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听风吟》晚而玉山

3、洪源寺 “是吗

　　“是吗？”
　　洪源寺，又是洪源寺。
　　裴柳绍不是未曾带人去洪源寺看过，可里里外外都查个遍也没找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多次派不同的人伪装成香客也未发现寺内有什么奇怪的人。
　　现在来了第四个死者也说四月八号去洪源寺烧过香，求过福。
　　难不成还真是鬼怪作祟？
　　裴柳泛越想脑子越疼，想来他当上大理寺少卿也不过才两年，虽说有了堪比狄公的盛名，但说到底也只不过比他人敏锐些。
　　现下遇到这样棘手的案子没找到凶手的踪迹不说，天子御诏的时间也越来越近，若是真不能给个交代，还真不知道会怎么为难。
　　为着这么个案子，他这十天连带着手底下的人都是提心吊胆，如今出门说他是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都有人信。
　　裴柳绍心里烦闷，但如今洪源寺的线索又出来他就必须得再去探查。
　　天子御诏的时间是十四日找到凶手。
　　如今距离十四日也只剩下四日。
　　裴柳泛也只能愿天垂怜。
　　跪在地上的贾家夫人看堂上大人迟迟不说话，心里想把自家男人尸体带回去的想法越来越弱，她到底是个女人，平日里花店的事情都是自家夫郎管，现在主心骨没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抬头瞥了一眼又一眼，直到裴柳泛扶着眉毛开口:“三位先行离开，若是案子后面有需要会再寻你们，切记配合，至于尸体…到时候大理寺会派人妥善送回。”
　　贾家夫人如蒙大赦，道了声谢后带着小厮连忙转身离开，后续安葬的事宜她还要准备，花店的经营还要统筹，现在家里只有她顶着事，所以怎么说都不能倒。
　　这边贾家夫人刚走，甄有尧就站起来对着裴柳泛拱手道:“大人，草民还有一事。”
　　“说。”
　　“刚刚被押下去的女人，草民在洪源寺见过，四月八日申时，草民也去寺里了，只不过那时见到了贾绍连，草民深觉晦气，在庙里踢了他两脚转身走了，离开时就是在门口回头时看到那女人站在女娲像前跪拜。”
　　“四月八日你也去了？刚刚你怎么不说!”
　　“那两人跟要活剥我似的，我哪敢说，而且那女人看起来就怪，大人，我也是个要命活着的人。”
　　说到底他也是害怕若自己不坦白等裴柳泛查出来牵扯到他身上会出事。
　　裴柳泛一时语塞，得知没什么要说明的便挥挥手示意他离开。
　　总归这一切和洪源寺还有那个叫风吟的女人脱不了干系。
　　‘她要人家给她磕头，说若不是她出现的及时酒楼老板也得死。’
　　‘有一友人邀请我来天都城。’
　　裴柳泛脑海中突然想起这两句话。
　　四月八日就在洪源寺内现身，期间没有在天都城居住任何旅店客栈，昨夜第四个死者出现后又突然现身，悄无声息的抹除掉尸检记录册的文字。
　　她既有这通天的本事，怎么会被大理寺的人抓住，除非这人故意为之，就是为了告诉自己此案真正产生的原因，也是为告诉幕后之人要等的人出现了。
　　“荒唐…太荒唐了。”
　　裴柳泛抓起原本记录下的另外三位死者家人的记录，三人没有联系，唯一相通的地方就是四月八日申时洪源寺祈福。
　　可洪源寺什么都没有啊？
　　除非…有的东西他看不到。
　　裴柳泛想到这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鬼怪之说岂能当真，裴柳泛你若不是疯了？”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没什么底。
　　若真是如此，他要如何向天子禀报这一切都是鬼怪作祟，目的就是为了引一个女人出来。
　　裴柳泛越想越不敢想，越不敢想越想。
　　仿佛陷入一个死局，不论怎么做最终似乎都只有一条自己走不好的路。
　　风吟就这么看着堂上的年轻人抓耳挠腮，分明是个年纪轻轻的少年人，偏偏因为一个案子硬生生将自己磋磨成疯子，眼下的黑纹都能当天都的夜空使，又因为她只言片语陷入死胡同怎么都走不出去。
　　“裴少卿，真是可怜。”
　　只有他一人的正堂无故出现道女人的声音出来，裴柳泛猛然惊起，惊慌失措的目光环顾四周。
　　“谁在装神弄鬼，这里可是大理寺！”他鼓起勇气，对着门口大喊:“钱一，人呢？进来!”
　　青天白日闹鬼，他手无缚鸡之力压根没手段能救自己。
　　“别喊了，他听不见。”
　　风吟话音刚落，身形凝实出现在裴柳泛面前，半边身子趴在椅子扶手上歪头露出一抹乖巧却又不怀好意的笑容。
　　“这…这…”
　　裴柳泛伸出的手都在颤抖，反应过来抓住桌上的镇纸举起躲在少卿椅后面不敢探头。
　　说白了自己就只是一个普通的文人，无非是家世和其他人相比好些，二十多年老老实实读书识字哪里见过这样的事。
　　自己想归自己想。
　　真见到绝对是转身就跑。
　　可现如今他跑不掉，只能抖着身子颤颤巍巍的开口:“你…你是个什么东西？游魂？怨鬼？还是神仙？”
　　风吟见他这幅模样反而有些奇怪，她和鬼界那些断头断脚的亡魂又不一样，皮囊比艳鬼还要漂亮，怎么就引得这人这么害怕。
　　裴柳泛不敢再乱说话，眼下的情况完全脱离了他这二十几年所学的所有学识，虽说他不是没看过话本，里面记载的什么美女鬼怪他向来不信，以往同窗打趣他也只是笑对方愚昧。
　　当真是我见识短浅，同窗所言真是没错，世上真有所谓的美女鬼怪。
　　裴柳泛内心忏悔，手上的镇纸丝毫不敢放下。
　　“你既知晓我为何出现，便也知晓我不会伤人，若不是因我那怨友，我定然不会出现在天都城内，说来我心怀歉意，那四人命丧黄泉我也有罪责。”
　　风吟嘴上这么说，却完全看不出有什么歉意的表情，冷冷淡淡的，只语气里带着几分对裴柳泛的戏谑。
　　裴柳泛听懂了她的意思却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姑娘是鬼吗？”
　　“重要吗？”风吟又道：“裴少卿只需知道我出现就是为了帮您抓到凶手，为了您能在皇帝面前保住您这颗头颅，也为了我能和友人见上一见，如此....您可明白。”
　　敢不明白吗？
　　裴柳泛心不甘情不愿的点头，现如今他是不信也得信。
　　他因为案子太过焦躁，因此下意识忽略掉这女人的诡异，但其实这人从刚开始就明晃晃的告诉他自己压根就不是个人，是他粗心大意没往这方面思考。
　　“既然裴少卿答应了，我们不妨洪源寺走一遭？说来也怪，我那怨友对裴少卿甚是关照。”
　　“啊，自然，自…啥？”
　　裴柳泛难得发愣，思索两秒又赶紧抬起脚步朝门外倒腾，不知道的还以为身后是跟了头野兽。
　　真不知道是怎么做上的大理寺少卿，天都城的皇帝选人的时候脑子被堵住了吗？如此胆小的性格平日见了那些尸体不会吓得乱窜?
　　风吟难得有心情讥讽两句，起身戴上纱斗跟在已经逃跑的裴柳泛身后。
　　至于跑不跑的掉...那自然不能。
　　天都城内寺庙众多，更是因为佛教盛行因为多数为祭拜佛祖，唯有城外的洪源寺尤为特殊，不是单单只祭拜佛祖一人，跟更是在另一边又建一座女娲像供人参拜，只是女娲历史久远，寻常百姓听来都是神话，自然不如佛教传播更盛。
　　哪怕是寻常日子，附近百姓都会前来拜上一拜，好求个平安祥和。
　　裴柳泛也曾来过，只不过不是为了拜佛祖，是为了查案。
　　他不信佛，只道福祸都握在自己手中，因此寻常日子段然不会到寺庙走动，如今到没想过会和一个女鬼来寺庙里上香。
　　今日寺庙上香人不少，甚至还能瞧见天都城有名的富商前来，裴柳泛环视一圈，大多都是奔着佛祖像来的人，倒是鲜少有人朝女娲殿内去，他转头瞧风吟，已然抬着步子朝女娲殿的方向走过去。
　　“哎！”
　　裴柳泛快步追上，不敢任其走远。
　　在大理寺时他本想逃跑，结果还没走两步就被这女鬼抓住硬要带过来，说是记录，也好上报给皇帝保他头颅。
　　这样的事压根就不能报。
　　而后他想既如此将钱一带着，结果这人又说只需她二人足矣。
　　裴柳泛反驳不得，心想自己命到如此也不算是白活，打算提笔写封遗书再去，结果还未开始研墨就直接被人一个眨眼拉到了洪源寺门口。
　　看到大门的时候，他差点没站住脚。
　　“裴少卿不妨再和我说说此案的故事？”
　　风吟跪在女娲像前虔诚跪拜，肉眼看和这破旧的女娲殿真是格格不入。
　　裴柳泛不敢拒绝，点头回忆道：“此案始于半月前宫中一次奇遇，中宫上空出现一只七彩玄鸟，玄鸟高挂经久不飞，天子大喜询问国师其含义为何，国师道此为女娲福泽，而后天都城内便开始出现噬魂案之说，所谓的噬魂便是每个死者都在死前突然疯癫而后自杀而亡，嘴里还喊着....玄鸟降临，女娲福泽，天子听闻此事大怒，派我十四日内找寻凶手。”
　　风吟听完已经起身，缓缓抬步走到女娲供桌前，目光落在角落的一盏灯上再次开口。
　　“真是聪明，知道寻常的凶案吸引不到我，便用女娲做借口将我引来。”
　　风吟抬手，指尖刚要碰到桌上灯盏便被一道声音叫住。
　　来人身着袈裟，手带佛珠，快步走到风吟身旁道一句阿弥陀佛。
　　此人正是洪源寺的方丈洪缘法师。
　　洪缘法师拦住风吟将要触碰的手，急匆匆道：“施主，此物乃是女娲圣物，不可触碰。”
　　风吟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转头看向裴柳泛说：“现如今你知道为什么这几人明明都去过洪源寺，你却半分都未曾找到踪迹的原因了吧。”
　　因为一盏灯。
　　裴柳泛不可置信的指着那盏灯说：“全是因为它？”
　　“鬼界有圣物，名为勾魂灯，专勾怨念深重之人的魂魄，魂被勾走自然由亡灵差遣，生死皆不由得自己，寻常人看它就只是一盏灯，但落在那些妖，鬼的眼里可就完全不同了。”
　　风吟说罢，抬手一挥。
　　站在身旁的洪缘法师飞出砸到墙上。
　　裴柳泛完全没反应过来，回头却瞧见风吟已经拿起灯细细观赏起来。
　　“这么不遗余力的叫我出来，甚至连勾魂灯都拿出来了，澶语啊，澶语，你这又是何必，胆敢侮辱女娲，不怕我将你魂飞魄散？”
　　风吟说完，勾魂灯骤然飘到上空转动，白光闪过只显出几个字出来。
　　“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赌局至此已经开始，这个百年我定会拿到女娲石。”
　　风吟觉得无趣，却又有些无奈。
　　她一千二百年前与澶语相识，到现在已经是两千多年，为了女娲石追逐她八百年，现下又要约定一个百年。
　　“好啊，你既想玩，我岂有不陪你的道理，只是苦了我们裴少卿，如今不知道要怎跟天子解释这件事了。”
　　风吟一转身，裴柳泛早就拉着吐血晕倒的洪缘法师躲在雕像后面。
　　躲得真快。
　　风吟难得惊讶，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悄悄窝在那里。
　　不仅自己躲，还带着晕倒的方丈一起躲。
　　真是不知道该说聪明还是仗义。
　　勾魂灯传完话光辉逐渐暗淡，风吟抬手指尖泄出一丝微风将其收入掌心。
　　世间人执念强烈，怨念增生，滋养的勾魂灯只是看着就格外华贵，通体色泽泛着彩光。
　　风吟摩挲着灯壁，似乎是想到什么视线落在藏匿在神像背后的裴柳泛身上将灯一抛。
　　勾魂灯光芒大盛，七彩灵光似要将整个女娲殿照亮，灯身转动壁上逐渐浮现出裴柳泛的身影。
　　看到这一幕的裴柳泛双眼一黑，转身要跑，还未有动作只觉自己头昏脑胀，再睁眼已是站在洪源寺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