排书架。书架前站着一个人。

　　低着头，正翻阅什么档册。一身官服，发髻挽得一丝不苟。侧脸看不清神情。

　　可周遭那么多人，那么多杂味，唯独她立着的地方，干干净净。

　　什么也没有。

　　他微微一怔。

　　旋即收回目光，看向周延，抬手指向那个方向——

　　“那是何人？”

　　周延顺着他所指望去。

　　“哦，那是本监少监，沈青禾沈大人。”

　　谢云栖淡淡道——

　　“让她配合调查。”

　　周延一愣。

　　“大人，沈大人主司推演，素来不负责查案，您看是否……”

　　谢云栖看着他。

　　未语。

　　只是那样看着他。

　　周延被他看得发毛，连忙道：“这……谢大人，在下先行上报监正。”

　　说罢快步转入内室。

　　谢云栖立在原地，又朝那个角落望了一眼。

　　她还在翻阅档册。

　　始终不曾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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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室之中。

　　周延行至监正身旁，压低声音禀报。

　　玄玑正批阅文书，闻言手中朱笔微顿，眉头轻轻一挑。

　　他搁下笔，起身往外行去。

　　行至偏厅，他看了一眼谢云栖，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沈青禾。旋即开口，语气平和——

　　“青禾。”

　　沈青禾抬眸。

　　玄玑朝谢云栖的方向示意：“镇妖台谢大人来了，点名要你配合查此次无垢香案。”

　　沈青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正对上谢云栖的视线。

　　只一眼。

　　她便收回目光，对着玄玑微微欠身——

　　“青禾听候安排。”

　　玄玑点了点头，行至谢云栖面前，含笑道：“谢大人，这位便是本监少监沈青禾。按例她是不负责查案的，但既然大人点名要她，我等自当配合。”

　　他顿了顿，看了沈青禾一眼，又望向谢云栖，语气放得轻了些——

　　“只是有一事需先告知大人。青禾她主司推演，所以……七情皆被天道收去。日后若有什么地方怠慢，还请大人见谅。”

　　谢云栖闻言，露出释然。

　　又朝沈青禾望去。

　　她立在那儿，面上无波无澜，眸中干干净净。

　　干净得像一口井。

　　他忽然明白方才为何觉得她特别了。

　　不是没味道。

　　是空。

　　他收回目光，语气淡淡——

　　“无妨。就她。”

　　玄玑点头，对沈青禾道：“青禾，带谢大人去界务司，整理此案卷宗。明日开始查。”

　　沈青禾微微欠身：“是。”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未停。

　　谢云栖跟上去。

　　玄玑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笑眯眯地回到自己的案台坐着。

　　周延站在旁边，看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又看看玄玑，抓了抓头。

　　等人走远了，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咱们监正……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旁边一个小吏赶紧扯他袖子：“你小声点！又想挨罚？”

　　周延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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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