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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砸笔 砸笔 ...

  •   第二章砸笔

      母亲病了已经有二十三天了。

      班超是数着的。第一天是她说头疼,他以为是秋燥,去买了些菊花茶回来。第五天她起不了床,他去请了郎中,郎中开了方子,说是风寒入里,需静养,需用药。第十天他把兰台这个月的书吏薪俸全部花在了药铺,买回来七副药,每天煎,每天喂。第二十天,郎中摇着头说,药力不够,需换重药,重药的价钱,是他一个月薪俸的三倍。

      今天是第二十三天。

      母亲躺在内室的榻上,呼吸已经比第一天沉。班超坐在榻边,把手放在她手背上,感受着那层皮肤——干燥,微凉,比从前薄了很多,好像人在病里会一点一点地缩小。母亲睡着了,睫毛很轻地颤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

      班超没有动,就这么坐着,听着外面的风把院里最后几片槐叶打落的声音。

      他已经借过钱了。向同在兰台做事的王书吏借过,向邻里的张翁借过,连兄长班固这个月用来买竹简的钱,也被他开口借去了一半。加在一起,还差三分之一。

      他不知道再去找谁借。

      那天夜里,他去了药铺。

      不是为了买药,是想和掌柜的谈,看能不能先赊一部分,等下个月薪俸发了再还。药铺掌柜姓吴,是个圆脸的中年人,见过太多这种来谈的,不为难,也不松口,就是摇头,说规矩不好破,破了对别人不公道。

      班超在药铺门口立了很久,看着那些整齐摆放在格子里的药材,陈皮、当归、黄芪,一格一格的,每一格都有价钱,每一格都是他付不起的。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讨论今年的粟米比去年贵,有人在争一匹布的颜色,有个孩子追着卖糖人的小贩跑,笑声穿过整条街传过来。

      最后转身走了,什么也没有买。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慢。洛阳秋夜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意思,顺着领口往里灌,他没有拢衣,只是低着头走。路过西市的时候,看见一个粟特商人正在收摊,那人长着一张深目高鼻的脸,和他母亲从前描述过的西域人一模一样。摊子旁边还有个女子,棕发,背对着他,正在用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和人说着什么,语气利落,像是在谈价格。班超停了一下,想起母亲说过的那些话,然后转身走了。

      他脑子里转的还是那三分之一的药钱,和郎中说的"需换重药"。

      第二天他照常去了兰台。

      案上压着新来的一批竹简,是《礼记》的部分篇目,需要在十日内誊录完毕。他坐下,磨墨,展开第一卷,看了一眼第一行字:

      "礼者,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

      他把笔蘸好,开始抄。

      抄了大约半卷,旁边的老书吏李翁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进度,点点头,说今日手速不错。班超没有应声。李翁又闲聊了几句,说听闻朝廷有意在北边再增派戍边的兵,说最近边郡又有匈奴的消息,说他侄子在雁门做小吏,上个月刚来了信——班超听着,一边抄,一边应了几个"嗯",手里的笔没有停。

      李翁走了之后,藏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笔在竹简上划过的细碎声音。班超低着头,一行一行地抄,抄礼,抄义,抄圣人说的那些关于人应该如何活的道理。

      他抄到了这样一句:

      "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

      他停下来,看着这句话。

      居上位而不骄。他不在上位。
      在下位而不忧。

      他看着那个"忧"字,看了很久。

      窗外有人在说话,声音远远的,听不清说什么,只是语气轻松,像是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发愁。兄长班固今日告了假,说要在家整理父亲留下来的旧稿,不来兰台。藏室里只有他和李翁,李翁年纪大了,已经在角落里打盹。

      班超的手指在竹简边缘停了一下。

      母亲今早醒来,喝了半碗粥,喝完说有点冷。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出门的时候她已经重新睡着了,呼吸还是那么沉,没有好,也没有更坏。

      他拿起笔,继续抄。

      "……故君子居安思危,处治思乱……"

      他的笔停了。

      也不知道是哪一刻,就是那么停住了,像是什么东西在他手里断掉了,无声无息,但断得很彻底。他低头看着面前的竹简,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的字,那些他写了又写、抄了又抄、一遍一遍誊录别人思想的字,忽然感觉到一种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的荒谬——

      他在这里抄礼、抄义、抄圣人的治世之道。

      他的母亲在家里病着,缺三分之一的药钱。

      他把笔放在竹简上——不是轻轻放,而是往下一按,笔杆啪的一声断成两截,墨汁溅出来,在誊录了一半的竹简上晕开一大片黑,把下面那行"处治思乱"彻底盖住了。

      李翁被惊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睡了。

      班超站起来,走出了藏室。

      他在兰台外面的廊下站了很久,也不知道多久。秋风从廊柱之间穿过,把他的衣袖吹起来,放下,再吹起来。天色还没有暗,洛阳城该有的声音都还在,车马声、叫卖声、远处宫门换岗的鼓声——一切如常,只有他站在这里,像是从什么地方掉出来的一块石头,不知道落到哪里才算完。

      "砸了又如何。"

      声音从他背后来,也是从他心里来,他已经分不清了。

      "明天你还是要去抄。"

      班超没有回头,手撑着廊柱,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子尖。

      "那笔断的很好听,"书生班超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我等这一声,等很久了。你呢?"

      "滚。"班超说,声音很轻。

      "滚不了。"书生班超说,"你滚不掉我,就像你明天还是要回去坐在那张案前,拿起新的笔,继续抄——礼,义,居安思危。"

      班超的手指在廊柱上用力扣了一下,扣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你母亲还差多少药钱?"书生班超问。

      班超没有说话。

      "我知道多少,"那个声音说,"你也知道。那点钱,不是抄书抄得出来的,也不是站在这里站得出来的。你现在需要的,不是砸笔,也不是想清楚什么——你需要的是,想明白接下来怎么办。"

      班超抬起头,看着廊外的天色,秋日的黄昏把整个洛阳城染成了一种很深的橘红,宫墙是金色的,槐树是暗色的,天边有几只鸟掠过去,一声不响。

      "有一条路,"书生班超说,"你知道的。"

      班超没有回答。风从廊柱之间穿过去,把他的衣袖拍了一下,放下,他看着廊外那块被秋色染成深橘的天,看了很久。

      "那条路,"他说,声音很低,"不一定走得成。"

      "也不一定走不成,"书生班超说,"你现在的问题,不是走不走得成——是你敢不敢连试都不试就死在这张案前。"

      班超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我知道了,"他说,"滚吧。"

      书生班超没有再说话。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重新走进藏室,从案上拿了一支新笔,把那两截断笔扫到地上,展开新的竹简,继续抄。

      今天剩下的时辰,他把那半卷《礼记》抄完了,一个字都没有错。

      那天夜里,他去见了窦固将军府上的门卫,递上了自己的名帖。

      名帖很薄,薄得像一片叶子,他在上面写了自己的名字和来意。门卫接过去,打量了他一眼,说将军明日才回,让他后天再来。

      班超道了谢,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快,比去药铺那晚快多了。风还是那么凉,但他忽然不觉得了。

      他脑子里想的是蒲类海的位置,是西域都护府当年是如何运作的,是三十六个人能做成什么事——这些问题,他其实已经想过很多遍了,只是今天起,他不再只是想着玩了。

      路过药铺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把今日薪俸剩下的那点铜钱数了数,走进去,买了三副普通的药材,跟掌柜说,重药的事,再等几日。

      掌柜点点头,说好。

      他把药材抱回家,在灶上煎了,端进内室。母亲醒着,看见他进来,想坐起来,他按住她,说躺着喝就好。她喝了大半碗,比昨日多,喝完看着他,说:"仲升,你今天神色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母亲想了想,说:"像是想好了什么事。"

      班超把药碗接过来,放到一边,替她掖了掖被角,说:"没什么,睡吧。"

      母亲闭上眼睛,没有再问。

      班超在榻边坐了一会儿,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变匀,变平稳,然后起身,把灯芯拨暗了一些,轻手轻脚地出了内室。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

      洛阳的夜空在秋天是很深的蓝,星星密,风过去的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远处涌。他站了一会儿,觉得冷,但没有进屋,就这么站着,往西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屋,翻出了压在箱底的那张名帖——是两年前在某个宴席上收到的,窦固将军府的帖子,他一直没有去,不知道去了能说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那边,隔着河西走廊,隔着玉门关,是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他今年三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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