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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039 富士山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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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沅在新公司,有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人事领她进到办公室的时候,同事纷纷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她太熟悉了,是一种看乐子的吃瓜表情。
空降的财务主管,没有面试,没有竞聘,一来就是正职。
关于阮沅的流言,在她入职前就已经传开了,传她被公司神秘董事温晚包养,更离谱的是,传闻中的温晚,是个“男人”。
离谱到阮沅觉得好笑,根本无需辩解。
有一天她在茶水间门口,听见隔间里面传来两个女同事压低的声音。
“就是她,空降的,听说在邕州那种小地方待了好几年,一回来就是主管。”
“何止空降,听说她还是苏总的老情人。”
“苏总?哪个苏总?”
“公司还有几个苏总。”
“天哪,真是手段了得,男的女的都不放过!”
阮沅端着杯子,走进去接了杯水。
那两个同事看见她,声音戛然而止。
她接完水,从她们身边走过去,什么也没说。
阮沅想起苏挽说过的话“不要允许自己变差。”
这么多年里,无数个想要自甘堕落的瞬间,无数个想要就此放下的时刻,这句话都会恰到好处的飘进脑子里,把她从悬崖边拉回来。
所以她没有在茶水间的隔间里躲着,也没有露出任何被击垮的表情。
她只是安静走进去,接水,然后安静走出来。
*
那天很晚,阮沅加班做完一份报表,从办公室出来时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
她拐过转角,迎面撞上正从办公室出来的苏挽。
苏挽手里拿着车钥匙,大概是刚加完班准备回家。
两人同时停下来。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日光灯微弱的嗡鸣声。
苏挽偏过头,两个人的视线毫无预兆地撞在一起。
阮沅脑子里嗡地一声,什么都没想,身体比脑子快,她转身就跑。
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她跑过消防通道,推开门冲下楼梯,脚步声在狭窄的水泥楼道里回荡。
苏挽在后面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停。
她穿着高跟鞋跑,苏挽在她身后穿着高跟鞋追。
在拐角处,一只温热有力的手从背后攥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拉得转过身去。
两个人都喘得不成样子。
阮沅的后背抵在墙壁上,苏挽站在她面前,手还死死抓着她。
苏挽把手撑在她旁边的墙上,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瘦了,下巴尖了,手腕细得只剩骨头。
她好不容易才把阮沅养胖了那么一点点,每天都哄着她多吃一碗饭,每周在家炖一锅排骨汤。加班的时候,点外卖送到她工位上备注“阮小姐必须吃完”。
那时候,阮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手腕上终于能捏到一层薄薄的肉。她看着阮沅的变化,心里很得意,比完成了一个百亿项目还要有成就感。
可是现在,全都瘦回去了。
苏挽的目光在她锁骨凸出的位置停了好几秒,阮沅看见她皱了皱眉。
她知道那种皱眉不是生气,是心疼。
是她想问: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在担心你?
但是所有这些话堵到嘴边,全被更大的愤怒压住了。
苏挽张了张嘴,想问的都咽了下去。再开口时声音冷得像冰。
她声音低沉:“为什么躲我。”
阮沅无法回答,她心里想的理由很多——
因为我看见你的采访了,你说“我在等一个人回家”,因为我欠你一个解释,我想说一句对不起,我迟到了五年。
但开不了口。
有些话在心里放了太久,拿出来的时候,会连皮带肉扯出血。
苏挽等了几秒,见她不回答,松开她的手腕,后退了一步。
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阮沅不认识她的平静。
“随你。”
苏挽绕过她,走上楼梯。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阮沅站在消防通道里,看着自己的手腕,苏挽握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圈温热的触感。
她把那只手慢慢攥在胸口,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轻轻闭了一下眼睛。
她们之间只剩几级台阶的距离。
她踩上去几步,声音轻极了,像在努力爬上那道隔了五年的坎。
但苏挽的背影已经推开门,消失在走廊那头。
她想叫她的名字,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以前是苏挽追着她跑,现在她才明白,如果可以,她想替苏挽把自己刚才跑掉的步数,一步步还回去。
还回那五年,还回她让苏挽等的每一天。
*
流言传进了苏挽耳朵里。
那时她正在办公室签文件,听到小秘书隐晦地提了句“新来的财务主管有些不太好的传闻”
苏挽里的钢笔停了半拍,签的字笔划断了。
当天下午,一场简短的会议在财务部召开。
苏挽站在前面,语气很平。
“今天有几位同事离开了公司,原因不需要我展开,各位应该已经听说了。”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多停,但每个人都觉得她在看自己,“公司不允许任何形式的诽谤、造谣和办公室政治。”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以后,谁要是再谈论与工作无关的事,不管涉及到谁——”她顿了一下,把面前的文件夹合上,声音很冷,“这就是先例。”
没有人敢接话。
“散会。”
阮沅坐在角落里,握着笔的手指轻轻顿了一下。
苏挽从会议室出来,经过她身边时,两人的视线短暂地碰在一起。
苏挽没有停留,阮沅听到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从身后经过时,节奏慢了半拍。
然后恢复,越来越远。
第二天阮沅没去上班,她在钉钉上请了病假。
霖城的二月像寒冬腊月,和邕州不一样,她衣服带的不多,总以为撑一撑就可以,没想到会病倒。
弄完后,阮沅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裹住自己。
窗外是灰蒙蒙的阴天,房间暗得像傍晚。
门铃响的时候,阮沅以为是外卖,迷迷糊糊也忘记了自己根本没点,哪里来的外卖。
阮沅撑起身子去开门,她头重脚轻,走到玄关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
拉开门,苏挽站在门口。
灰色大衣,手里拎着一袋药,另一只手还攥着车钥匙。
阮沅愣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有让开的意思。
“你怎么来了?”
苏挽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从阮沅泛红的眼睑,扫到她单薄的衣服,眉头拧起来。
她伸手,用手背贴上阮沅的额头,动作很快,像是怕被躲开。
阮沅确实往后缩了一下,但没躲掉。
苏挽的手背在她额头上停了好一会儿,眉头拧得更深了。
“换衣服。”她说。
阮沅还没反应过来,苏挽已经侧身从她旁边进了门,她把药袋放在鞋柜上,弯腰从鞋柜底层,拿出一双鞋,放在她脚边。
“我自己会去。”
“你自己会去,”苏挽重复了一遍,直起身来看着她,“上次你说你自己会去,烧好几天,我在外面出差,是路琼瑶和沉珂开车连夜送你去急诊室。”
阮沅闻言一顿,那是五年前的事,她自己都快忘了,苏挽还记得。
她垂下眼睛,把拖鞋蹬掉,伸进鞋里,弯腰的时候脑子又晕了一瞬,差点往前栽。
苏挽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五指圈住她细瘦的手臂。
那是下意识的动作。
阮沅感觉到,苏挽的手在碰到她之后僵了一下,但始终没有松开。
最后阮沅直起身,把胳膊从苏挽手里轻轻抽出来,自己拿起挂在门后的外套。
她轻声说:“走吧。”
去医院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苏挽开车,阮沅坐在副驾驶。
车里放着一首粤语歌,阮沅认识,是陈奕迅的《富士山下》。
谁都只得那双手,靠拥抱亦难任你拥有
要拥有必先懂失去怎接受
......
何不把悲哀感觉
假设是来自你虚构
.......
为何为好事泪流
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
......
忘掉我跟你恩怨
樱花开了几转
东京之旅一早比一世遥远
....
.....
分开后,阮沅开始听陈奕迅。她记得,这是苏挽喜欢的歌手,她把歌手的歌反反复复的听,想要找到苏挽听歌时候的心情,这些歌,她早已经听了无数遍,歌词倒背如流,闭着眼睛都能知道。
音量调到很低,低到像是怕吵到谁。
等红灯的时候苏挽偏头看了她一眼,阮沅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发颤。
苏挽把空调暖风调高了一度。
到了医院。
挂号,排队,进诊室。
医生说发烧引起的炎症,开了点滴。
阮沅坐在注射室的塑料椅子上,卷起袖子,露出内侧细瘦的手臂,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护士端着托盘过来,弹了弹针管,酒精棉擦上来的时候凉得她微微一抖,她不自觉偏过头。
有人站到了她另一侧,一只手把她的脸轻轻转过来,按在了一个温热的、带着久违的白茶香水的怀抱里。
苏挽没说话,只是按着她的后脑勺,不让她看。
针头刺进皮肤的时候阮沅咬住了下唇,那只按在她头上的手轻轻抚了一下她的头发,很快,很轻,像是习惯性的动作,做完之后那只手在空中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好了。”护士把棉球按在她手肘内侧。
苏挽接过棉球,手指压在上面,力道不轻不重。
阮沅抬起头,苏挽垂下眼睛看着她,表情还是那个样子,冷的、没什么波澜。
但按着棉球的手指却在她皮肤上来回抚了两下,像是在安抚。
“按着。”苏挽说。
阮沅低头按着棉球,看着苏挽的背影穿过走廊,她去缴费拿药了。
灰色大衣的腰带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她头发比以前更长了,走路的时候脊背挺直,和以前任何时候一样。
回去路上,苏挽把车停在阮沅楼下,从后座把药袋拎过来,一盒一盒拿出来说明。
这个退烧的一天三次,饭后吃;这个消炎的一天两次,空腹吃会胃疼。
阮沅靠在座椅上,人还是很困,听她絮叨完,伸手去拉车门。
车门还锁着。
她转过头,苏挽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有看她。
“明天,”苏挽说,“如果还发烧,打我电话。”
“你不是很忙吗。”
苏挽发动了车,她说:“再忙也有时间接电话。”
车门锁弹开了。
阮沅下了车,拎着药袋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转过街角。
她站了一会儿,霖城二月的风还有些凉,但已经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