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汴梁残雪·孤雏泣(2) 阿华趴 ...
阿华趴在青宸背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庙。
在月光下,那座庙显得格外破败。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墙上的裂缝像老人脸上的皱纹,门口的石狮子少了一只,剩下的那只也被风霜磨平了棱角。
这是他的第一个家。一个让他学会了一切,也失去了一切的“家”。
他转过头,把脸贴在青宸的背上,感受着那温暖的体温。
“师父。”他忽然开口。
“嗯?”
“我们要去哪?”
“先找个地方落脚,明日一早离开汴梁。”青宸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却让人安心,“此地不宜久留。”
阿华不懂“此地不宜久留”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问。他只知道,他要离开这里了。离开这座破庙,离开这座城池,离开那些欺凌他的人,离开母亲消失的那个雪夜。
“师父。”
“嗯?”
“汴梁是哪里?”
“就是这里。”青宸指了指远处的城墙,“这座城。”
阿华看着那座在月光下巍峨矗立的城墙,看着城墙上影影绰绰的灯火,忽然问了一个让青宸心头一跳的问题:“这座城,会倒吗?”
青宸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答,而是加快了步伐,踩着积雪,朝城南的小镇走去。
汴梁城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渐渐缩成地平线上的一抹暗影。城墙上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单调而沉闷,像是什么东西的心跳。
青宸知道,这座城不会永远矗立。
他云游天下,见多识广,早就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朝堂上奸臣当道,地方上民不聊生,北方的金国厉兵秣马,虎视眈眈。宣和七年——他记得这个年份,因为在十年前,他就推算过,这一年会是中原气运的一个转折点。
但他没有告诉阿华这些。
一个三岁的孩子,不应该背负这些。
他背着阿华走进城南的小镇,在一家客栈前停下。客栈的幌子被风刮得啪啪作响,上面写着“平安客栈”三个字,墨迹已经褪了色,在月光下几乎看不清楚。
青宸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睡眼惺忪的伙计探出头来,借着月光打量了一下这一老一小。老道士仙风道骨,小孩子遍体鳞伤,身上还裹着一件鹤氅,怎么看怎么奇怪。
“住店。”青宸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子,“一间上房,热水吃食送到房里。”
伙计一见银子,立刻来了精神,忙不迭地将两人迎进去。
房间里烧了炭火,暖烘烘的。阿华被放在床上,柔软的褥子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床了,破庙的香案、城门口的屋檐、巷子里的柴堆,这些地方他都睡过。
青宸让伙计端来热水,亲自给阿华擦了身子,换了药,又喂他喝了一碗热粥。粥里加了姜丝和红糖,辣中带甜,暖得阿华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睡吧。”青宸吹灭了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闭上眼睛开始打坐。
黑暗中,阿华睁着眼睛,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月光。
他忽然开口:“师父,你叫什么名字?”
“青宸。”
“青宸是什么意思?”
青宸睁开眼睛,看着床上的小人儿,嘴角微微上扬:“青是天之色,宸是帝王之居。青宸二字,意为‘天宫’。”
阿华听不懂,但他觉得师父的名字很好听,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
“师父,你多大年纪了?”
“六十有七。”
“那你什么时候会死?”
青宸失笑:“你这孩子,问的倒直接。”
“我想知道。”阿华的声音很认真,“如果你会死,我得知道什么时候,好提前做准备。”
青宸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看着阿华,看着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诅咒他。他是认真的。他在计算身边每一个人的“保质期”,因为他害怕被再次抛下。
“为师还能活很多年。”青宸的语气变得郑重,“活到你长大,活到你不再需要为师为止。”
阿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说话算话。”
青宸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远处汴梁城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城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整个天地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而在那黑暗的深处,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这座即将倾覆的帝都。
那双眼睛不属于人间的任何生灵。
它来自北方。
来自那即将席卷而来的铁骑洪流。
那一夜,阿华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母亲站在雪地里,朝他招手。他跑过去,想要抓住母亲的手,可每次快要碰到的时候,母亲就退后一步。他跑,母亲退,他跑得更快,母亲退得更快。雪越来越大,母亲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中。
他在梦里喊:“娘!娘!”
没有回答。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苍老而浑厚:“阿华,醒醒。”
他睁开眼睛,看到青宸坐在床边,一手按在他的额头上。师父的手很暖,暖意从额头渗入,驱散了梦中的寒意。
“做噩梦了?”青宸问。
阿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是噩梦。”他想了想,说,“是梦到娘了。她在雪地里走,我怎么也追不上。”
青宸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阿华。玉佩通体碧绿,温润如羊脂,上面刻着一个篆体的“华”字。
“这是在你怀里发现的。”青宸说,“是你娘留给你的吧?”
阿华接过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玉佩还带着他的体温,或者说,是带着母亲最后拥抱他时的余温。半年了,他一直把它藏在怀里,从不离身。这是他与母亲之间最后的联系。
“华。”阿华念出那个字,“这是我的名字?”
“华者,光彩也,亦指中华。”青宸说,“你母亲给你取这个名字,必有深意。”
阿华把玉佩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做梦。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青宸就背着阿华离开了平安客栈。
他们没有进汴梁城,而是绕城而过,踏上了西行的官道。官道上积雪没膝,行人稀少,偶尔有商队经过,也是神色匆匆,似乎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阿华趴在青宸背上,看着汴梁城在晨光中渐渐远去。朝阳从东方升起,将金色的光芒洒在城墙上,将那座巨城镀上了一层金黄。城墙上的城楼巍峨壮观,飞檐翘角,在晨光中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大鹏。
“好漂亮。”阿华喃喃道。
青宸回头看了一眼汴梁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阿华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记住了。他把这句话藏在心里,像藏那块玉佩一样,贴身放着,等待将来某一天,他会真正明白师父这句话的含义。
官道两旁的村庄在晨光中露出轮廓。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犬吠此起彼伏,一派祥和的景象。但阿华注意到,很多村庄的房屋都坍塌了,田地里长满了荒草,路边时不时能看到倒毙的尸体,被雪半掩着,露出青紫色的手脚。
“师父,那些人为什么不回家?”阿华指着路边的尸体问。
青宸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没有家了。”
“为什么?”
“因为战乱,因为饥荒,因为朝廷的苛捐杂税。”青宸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但阿华能感觉到师父的手在微微发抖,“这世上,像你一样没有家的孩子,还有很多。”
阿华没有再问。
他趴在青宸背上,看着官道两旁的景象,一点一点地记在心里。那些倒塌的房屋,那些荒芜的田地,那些倒毙的尸体,那些神色仓皇的行人,所有的画面都刻进了他的记忆深处,成为他对这个世界最初的认知。
他不知道的是,他所看到的这些,不过是乱世的冰山一角。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正午时分,他们走到了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些低矮的店铺。因为天气太冷,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镇口有一座石碑,上面刻着“望乡镇”三个字,字迹斑驳,不知道是哪一年的旧物。
青宸找了一家面馆,要了两碗阳春面。
面馆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下颌,看起来有些凶悍。但他的眼神很温和,说话也慢声细语。
“老道长,这大冷天的,怎么还带着个孩子赶路?”老板一边下面,一边搭话。
“云游四方,四海为家。”青宸将阿华放在凳子上,给他倒了一碗热茶,“路过贵地,歇歇脚。”
老板看了阿华一眼,见他浑身是伤,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多问。他端上面来,又悄悄多切了一碟卤牛肉,放在阿华面前,说:“送的,不收钱。”
阿华看着那碟牛肉,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动筷子。他抬头看了看青宸,得到师父的点头后,才夹起一片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老板看着他吃相,叹了口气:“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
青宸笑了笑,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面馆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马蹄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呵斥声和哭喊声。街上的人纷纷避让,面馆的老板脸色一变,快步走到门口,探头向外看了一眼,随即缩了回来,压低声音说:“老道长,快带孩子到后面去!”
“怎么了?”青宸放下筷子。
“是金人的使团!”老板的声音带着颤抖,“他们每隔几天就要过一趟,每次都抢东西打人,镇上的百姓苦不堪言!”
阿华透过门帘的缝隙向外看去,看到一队人马从街上走过。为首的是几个穿着皮袍的大汉,骑着高头大马,腰间挎着弯刀,脸被北风吹得通红,眼中满是倨傲之色。他们身后跟着十几辆大车,车上堆满了货物,看样子是从汴梁城搜刮来的。
队伍中间,有一个文士模样的人,穿着宋朝的官服,骑着一头瘦驴,神色谄媚,不停地向那几个金人说着什么。阿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能看到他脸上的笑——那种笑让他觉得恶心,像是馊掉的饭菜上浮起的那层油。
“那是朝廷的官员。”青宸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阿华能听到,“给金人带路的。”
阿华看着那个骑驴的文士,看着他卑微的笑,忽然问了一句:“他是坏人吗?”
青宸沉默了片刻,说:“不是坏人,是可怜人。”
“可怜人?”
“一个失去了骨气的人,比一个失去了家的人更可怜。”青宸说,“失去家,还能重建;失去骨气,就什么都没有了。”
阿华似懂非懂,但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金人的队伍过去了,街上的百姓三三两两地从躲藏的地方出来,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余悸。面馆的老板擦了一把冷汗,嘟囔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青宸付了面钱,又多加了一小块银子,说:“给孩子的牛肉钱。”
老板推辞了一番,最后还是收下了。他送青宸和阿华出门,犹豫了一下,忽然压低声音说:“老道长,我看您也是个有本事的,我多嘴说一句——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吧。金人就要打过来了,汴梁城保不住了。”
青宸看了他一眼,抱拳道:“多谢。”
他背着阿华出了镇子,继续向西。
阿华趴在青宸背上,回头看着望乡镇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蒙蒙的点。远处汴梁城的方向,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师父。”
“嗯?”
“金人为什么要打过来?”
“因为他们想要这片土地。”
“这片土地是谁的?”
青宸的脚步微微一顿。
“是宋人的。”他说,“但很快,就不是了。”
“为什么?”
“因为这片土地的主人,已经配不上这片土地了。”
阿华沉默了。
他不太懂这些大道理,但他记住了一件事——这片土地会易主,这座叫汴梁的城会倒,那些像他一样的孩子会失去家。
他要变强。
强到足以保护自己,强到足以保护身边的人,强到不会再被人欺凌。
他把这个念头藏在心里,像藏那块玉佩一样,贴身放着,等着它生根发芽。
傍晚时分,他们经过一座山岗。
山岗上有一座废弃的烽火台,石砌的台基上长满了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青宸决定在这里过夜。他在烽火台里生了一堆火,从竹篓里取出干粮和水囊,和阿华一起吃晚饭。
火光照在阿华的脸上,将他的影子投射在石壁上。那影子很小,很小,像一只蜷缩的小猫。
“阿华。”青宸忽然开口。
阿华抬起头。
“为师今日教你四句话。”青宸说,“你记在心里,将来慢慢体会。”
阿华坐直了身体,认认真真地看着师父。
青宸看着燃烧的火焰,缓缓说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云雷屯,君子以经纶。山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
阿华默念了一遍,将四句话刻在脑海里。
他当时并不完全明白这些话的意思,但在后来的岁月里,在无数个艰难的时刻,这四句话都会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像四盏灯,照亮他前行的路。
夜深了,阿华在青宸的怀抱中沉沉睡去。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溅到空中,很快被寒风吹灭。远处的天边,有一颗流星划过,拖着长长的尾巴,坠入了北方的黑暗中。
青宸抬起头,看着那颗流星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宣和七年,岁次乙巳,太白昼见,彗出东方。”他低声自语,“星象如此,天下将倾。”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看着那张在火光中恬静的睡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孩子,是他一生中见过的最好的苗子,也是最让人心疼的孩子。他的根骨资质,堪称百年难遇;他的心性坚韧,更是万中无一。若能悉心培养,将来必成大器。
但青宸隐隐感觉到,这个孩子的命运,不会太平顺。
他的命格太特殊了。青宸白天给他把脉时,顺便推了一下他的八字,结果让他大吃一惊。这个孩子的命格,竟然是“龙潜于渊,凤隐于山,天地否塞,群阴剥阳”之象。这种命格,要么一生困顿,一事无成;要么一飞冲天,震动天下。
没有中间的路可走。
“阿华。”青宸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怀里的孩子说,“为师不知道带你走这条路是对是错。但既然上天让我遇见了你,便是注定了你我师徒的缘分。从今往后,无论前路如何,为师都会护着你,直到你能够自己站立。”
篝火渐渐熄灭,化作一堆灰烬。
灰烬中,几点余烬明明灭灭,像是这片大地上尚未熄灭的希望。
远处,汴梁城的暮鼓声隐隐传来,沉闷而悠远,像是什么东西最后的叹息。
而在那暮鼓声中,似乎还夹杂着另一种声音——来自北方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死神的脚步。
宣和七年的冬天,一切都还来得及,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这座叫汴梁的城,还有不到一年的寿命。
这个叫阿华的孩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这条路的名字,叫做——
乱世。
亲爱的读者朋友:
感谢你翻开《残烬霜刀》的第二章。
这个故事在我心中酝酿了很久——关于家国、恩怨、情义,以及那些在时代洪流中身不由己的人。欧阳华、赵灵月、完颜青瑶,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守护的东西,也都有不得不面对的抉择。
第一、二章从江南烟雨写起,那是欧阳华与赵灵月初遇的地方。可命运的齿轮一旦转动,谁也逃不开。我希望你能陪他们走完这段路,看剑破长空,看情断天涯。
故事很长,我们慢慢讲。有任何想法,欢迎留言告诉我。
——太行一笔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汴梁残雪·孤雏泣(2)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