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月亮》水轻墨

10、晚宴 “女朋友啊

　　周一部门例会后，苏挽顺口提了一句：“下午有个客户要见，阮沅对数据熟，跟着去比较稳妥。”

　　理由正当，语气平常，没有半点私心写在脸上，阮沅找不到任何拒绝的借口。

　　见客户之前，苏挽带她去买衣服，阮沅说：“我有正装。”

　　苏挽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但已经把阮沅那套正装的级别判了死刑：“那不是见这种客户的级别。”

　　车停在一家高定店门口，苏挽推门进去，店主抬头看见她就笑了：“苏总好久不来。”

　　苏挽淡淡弯了下嘴角，手往阮沅的方向一引：“帮她挑一件，见客户用。”

　　店主看了阮沅一眼，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件墨绿色的缎面连衣裙，苏挽接过来在阮沅身上比了比，手指顺着腰线的位置虚虚一划：“腰线再收一点，拿小一码。”

　　阮沅从试衣间走出来，墨绿色的缎面裹在身上，腰线收得刚好，衬得她整个人像被一层流动的光包着。

　　她在镜子前站定，苏挽走到她身后，两个人的目光在镜面里相遇。

　　苏挽没说话，伸手把她压在领口里的头发轻轻捞出来，指尖擦过后颈那一小片皮肤，轻快，像划过一根火柴。

　　阮沅的呼吸顿了一下，垂下眼睛，没有看镜子里的苏挽。

　　“过来坐。”苏挽牵着她的手，把她引到试衣镜旁的软凳上坐下。

　　阮沅还没反应过来，苏挽已经单膝跪了下去，从鞋盒里取出一双细跟高跟鞋，一只手托着鞋底，另一只手去握她的脚踝。

　　阮沅的脚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我自己来。”

　　苏挽没松手，她抬头看阮沅，那个角度正好让阮沅俯视她。平时都是阮沅仰着头跟她说话，此刻高低关系倒了过来。

　　她仰着脸，灯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丹凤眼照得很亮，她眼里没有居高临下，只有安静的等待，耐心与温柔。

　　苏挽不催，也不放，就那么等阮沅自己把脚放回来。

　　阮沅的脚踝在她掌心里僵了两秒，慢慢地把脚伸了回去。

　　苏挽低下头，把鞋子轻轻套上去，她的手指碰到阮沅脚背那一小块烟疤时停了一瞬。

　　阮沅屏住呼吸，苏挽什么也没说，目光扫过那道疤痕，指腹贴在踝骨上，继续扣上鞋扣，拇指在脚背上轻轻拂过，温度灼热。

　　她托起另一只脚，把另一只鞋也穿好。

　　“好了。”苏挽站起来，伸手把阮沅从软凳上牵起来，“走两步看看。”

　　阮沅回过神，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细跟踩在地板上，漆皮泛着冷光，钻链随步轻晃，每一步都闪耀夺目，她转过身，裙摆旋开一小圈弧度。

　　“好看吗？”阮沅笑着问。

　　苏挽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她，目光从脚踝的钻链一路往上，掠过收得刚好的腰线，最后停在阮沅的眼睛里。

　　她看了很久，嘴角轻轻勾起，“好看。”

　　苏挽语气平静，但视线没有从镜子里移开，阮沅的心跳无端漏了一拍，她低头看着脚上的新鞋，烟疤被细带遮住了一半，露出来的部分颜色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知道苏挽看见了，她看见了，但没有问。

　　这种“被看见了但没有被戳穿”的感觉，比被直接关心更让她心乱。

　　晚宴在南明河畔，宴会厅里到处是苏挽认识的人，阮沅跟在她身后，穿着那条墨绿色的裙子，头发挽起来，露出耳垂上苏挽帮她挑的珍珠流苏耳环。

　　苏挽端着香槟跟人寒暄，她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她发现苏挽跟每个人说话的方式都不一样。

　　跟年长的投资人是晚辈的谦和，微微欠身，酒杯沿永远比对方低半寸；跟同行是平分秋色的利落，说到关键数据时语速平缓，每个字都落得很稳；跟朋友是插科打诨的松弛，有人拍她肩膀，她笑着骂回去。

　　苏挽在这些模式之间切换得行云流水，每一个角色都嵌得刚好。

　　有人看见阮沅跟在苏挽身旁，笑着问：“这是谁？”

　　苏挽说：“我朋友。”

　　那人又笑着追问：“女朋友啊？”

　　苏挽把香槟杯从唇边放下来，看了他一眼，淡淡地扫过去，带着一点“你管得着吗”的余味：“你不如关心一下你那个被套牢的基金。”

　　那人举手投降，转身找酒保续杯去了，阮沅站在旁边轻轻抿了一口香槟，没有尴尬，也没有解释。

　　寒暄的间隙，苏挽偏头凑近她耳边，低声说：“那个穿灰色西装的是鸿远，手上管着华南区最大的消费品基金，他去年在行业峰会上公开说过，新消费品牌的生命周期不会超过三年。”

　　说完她退开半步，朝阮沅眨了一下眼，阮沅会意，知道苏挽那句“新消费品牌”说的就是对面这位，对方恰好也是今晚苏挽想要争取的合作方。

　　苏挽跟那人聊到一半，果然被卡在一个地方，对方问起霖城本地市场的复购率数据，苏挽报了整体数值，那人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眼看话头就要断了，阮沅在旁边自然地把话接过去：“苏总，上周您让我整理的那份分区域复购报告，刚好有一段是关于霖城老城区和观山湖区的对比，您看要不要跟这位总分享一下？”

　　苏挽挑眉看了她一眼，阮沅不紧不慢地打开手机，翻出几张图表，递给苏挽，苏挽扫了一眼，接过去，顺势把话题转到区域差异上。

　　对面那位终于点了头，说这还有点意思，苏挽重新掌控节奏，很快敲定了后续沟通的时间。

　　那人离开后，苏挽侧过头，香槟杯沿挡着嘴唇，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知道我带了那个数据？”

　　“你出门前顺手拿的那份文件夹，”阮沅抿了一口香槟，“我猜你会在老城区复购率那个点被卡，提前把表格导成了手机版。”

　　苏挽看着她，嘴角弯起来，那个弧度跟刚才给所有人的都不一样，那些笑都好看，但每一个都经过分寸，收在恰到好处的位置，此刻这个没有。

　　她意外阮沅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意外她递得这么刚好，更意外自己被人替了一步，居然不觉得冒犯，反而有点高兴。

　　苏挽眼里亮着一点不加掩饰的光，意外、惊喜，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

　　后来某一刻，苏挽正跟一个投资人聊市场趋势，说到一半忽然偏头看了阮沅一眼，确认她还在，两人相视一笑，苏挽转过头继续聊。

　　宴散，苏挽叫了代驾，两个人坐在后排，车窗外南明河的夜景浮沉。

　　苏挽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头上有些细汗，碎发黏在额角，阮沅想她大概是累了，想起苏挽蹲下给她穿鞋时握住她脚踝的手，温热的温度还留在她的脚上，隔着几个小时和一场宴会，居然没有散。

　　车子经过甲秀楼，灯光掠过车窗，正好落在苏挽垂在座椅上的手，阮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把手搭在膝盖上，转头看向窗外。

　　过了桥，阮沅把放在膝盖上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放在两人中间的空位上，偏着头看窗外，好像在看南明河，好像在看什么。

　　几秒后，另一只手覆上来，指尖微凉，掌心却是温热的。

　　苏挽没睁眼，呼吸还是均匀的，但手指收拢了，轻轻扣住她的。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车子继续往前开，路灯一盏一盏掠过，照在两人的手上。

　　阮沅低头看了一眼苏挽的手指，这只手今晚端着香槟跟那么多人周旋，签了两份意向书，在投资人面前从容得像个主角，此刻这只手安静地搁在她掌心，指节微蜷，像一只终于落了地的鸟。

　　她觉得心跳很稳，好像今晚她做的所有事，补数据、递图表、不动声色地接住每一个可能冷场的节点，都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为了这一刻坐在车里，握着这个人的手，觉得自己也能成为谁的底气。

　　阮沅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南明河的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她的倒影映在车窗玻璃上，表情看不清楚。

　　后来见的客户，越来越不需要财务人员在旁，但阮沅每次都会提前把对方的背景资料摸透，不查别的，就查对方公司最近的业务动向和财务状况。

　　有一次苏挽跟一家新锐设计工作室谈联名合作，聊到一半对方提到自己最近在接触另一个品牌，苏挽还没开口，阮沅已经把iPad推到她手边，屏幕上是一家公司最近三年的营收曲线，旁边还附了一行小字：他们Q2刚被收购，资金链断了。

　　苏挽抬头看了她一眼，阮沅已经收回手，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次合作最后谈成了，签完那一单之后，一个客户私下跟阮沅说：“你们苏总年纪不大，魄力不小。”

　　阮沅笑了笑，没说话。

　　心想，她不止魄力不小。

　　对方走后，苏挽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签字笔，看着阮沅，不说话，就是笑。

　　阮沅被她看得不自在：“怎么了。”

　　苏挽说：“你知道今天这个合作多少家想签吗？”

　　她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阮沅面前，微微低下头看她，“你要不要考虑转岗？来我身边做分析。”

　　“你付不起。”阮沅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很淡的皂香。

　　苏挽站在原地，对着空无一人的会议室笑了一声，转身追出去。

作者有话说

她追她逃，她们都插翅难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