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苏里江的砂》王璟琦

3、初来滨城 杜彬走出卧

　　杜彬走出卧室，茶几上摆着各种水果，葡萄、桃子、西瓜，都洗的干干净净，看起来十分新鲜。旁边还摆了苏秀丽从超市里买回来的一袋子零食，杜彬在袋子里翻了翻，从里面拿出一袋薯片，打开吃了起来。

　　苏秀丽正在厨房里准备饭菜，锅里的排骨已经炖出了香味，水池里的红色塑料袋里装着刚刚买回来的海鲜，就等着苏志明他们进屋就可以上锅蒸了。杜彬走进厨房，看着满屋子的好吃的，吃惊的说到：“买这么多好吃的，你是不是发财了？”
　　“这些能花多少钱，你要爱吃，妈天天给你做。”
　　“快得了吧，你这又不是给我准备的，你这不是为了你弟弟他们准备的么。”
　　“那你不吃啊？”
　　“吃啊，凭啥不吃！”
　　“你这孩子，见了人你得叫舅舅，叫哥哥还有妹妹，得有礼貌。”
　　“我从电话里听着，我爸好像不太高兴呢！你没跟他说你家亲戚要来的事啊？”
　　“说了，你爸就那样，一会高兴，一会不高兴的，不用管他！”
　　“我是怕你惹他生气了，回头他又摔摔打打的。”
　　懒得想这些，苏秀丽的好心情不想被破坏，她现在只想开开心心的迎接弟弟和孩子们的到来。

　　“各位旅客，列车运行前方停车站是滨城站，下车的旅客请带好行李物品，做好下车准备。”
　　历经20多个小时的漫长旅途，火车沿着轨道蜿蜒南下，终于驶入了滨城。
　　滨城，一座山海相拥的城市，正值夏季，城市以一片红瓦绿树、碧海蓝天的风貌向苏志明、苏冉冬、苏冉冉拉开了帷幕。他们坐在出租车上，望着车窗外既陌生又新奇的景色，对接下的生活都充满了期待。

　　艳阳高照的午后，天空万里无云，蜘了藏在树冠里发出刺耳的鸣叫。苏秀丽靠在阳台的窗边向楼下张望着：“应该到了啊，怎么还没到呢！”
　　“看给你急的，他们还能丢了啊！”看着苏秀丽关切的样子，杜彬竟心中生出了几分醋意。
　　一辆出租出从路口拐过来，很快就在苏秀丽家楼下停了下来，副驾驶的门打开，苏志明走了下来。
　　“志明，志明！”楼上的苏秀丽看见苏志明，高兴的挥舞着手叫着他的名字。
　　走下车，听到声音的冉冬和冉冉抬头看到了苏秀丽，立刻兴奋的唤着姑姑。
　　苏秀丽快步冲出房间，奔向楼下，只见她和冉冬、冉冉激动的抱成一团，脸上的喜悦溢于言表。杜彬从楼上看着这一切，，感觉他们看起来更像是一家人，她不高兴的撇了撇嘴，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快进来，快进来！”
　　“赶紧先洗把手，坐下来歇歇！”
　　“饿不饿，先吃点水果零食垫吧垫吧，饭马上就好啊。”
　　从苏志明他们进屋开始，苏秀丽就一直在忙活，又是给拿零食递水果，又是进厨房紧着给张罗起饭来。
　　“你看我，忘了冰箱里有冰棍了，都吃根冰棍凉快凉快！爱吃哪个拿哪个。”苏秀丽带着围裙做着饭，又双手抱着好几个冰淇淋从厨房走了出来。
　　“对了，彬彬，吃冰棍么？彬彬。”这时她才突然想起杜彬还在家里。
　　“不吃！”卧室里传出了杜彬的回答，听得出来，她似乎不太开心。
　　听到杜彬的声音，客厅里的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把目光落在了苏秀丽身上。
　　“孩子在家呢？”苏志明小声问道：“不高兴了？”
　　“对，在家了。”苏秀丽也意识到刚刚忽冷落了杜彬，赶忙推开门走进了杜彬的卧室。

　　“舅舅来了，还有哥哥妹妹，出来打个招呼。”
　　“你们太吵了，吵得我耳朵疼。”杜彬趴在床上，把头埋进了被子里，声音不大，但是整个屋子的人也都能听到她的话。
　　“声音太大了啊，那我们注意点，小点声。”
　　“行了行了，别烦我了，你出去吧。”
　　“你起来吧，跟妹妹玩会，等一下就可以吃饭了。”
　　“不玩，我跟她有什么可玩的。”
　　不管苏秀丽怎么说，杜彬都不愿走出卧室。

　　笃笃笃，轻轻的叩门声，打破了卧室内的僵局，冉冬站在了杜彬的卧室门边。
　　“彬彬。”冉冬随着姑姑的叫法，称呼着杜彬。他的声音包容又温柔，直抵心弦，像大大手掌包裹起脆弱的新房，让杜彬始料未及。
　　“我给你带了礼物，你要现在看看么？”一个人的声音怎么会这么好听，本来炸了毛的杜彬瞬间就被这声音降服了，不知不觉的收敛起来。她坐起身，慢慢抬起眼看向门边，这一眼竟满是她来不及掩藏的心动，少女的心里从此藏了一个秘密。

　　冉冬在的日子，杜彬除了一贯的傲慢，基本不会胡闹了。苏秀丽让冉冬帮杜彬补习功课，冉冬也不推脱。
　　冉冬辅导杜彬功课时，杜彬会坐在旁边点着脑袋安安静静的听着，她时不时的看向冉冬，看似在听着，其实每一眼都是无法按捺的小心思。冉冬手里握着笔，笔尖在课本上移动，杜彬眼睛看向笔划过的方向，冉冬的手指细长，指甲剪的短短的，十分干净，手背和小臂上的青筋非常明显，骨节格外分明。他的脖颈很长，说话时滚动的喉结总能引人目光，他的皮肤超级白，脸上的皮肤看起来十分细腻，高挺的鼻梁勾勒出完美的侧颜，一双深邃的眼睛总是让人不敢直视。长得好看，人又体贴，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他吧！

　　又是一日烈日当空，人挤人的肯德基里，杜彬和冉冉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吹着冷风吃着甜筒，刚刚被炙烤满身的汗渍这才慢慢消退。地上的袋子里装着的都是滨城的特产，一晃暑假就要过去了，冉冬即将返回哈市继续大学生活，他打算给同学们带些特产回去，今天特意出来采买，杜彬听了非要跟着一起出来，滨城她熟，能给冉冬带路，更是方便些，于是冉冬和杜彬、冉冉三个人就出了门。滨城虽然是个海滨城市，但是夏季十分酷热，在步行街逛了一会，三个人就满头大汗了，冉冬把两个妹妹送到了肯德基里，让她们休息一会，而他自己则又顶着太阳出去逛了。

　　杜彬本是不爱搭理冉冉，但是难得两个人私下在一起，她忍不住话里话外聊着冉冬。
　　杜彬：“你怎么跟你哥长的一点都不像啊，你哥那么白，你一点都不白，你哥眼睛大大的，你眼睛又不大，你俩是亲生的么？”
　　冉冉：“他像我爸，我像我妈。”
　　杜彬：“他像你爸？我看不像，我觉着他倒是挺像，我想想啊，挺像金城武的。金城武你知道吧。”
　　冉冉：“不知道。”
　　杜彬：“不是吧，金城武你都不知道，真是个土包子。”
　　杜彬接着问道：“你哥买这么多特产干嘛，是给他女朋友么？”
　　冉冉：“我哥这人人缘可好了，有很多好朋友，所以要多买点才行。”
　　杜彬：“那他有女朋友么？”
　　冉冉看着杜彬，心里已觉出几分异样，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于是犹豫的说着：“我不知道，可能有吧。”
　　“有？”杜彬的脸色一下就变的阴沉了，吓得冉冉赶紧改口：“也可能没有吧，我不知道！”
　　“你说你能知道点什么，笨死了！”听到冉冉的后半句，刚刚被吓了一跳的杜彬也算是松了口气，对着冉冉翻了个白眼，不再搭理她。

　　傍晚，夕阳橙红色的余晖晕染着天空，南来北往的马路上，人们如出林的鸟儿一般四散着追寻着各自的归途。
　　三个孩子回到家时才知晓杜广海竟从外地回来了。是的，杜广海是突然回来的，就连苏秀丽都毫不知情。

　　和回到家得孩子们热情的打过招呼后，杜广海和苏秀丽又接着在厨房里忙张罗起晚饭，苏志明插不上手，坐在客厅里显得局促难安。冉冬看着父亲的状态有些费解，可是没一会儿厨房传出来的声音，就让他明白了。

　　“不是这个盘子，蒸鱼的盘、蒸鱼的盘你不认得么！”
　　“谁让你洗这个铲子了，你他妈的真能添乱！”
　　“蒜蒜蒜，赶紧剥蒜，一扒拉一转转！”
　　下厨的杜广海对帮厨的苏秀丽各种不满指责，言语间透着刻薄，让房间里的每个人都不自在起来。
　　冉冬听不下去，起身走进了厨房。
　　冉冬：“姑父辛苦了，回来第一天就下厨。”
　　杜广海：“嗨，就这劳碌命，一辈子为人民服务了，闲不住。”
　　冉冬：“我也会做饭，就是做的不太行，我给您打下手吧，正好跟您学学。”
　　杜广海：“快别，我还能让一大学生给我打下手，你就客厅看电视去，等着吃吧。”
　　冉冬伸手就去接苏秀丽手里的活，被苏秀丽给推开了：“马上就完事了，你快出去吧。”
　　冉冬看着姑姑没有让他搭把手的意思，只好走出了厨房。

　　八个菜摆满了不大的餐桌，所有人围着餐桌坐了下来。
　　“酒，开瓶白酒。”杜广海示意苏秀丽拿酒。
　　苏秀丽打开一瓶牛栏山拿上了餐桌，谁料杜广海又不乐意了：“这个能行么，把我的五粮液拿出来。”苏秀丽听着杜广海的话并没有动，杜广海向来不是个大方的人，这话几分是真，苏秀丽还看不出来。
　　杜广海转头又对苏志明说：“你姐啊，就是抠搜，你来了，那是贵客，咱得拿家里最好的酒出来！”
　　苏志明赶忙阻拦，对着杜广海说：“姐夫，咱都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喝什么那都是最好的，不讲究这个。”
　　杜广海又对着苏秀丽手里的酒瓶看了看，眼神随即又落到了苏志明身上，像是试探的说道：“那咱就喝这个？”
　　“行啊！太行了，就这个！”
　　“行！那听你的！来，姐夫给你倒上。”杜广海顺着台阶就没有再坚持。
　　“姑父，我来！”冉冬见状，赶紧接过酒瓶，给杜广海和苏志明都倒好了酒。

　　“我先说两句啊，”杜广海举起酒杯，向上推了推脸上的眼镜说道：“欢迎志明，还有冬冬、冉冉来到滨城。秀丽的家人那就是我的家人，既然来了，有什么困难就跟我说，能帮的我绝对不会后退。”说到这，杜广海突然裂开嘴，笑着看了看苏秀丽，看似憨态的补充道：“我帮不上的，就找你姐，你姐现在本事可大了，在滨城就没有她办不成的事。”
　　苏秀丽听出了杜广海的揶揄，并没有回应他投来的目光。

　　“来，咱们一起举杯！”在所有人的举杯中，这场食不知味的晚餐开始了。
　　刚开始还算正常，杜广海和苏志明聊了聊老家的情况，又问了问冉冬大学里的事，再说道滨城的天气啊、饮食啊，都是一些再平常不过的话题，可是几杯下肚以后，大着舌头的杜广海就开始把矛头指向了苏秀丽：“不是我吹，你姐能嫁给我，那真是她命好！你明白吧老弟，我说这话你肯定听得懂啊，她在你们老家，她这辈子她都嫁不出！所以姐夫我是个好人，是个接盘侠，我能娶她，那就是帮了她，你说对不对！”他又看了看孩子们，摆摆手说道：“孩子们都在这呢，我不能多说，我得给她留面子。”苏志明听着杜广海的话，心里十分恼火，但是人在屋檐下，他也没法反驳什么。
　　“你看她来这，跟我过这日子，住这房子，我虽然不总在家，但是月月都给足她生活费，从来缺不着她。就这，她还不知足呢，干啥事自己都可有主意了，分不出好赖人，你说现在社会这么复杂，谁是真心对她，谁是利用她，她分的出来么！天天就是他们陈家岭那套农村做派，一点进步都没有！我算看明白了，我啊，就是不能太惯着她，这女人啊都是贱皮子，不打不听话！”
　　虽然杜广海生了个女儿，也当宝贝一样养，但是他对女性的敌意和贬低并没有因此减少半分。

　　杜广海的话虽说云里雾里的绕着，但其中的意思，苏志明和苏秀丽也都听得出来，苏志明恍然意识到姐姐在滨城的日子并没有那么好过，他的到来显然又给苏秀丽添了麻烦。
　　“哦，对了，你姐说你们不打算在这常住。”杜广海继续肆无忌惮的说着胡话：“我跟你姐说，就让你们就安心住着，冉冉跟杜彬也是个伴，你姐说不行，怕耽误彬彬学习，这不也快考大学了么，学业太重要了。我一想也是，你姐说的有道理，再说你这条件也不差，这些年在你们单位混的不错，我这小窝也怕留不住你，你要是真想在滨城留下，别舍不得花钱，拿出点积蓄买套房子，毕竟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冉冬听着杜广海的话，心里也越发觉着不得劲，他看冉冉已经吃的差不多了，让她下桌去看电视，不想让妹妹在桌上继续听下去。冉冬也并不讲话，只是默默地帮杜广海和苏志明添着酒。
　　“行了，别倒了，再喝喝多了！”苏秀丽阻拦冉冬添酒。
　　“哪都有你的事，吃你的饭得了！”杜广海瞪了眼苏秀丽，然后对冉冬说道：“倒上，难得跟你爸喝顿酒，倒满了。”
　　苏志明也听出了杜广海逐客的意思，长住在别人家确实不合适，苏志明也能理解。他顺着杜广海的话说道：“确实不能总打扰你们，肯定是尽快就要搬出去的。”
　　“这说的什么话，这就是你家，说什么打扰，。”杜广海反驳。
　　“姐夫确实没拿我们当外人，我明白。我想先租套房，应该很快就能租到。”
　　“租什么房，租的房子能住的舒服么，你别学你姐，那么抠搜干啥，房子还得买，自己的住着才舒坦。”租房容易买房难，杜广海心知肚明苏志明兜里没有几个钱，他就是想让苏志明在滨城感到为难。
　　“对，那就买，买一套自己住着舒服。”苏志明虽然没钱，但他也不想承认自己是个穷光蛋，一直被按着头啃土的滋味并不好受，他也想能硬气的帮苏秀丽撑起腰杆。
　　这顿饭下来，饭菜是什么味道，苏志明没有吃出来，心里倒越发觉得满是酸涩。

　　杜广海对女性的敌意来源于他的前妻。杜广海转业七局之前，是个海员，因为工作的关系，常年和妻子分居，当时还都年轻，妻子最终还是没有熬得下去日日独守空房的日子，在杜彬三岁那年，扔下孩子，带着家里的积蓄和别的男人走掉了。
　　杜广海本是不想再踏入婚姻半步，只是即便从海员转业到七局后，他还是要面临长期异地工作现状，杜彬还小，需要人照顾，后来他就娶了苏秀丽，一个从外地来到滨城，在滨城无亲无故、老实巴交、又任劳任怨的女人。

　　很长一段时间，杜家人从苏秀丽身上都找不到什么毛病，越是找不出毛病，心里就越嘀咕，几次三番的打听，关于苏秀丽作风不检点的流言终于传进了杜广海的耳朵。杜广海其实并不意外，他的内心早已认定女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之所以再婚，无非是给女儿找个保姆，苏秀丽的谣言熄灭了他心中最后一点点对婚姻若有似无的希望。

　　这个重组家庭的安宁，一直要看苏秀丽对杜广海是否能言听计从。如果苏秀丽对他稍有不顺，可能就会换来一顿打骂。杜广海总是一副斯文儒雅的模样，戴着一副眼镜，说起话来也总是文绉绉的，人前很爱讲大道理，没人能想到他关起来门来，竟对自己的妻子如此苛责。每个月给苏秀丽的家庭开销都是刚刚够用的，而且要求苏秀丽必须记账，入账和出账要做到分文不差。家里的账本在柜子里整整齐齐的收纳着，每年每月每日的都清清楚楚的标记着，杜广海闲来无事时就会随意拿起一本，坐在沙发上喝着茶慢慢翻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看报看书。起初他是不同意苏秀丽去电器城做售货员的，想到苏秀丽要和别的男人接触，他的太阳穴上就会有根神经突突的跳起，但是苏秀丽衣着朴素、不施粉黛，和所有人说起话来都一本正经，再加上，出去工作是苏秀丽嫁给他后提过的唯一要求，他最终拗不过还是默许了。至于夫妻那点事，杜广海更是毫不掩饰的羞辱，每一次发泄完之后，他都会像丢掉垃圾一样，一脚把赤裸着的苏秀丽从床上踹到地上去 ，看着她狼狈的样子露出得意的模样。

　　对苏秀丽而言，看似平静的生活背后，总是藏着说不出、抹不掉的难言之隐。只是她习惯了隐忍，睁开眼睛干活、闭上眼睛睡觉，只有把心封死什么都不去想，生活才能过得下去，这是她这么多年唯一找到的善待自己的方法。好在杜广海由于工作性质的关系，在家的时间都是有限的，杜广海这次突然休假也只是为了回家给苏秀丽和苏志明一个下马威而已，匆匆待了两天，便返回工作了，被他搅和了的生活又恢复了往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