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途归烬》雨万君

3、他在攻击我的内心！

　　山林间的兽吼震得枝叶簌簌发抖，浓重的腥风扑面而来，黑压压的灌木丛剧烈摇晃，一头身形壮硕的黑纹猛兽骤然冲破遮挡，一双泛着凶光的竖瞳死死锁定二人，獠牙外露，满是嗜血戾气。

　　这猛兽乃是苍冥山独有的山獠，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寻常武人遇上都要避其锋芒，此刻骤然突袭，场面瞬间凶险万分。

　　时衍几乎没有半分迟疑，身形骤然往前踏出一步，完完整整将砚殊挡在自己身后，玄色衣袍随风扬起，手中寒刃寒光凛冽，周身杀伐之气尽数爆发，方才收敛的锋芒此刻毫无保留。

　　“躲好，别乱动。”

　　他语速极快，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心底已然做好了全力御敌的打算。在他下意识的认知里，砚殊身形清瘦，看着手无缚鸡之力，别说对抗凶兽，怕是连自保都做不到，护着对方本就是理所应当之事。

　　砚殊贴在他宽厚的后背之后，指尖看似慌乱地攥紧了对方的衣摆，肩头微微轻颤，一副吓得六神无主的模样，可低垂的眼眸里却一片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闲庭信步的淡然。

　　这点程度的凶兽，于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别说出手应对，便是随手一挥便能轻易制服。

　　只是眼下时机未到，他绝不能暴露自身实力，唯有继续扮演柔弱无助的书生模样，借着这场危机，进一步瓦解时衍心中的防备。

　　【砚殊内心】
　　这般轻易便能舍身护我，看来此人的心肠，远比外界传言柔软得多，越是护短重情，往后便越是容易动情沦陷，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

　　山獠嘶吼一声，四肢蹬地猛地朝着二人猛扑而来，带起一阵呼啸狂风，气势骇人至极。

　　时衍眸光一冷，脚下踏出游走步法，身形灵活避开正面冲击，同时手腕翻转，寒刃精准朝着凶兽软肋劈砍而去，动作干脆利落，招招狠戾，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一时间林间兵刃相撞之声响起，尘土碎石纷飞，一人一兽缠斗在一起，时衍纵然身手顶尖，可这山獠皮坚肉硬，一时间竟难以速战速决，几番交手下来，也渐渐耗费了不少气力。

　　砚殊在后方看得清清楚楚，见时衍渐渐落入些许下风，心中暗自盘算，既不能出手相助暴露实力，又不能真的眼睁睁看着对方受伤。

　　他眼珠微微一转，立刻压低声音，带着浓浓的惶恐焦急大喊出声：“兄台小心左侧！它要偷袭！”

　　他看似慌乱提醒，实则精准点出山獠所有攻击破绽，字字句句都精准踩中要害，恰好能帮时衍规避危险。

　　正奋力缠斗的时衍闻言心头一震，下意识偏身躲开暗处袭来的利爪，险之又险避开致命一击。

　　他心中满是诧异，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后方惊慌失措的少年，心底疑惑愈发浓重。

　　这般精准洞悉凶兽招式破绽，绝非一个足不出户的寻常书生能够做到，哪怕是常年混迹山林的猎户，都未必能看得如此透彻。

　　可转头望去，砚殊依旧是面色发白，双眼满是惊恐，双手紧紧捂住嘴巴，仿佛只是情急之下随口提醒，半点看不出异样。

　　时衍压下心底的疑虑，眼下御敌为重，不再分心多想，借着砚殊的提醒，攻势越发凌厉，找准空隙狠狠一刀劈在山獠脖颈要害之处。

　　凄厉的惨叫响彻山林，庞大的身躯重重砸落在地，彻底没了气息。

　　危机终于解除，林间瞬间恢复寂静，只剩下风吹枝叶的轻响。

　　时衍收刀入鞘，微微喘着粗气，肩头微微泛红，方才缠斗之时不慎被利爪划伤，渗出点点血色，看着格外刺眼。

　　他刚松了一口气，身后一道身影立刻快步上前。

　　砚殊快步走到他身前，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受伤的肩头，脸上瞬间布满真切的担忧，伸手小心翼翼想去触碰伤口，又怕弄疼对方，指尖悬在半空进退两难，眉眼间满是心疼。

　　“你受伤了！”

　　他语气急切，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那份担忧真切无比，任谁看了都无法心生怀疑。

　　时衍微微一怔，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不习惯这般近距离的关心，耳根悄然泛起浅淡红晕，向来冷硬的心湖，在此刻掀起层层涟漪。

　　他行走江湖多年，刀伤剑伤早已是家常便饭，流血受伤更是习以为常，从来没有人会为他一处小小的伤口露出这般心疼焦急的模样，所有人畏惧他的强悍，敬畏他的身手，从无人在意他是否会疼。

　　可眼前这个相识不过短短半日的少年，却将他这点微不足道的伤势放在了心上。

　　“无妨，一点小伤而已，不足挂齿。”时衍故作淡然开口，刻意掩饰住心底的悸动，试图维持自己一贯冷漠疏离的模样。

　　砚殊却全然不肯作罢，当即从自己随身的袖袋之中取出备好的伤药与干净纱布，抬头定定看着他，眼神执拗又认真：“山林之中伤口极易感染发炎，万万不能大意，我略懂些许疗伤之法，我帮你包扎妥当。”

　　话音落下，不等时衍拒绝，便轻轻伸手撩开他沾染尘土的衣袍，动作轻柔细致，生怕稍稍用力便弄疼了他。

　　微凉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肩头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暖意，顺着肌肤一路蔓延至心底，烫得时衍浑身一僵，浑身都变得不自在起来，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砚殊低头细心为自己处理伤口，近距离之下，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清淡雅致的草木香气，冲淡了周身的血腥与寒意，格外让人安心。

　　【时衍内心】
　　我究竟是怎么了？向来厌恶旁人近身触碰，如今竟半点抗拒都生不出来，甚至隐隐觉得这般亲近并不讨厌。此人处处透着古怪，行事来历皆是谜团，我明明该时刻提防疏远，可一次次相处下来，心中的戒备却越来越淡，反倒越发容易被他牵动心绪。

　　时衍暗自告诫自己切莫沉沦，理智一遍遍提醒自己砚殊心思难测，绝非表面这般单纯无害，可心底生出的好感与暖意，却早已不受理智控制。

　　砚殊一边细心缠绕纱布，一边故作无意轻声闲聊，语气柔和缱绻：“你向来这般拼命护着旁人吗？方才那般凶险，你全然不顾自身安危。”

　　“你孤身在此地，本就危险。”时衍下意识低声回应，话音落下才发觉语气太过柔和，连忙收敛神色，重新恢复冷淡模样。

　　砚殊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快得转瞬即逝，心底已然摸清了时衍大半心性。

　　外冷内热，嘴硬心软，看似坚不可摧的心防，实则最容易被温情一点点攻破。

　　包扎完毕，砚殊缓缓收回手，抬头对上时衍深邃的眼眸，眉眼温润浅笑：“好了，这下便无碍了，往后行事万万不可这般莽撞。”

　　四目相对，夜色渐渐笼罩山林，朦胧月色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将二人身影交叠映照在一起，气氛悄然变得暧昧缱绻。

　　就在这份温情悄然蔓延之时，砚殊眸光深处骤然掠过一丝冷冽寒芒，快得让人无从察觉。

　　眼下的温情相伴不过是一时假象，过往尘封的恩怨，暗藏的对立立场，早已注定二人前路绝不会平顺安稳。

　　如今的温柔靠近皆是谋划，待到时机成熟，所有温情脉脉都会尽数破碎，昔日舍身相护的情谊，终究要沦为针锋相对的仇敌。

　　只是此刻深陷温柔之中的时衍，尚且一无所知，满心满眼只余下眼前少年温润的眉眼，早已在不知不觉间，一步步踏入对方精心布下的情网之中，心甘情愿，渐渐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