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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马骏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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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骏跑了。
通缉令发出后的第三天,有人举报在城东的一个城乡结合部看到了他。沈牧带着人赶过去的时候,马骏刚刚离开不到半个小时。他住在一个没有登记的小旅馆里,房间里很乱,被子没有叠,烟头丢了一地。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一条线,通向省外。
“他打算跑路。”技术队的老何蹲在地上,用镊子从烟灰缸里夹出几个烟头,“这些烟头有DNA,可以跟现场的比对。”
“比对结果出来之前,我们先抓到人。”沈牧说,“调取旅馆周围的监控,查他的逃跑方向。联系铁路、公路、机场,所有出城的通道全部设卡。”
老何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沈队,还有一件事。我们在马骏的房间里发现了一个手机,是他离开的时候落下的。手机里有一条没有发出去的短信,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沈牧接过手机,屏幕上的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人是我杀的,跟他们没关系。我会自己解决。”
沈牧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装进证物袋。
“这是什么意思?”林羡鱼站在他身后,也看到了那条短信,“他在替人顶罪?”
“有可能。但也可能是他在跟什么人做最后的告别。”沈牧把证物袋交给老何,“查那个收件人的号码。”
追捕马骏的行动持续了整整两天。沈牧几乎没有合眼,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他始终没有停下来。林羡鱼也一直跟着他,从一个追捕点到另一个追捕点,从一份报告到另一份报告。
第二天的傍晚,线索指向了城北的一座废弃工厂。
那是一座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纺织厂,倒闭之后一直荒废着,厂区里长满了荒草,几栋破败的厂房像巨兽的骨架一样矗立在暮色中。沈牧带着特警队包围了工厂,狙击手在制高点就位,突击组从三个方向同时推进。
马骏躲在最里面的一栋厂房里。当特警破门而入的时候,他正坐在一堆废弃的机器中间,手里拿着一把刀。
“别过来!”马骏大喊着,刀尖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沈牧从特警身后走出来,站在距离马骏大约十米的地方。他举起一只手,示意特警不要开枪。
“马骏,我是市刑侦大队的沈牧。放下刀,有话好好说。”
马骏的眼里全是血丝,脸上有几道伤痕,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和污渍。他看起来已经有几天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整个人瘦得脱了相,但握着刀的手却很稳。
“没什么好说的。”马骏的声音嘶哑,“人是我杀的,跟别人没关系。你们要抓就抓我,别牵连别人。”
“你说的‘别人’,是谁?魏海东吗?”
马骏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魏海东……我不管他。我说的是我老婆,是我女儿。她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别找她们的麻烦。”
“你女儿多大了?”沈牧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
马骏愣了一下。“……七岁。”
“七岁。”沈牧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我女儿也七岁。你女儿在上小学了吧?一年级?”
马骏的眼眶红了,刀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女儿今年刚上一年级。”沈牧继续说,声音平缓得像是在跟朋友聊天,“她特别喜欢画画,前几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们一家三口。她把她自己画在中间,拉着我和她妈妈的手。她说,爸爸,我长大了也要当警察,像你一样抓坏人。”
马骏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马骏,你女儿七岁,她以后还要上学,还要长大,还要结婚生子。你希望她以后想起你的时候,记忆里只有一个杀人犯父亲吗?”
“别说了!”马骏大喊了一声,刀尖在脖子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口子,鲜血顺着他的脖子流了下来,染红了他的衣领。
沈牧没有停。“你杀了李燕,李燕才二十六岁。她父母五十多岁,就只有她一个女儿。你知道她父母现在是什么样子吗?她妈妈哭得眼睛都快瞎了,她爸爸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你也是当父亲的人,你想想,如果有一天,有人杀了你的女儿,你会怎么样?”
马骏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刀尖在他脖子上来回晃动,看起来随时都可能割下去。
“你女儿叫什么名字?”沈牧问。
“马……马小朵。”马骏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马小朵。”沈牧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远远地举起来给马骏看,“这是你女儿吗?”
照片上是一个七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粉红色的校服,正在学校的操场上跳绳。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笑容明亮而纯净。
马骏看着那张照片,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蹲下来,双手捂住脸,哭得像个孩子。
特警一拥而上,把他按在地上,戴上了手铐。马骏没有反抗,他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滴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沈牧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
“马骏,你为什么要杀李燕?”
马骏抬起头来,满脸泪痕地看着沈牧。他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了一句话。
“因为……她威胁到了魏总。”
“威胁到了什么?”
“魏总的……基金会的事情。李燕发现了账目有问题,她查了很多东西,还说要把真相说出来。魏总让我去警告她,让她不要再查了。我……我去找了她,在她回家的路上拦住她,想跟她谈谈。可是她不听,她说她一定要把真相说出来,她说那些钱是孩子们的救命钱,不能让魏总这样贪掉。我……我当时不知道怎么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就……”
“就用金属丝勒住了她的脖子?”
马骏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我没想到会勒死她。我只是想吓吓她,让她闭嘴。可是她挣扎得太厉害了,我一紧张,手就……等我发现她不动了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沈牧盯着他的眼睛。“那你为什么要在她死后,又用围巾在她脖子上勒一下?为什么要把她的尸体搬到咖啡厅?为什么要假扮成她走进巷子?”
马骏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我怕被人发现。我想制造一个她意外坠楼的假象,所以把她的尸体搬到了咖啡厅的二楼夹层。我听说那家咖啡厅在装修,二楼隔板还没有铺好,人踩上去可能会掉下去。我想让大家以为她是自己掉下来摔死的。”
“但两米五的高度摔不死人,你不知道吗?”
“我……我没想那么多。”
“那围巾呢?为什么要在她脖子上再勒一下?”
马骏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因为她脖子上有我勒她的痕迹,我想用围巾的勒痕盖住它。”
“但你用的是金属丝,留下的勒痕很浅,几乎看不出来。如果你什么都不做,常规尸检很可能会忽略那道浅痕,把死因归为其他原因。但你加了一道明显的围巾勒痕,反而引起了法医的注意。”沈牧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马骏身上,“马骏,你告诉我,一个连两米五的高度摔不死人都不知道的人,会想到用金属丝勒颈来掩盖死因?会想到用围巾再勒一次来转移注意力?会想到假扮成死者走进巷子来制造死亡时间的错觉?”
马骏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有人教过你,对不对?”
马骏低下头,避开了沈牧的目光。
“是谁?”
沉默。
“马骏,你女儿才七岁。你希望她以后怎么看你?一个杀人犯?还是一个被利用的可怜虫?”
马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使劲咬着嘴唇,嘴唇被咬破了,鲜血混着眼泪滴在地上。
“是……是陈律师。”
“陈律师?魏海东的律师?”
马骏点了点头。“那天晚上,我杀了李燕之后,吓坏了,打电话给魏总。魏总让陈律师来找我。陈律师教我怎么处理尸体,怎么制造假象,怎么避开监控,怎么制造不在场证明。他说只要按他说的做,警察就查不到我头上。”
沈牧站起来,转身看向身后的老何。老何已经拿起了对讲机。
“去抓陈律师,现在。”
老何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沈牧重新蹲下来,看着马骏。
“那张纸条呢?‘我要说出真相’——是你放的吗?”
马骏摇了摇头。“不是。我搜过李燕的口袋,里面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那张纸条是从哪里来的。”
沈牧的眉头皱了起来。
纸条不是马骏放的,那会是谁?李燕自己?不太可能。如果是李燕自己写的,她应该会随身携带,但马骏搜过她的口袋,说里面什么都没有。也就是说,纸条是在李燕死后,被什么人放进她口袋里的。
除了马骏,还有另一个人接触过尸体。
沈牧站起来,走到厂房外面,点了一根烟。暮色四合,远处的城市亮起了万家灯火。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来。
“沈队。”林羡鱼从身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金属丝的分析结果出来了。”
沈牧接过报告,借着厂房门口的灯光看了一眼。
“钢琴弦?”他抬起头。
“对。是钢琴上用的那种琴弦,含碳量较高,硬度大,韧性好。”林羡鱼说,“这种东西不常见,一般人家里不会有。能随手拿到钢琴弦的人,要么是跟钢琴有关的职业,比如调律师、钢琴老师,要么就是家里有钢琴。”
沈牧把烟掐灭。“马骏家里有钢琴吗?”
“查过了,没有。马骏的老婆在超市上班,女儿上小学一年级,家里没有钢琴,也没有任何人学过钢琴。”
“魏海东呢?”
“魏海东的家里有一架三角钢琴,是他女儿魏子矜的。魏子矜今年二十三岁,从小学钢琴,现在在国外留学。”
沈牧的眼睛眯了起来。“魏子矜。”
“还有一件事。”林羡鱼翻开报告的下一页,“李燕右手掌心里的那几根深红色纤维,化验结果是羊绒混纺,品牌是国内一个中高端的服装品牌,价格不便宜。这种围巾,马骏买得起吗?”
沈牧想了想。“马骏一个司机,月薪大概七八千,要养家糊口,不太可能买上千块的羊绒围巾。”
“魏海东的家里倒是有一条。”林羡鱼说,“技术队去魏海东家搜查的时候,在衣帽间里发现了一条深红色的羊绒围巾,品牌、颜色、材质,跟李燕手里的纤维完全吻合。那条围巾上有明显的拉扯痕迹,有几根线头被扯断了。”
沈牧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条围巾是谁的?”
“魏海东的律师说,是魏海东的。但我们查到,魏海东从来不戴围巾,那条围巾是他女儿魏子矜上次回国时带回来的,说是给她爸的礼物,但魏海东一直没用过,就挂在衣帽间里。”
“所以,那条围巾应该在家里,怎么会到了马骏手里?”
“马骏说是魏海东给他的。但魏海东否认,说他从来没有给过马骏任何围巾。”
沈牧沉默了很久。他再次拿出那张纸条,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反复端详。
“我要说出真相。”
五个字,清秀工整的字迹。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春晖特教康复中心言语治疗室的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课程表是手写的,用的是一种特殊的彩色马克笔。那种笔的笔迹很粗,写出来的字圆润可爱,是老师们为了吸引孩子们的注意力特意用的。
李燕写给孩子们的课程表上,字迹是圆润可爱的。但是这张纸条上的字迹,虽然也很工整,但笔画更加纤细,更加锋利,更像是用普通的黑色水笔写出来的。
这不是李燕的字迹。
沈牧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找到了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数字——像是笔尖不小心划上去的,又像是某种标记。
他拿出手机,拍下那行数字,放大看。
那是一串看起来像是日期的数字:2018-09-15。
沈牧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他把手机递给林羡鱼。
“查这个日期,看看李燕、马骏、魏海东、或者春晖的任何一个人,在这个日期发生了什么。”
林羡鱼查了一个通宵。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敲开了沈牧办公室的门,眼圈黑得像熊猫,但眼睛亮得惊人。
“沈队,查到了。”
沈牧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说。”
“2018年9月15日,春晖特教康复中心发生了一件事。那天下午,一个叫魏子矜的志愿者来中心做公益活动,她给孩子们弹钢琴,教他们唱歌。活动结束后,李燕跟魏子矜单独聊了很久。第二天,魏子矜就离开了本市,去了国外留学,再也没有回来。”
“李燕跟魏子矜聊了什么?”
“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但有一个细节——春晖中心有一架钢琴,是魏海东捐赠的,放在大厅里。那架钢琴在2018年9月15日之后,就被搬到了仓库里,再也没有用过。我问了中心的老师,他们说钢琴的音不太准,需要调律,但一直没人来调。”
“钢琴音不准?”
“对。”林羡鱼从包里拿出一份报告,“我昨天去春晖的仓库看了那架钢琴。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钢琴里面少了一根琴弦。中音区的G弦,被剪断了。”
沈牧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钢琴弦。金属丝。凶器。”
“对。”林羡鱼说,“我请了调律师来鉴定,那根断掉的G弦,跟李燕颈部提取到的金属颗粒成分完全一致。凶器就是从那架钢琴上取下来的琴弦。”
沈牧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步。“所以,凶手不是马骏,至少不是马骏一个人。马骏只是一个执行者,真正策划这一切的,是另外一个人——一个跟那架钢琴有关的人,一个能拿到琴弦的人,一个知道那条深红色围巾放在哪里的人。”
“魏子矜。”林羡鱼说出了那个名字。
“魏子矜在哪里?”
“在国外,法国。但根据出入境记录,她在十月十五日——也就是李燕被杀前两天——回到了国内。然后她在十月十八日——李燕尸体被发现的第二天——又飞回了法国。”
沈牧的手指在桌面上急促地敲了几下。“立刻联系国际刑警,申请协助调查。另外,查魏子矜在国内这几天的行踪,调取所有监控记录。”
林羡鱼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了一份文件。“我已经查过了。十月十五日晚上,魏子矜到达本市机场,是魏海东的司机马骏去接的。十月十六日,魏子矜没有出门,一直待在魏海东的别墅里。十月十七日——也就是李燕被杀的那天——魏子矜下午出门了,她去了一个地方。”
“哪里?”
“城西公墓。”
沈牧愣了一下。“城西公墓?她去祭拜谁?”
“墓碑上的名字是——柳如烟。”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柳如烟死了?”沈牧的声音有些沙哑。
“死了。”林羡鱼说,“根据墓碑上的日期,柳如烟死于2018年9月18日——也就是魏子矜离开本市的三天后。死亡原因是车祸,被一辆大货车撞上,当场死亡。肇事司机逃逸,至今没有抓到。”
沈牧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所有的碎片在那一刻忽然拼合在了一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着,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画面。
2018年9月15日,李燕跟魏子矜聊了什么——也许是关于魏海东洗钱的真相,也许是关于柳如烟的失踪。魏子矜知道了父亲的真面目,也许还知道了更多——关于她母亲柳如烟的死,也许根本不是什么意外。
魏子矜离开了,去了国外。但她没有忘记。她花了三年时间,精心策划了一场复仇。
她利用父亲对自己的信任,拿到了钢琴弦——那架曾经给孩子们带来欢乐的钢琴,变成了杀人的凶器。她利用父亲的司机马骏——也许是用金钱收买,也许是用某种把柄威胁——让马骏替她执行了杀人的计划。她教马骏如何处理尸体,如何制造假象,如何避开警方的追查。
她甚至亲手把那条深红色的围巾——她送给父亲的礼物——变成了掩盖真相的工具。
而那张纸条,“我要说出真相”,也许是她替李燕写的。李燕生前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说出真相。魏子矜帮她说出了——以一种最极端、最扭曲的方式。
但她要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是魏海东洗钱的真相?还是柳如烟死亡的真相?还是——别的什么?
沈牧拿起电话,拨了老何的号码。
“老何,查2018年9月18日柳如烟车祸的所有资料。事故认定书、现场照片、尸检报告、调查记录——所有能找到的东西,全部调出来。”
他挂断电话,转向林羡鱼。
“还有一件事。那张纸条背面的日期——2018-09-15。那是魏子矜和李燕最后一次见面的日子。那个日期,一定藏着什么。”
魏子矜是在巴黎被逮捕的。
法国警方在沈牧提供的证据支持下,以“涉嫌谋杀”的罪名将她拘留。一个月后,她被引渡回国,站在了沈牧面前。
她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更苍白。二十三岁的姑娘,穿着黑色的大衣,头发长长地披在肩上,脸上的表情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指控谋杀的人。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审讯室里的灯光很亮,照得人几乎无处遁形。沈牧坐在魏子矜对面,林羡鱼坐在旁边,负责记录。
“魏子矜,你认识李燕吗?”
魏子矜抬起头来,看着沈牧。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认识。她是一个好人。”
“你知道她死了吗?”
“知道。”
“你知道是谁杀了她吗?”
魏子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是我。”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沈牧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你是怎么杀死她的?”
“我没有亲手杀她。”魏子矜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让马骏去做的。我告诉他,李燕发现了基金会的秘密,她要去举报,如果她去举报了,魏海东就会坐牢,马骏的工作就没了,他女儿上私立学校的学费就没了。马骏很爱他女儿,他不想让她失望。所以他答应了我。”
“你教他怎么做?”
“我教他用钢琴弦勒住她的脖子。琴弦很细,不容易留下痕迹。我教他勒完之后,再用围巾勒一次,盖住真正的勒痕。我教他把尸体搬到咖啡厅的夹层里,制造意外坠落的假象。我教他从健身房的楼顶翻墙离开。我教他把所有能证明李燕身份的东西全部扔掉。”
魏子矜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菜单。沈牧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张纸条呢?‘我要说出真相’——是你写的吗?”
魏子矜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是我写的。我把纸条放在了李燕的口袋里。”
“为什么?”
魏子矜低下头,看着自己戴着手铐的手。她的手指很长,很白,是一双适合弹钢琴的手。
“因为李燕生前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说出真相。我想让她的心愿实现。”
“什么真相?”
魏子矜抬起头来,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她看着沈牧,嘴唇微微颤抖着。
“我妈妈——柳如烟——不是车祸死的。她是被我爸爸杀死的。”
沈牧的笔停住了。
“2018年9月15日,李燕在春晖中心跟我聊天,她告诉我,她发现了基金会的账目有问题,那些用来做慈善的钱,大部分都被我爸爸转走了。她还告诉我,她怀疑我妈妈的失踪跟我爸爸有关。我妈妈在离婚前,曾经整理了一份完整的证据,准备去举报我爸爸。但是在她去举报之前,她就消失了。”
魏子矜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的表情依然很平静。这种平静与颤抖之间的矛盾,让林羡鱼心里一阵发紧。
“我去找我爸爸问。他……他承认了。他说他让我妈妈自己选择,要么闭嘴,拿一笔钱离开,要么……就不要怪他不念夫妻情分。我妈妈选择了举报,所以……所以他让她永远闭上了嘴。”
泪水终于从魏子矜的眼睛里滑了下来,无声地滑过她苍白的面颊。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他甚至笑了,他笑着问我,‘子衿,你是站在爸爸这边,还是站在妈妈那边?’”
“我选了妈妈。”魏子矜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但我没有勇气当场跟他翻脸。我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第二天就飞回了法国。我在法国的每一天都在想这件事,想我妈妈是怎么死的,想那些被爸爸骗走的钱,想那些本来可以得到帮助的孩子们。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妈妈站在我面前,浑身是血,问我为什么不替她报仇。”
“所以你回来了。”沈牧说。
“我回来了。”魏子矜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沈牧,“我回来替妈妈报仇,也替李燕报仇。李燕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人,她不应该死。但我没有办法,我只有让马骏杀了她,才能让警察介入,才能让我爸爸的罪行暴露。我知道警察一定会查出真相,一定会查到钢琴弦,查到围巾,查到我。我故意留下了那么多线索,就是为了让警察找到我。”
沈牧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见过太多的凶手,有残忍的,有无情的,有疯狂的,有冷静的。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凶手,是为了让自己被抓住而杀人的。
“魏子矜,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你杀了一个无辜的人。”
魏子矜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我知道。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但我不后悔。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我爸爸为我妈妈和李燕偿命。”
“你爸爸现在已经被逮捕了。洗钱的罪名足够他坐很多年牢。但柳如烟的死,我们没有证据。除非你愿意作证。”
魏子矜睁开眼睛,看着沈牧。她的眼睛里有泪,有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
“我愿意。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包括我妈妈留给我的那份证据——她出事之前,把所有的转账记录、合同、录音都存进了一个U盘,托她的朋友交给了我。那个U盘,我一直带在身上。”
她从大衣的内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U盘,放在桌上,推向沈牧。
沈牧拿起U盘,握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进来,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他的手心里。
“魏子矜,你会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你杀了李燕,这是事实。法律不会因为你有一个悲惨的动机就原谅你。”
魏子矜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魏子矜想了想,然后轻声说:“我想对李燕的父母说一声对不起。我也想对马骏的女儿说一声对不起。我不应该把他拖进来,他有女儿,他女儿才七岁。”
她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流泪,而是嚎啕大哭,哭得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孩子。
林羡鱼坐在旁边,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了。她看着魏子矜,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看着她像一个溺水的人一样拼命地呼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想起李燕。想起那张照片里李燕的笑容。想起李燕教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喊“妈妈”教了一个月。想起李燕在咖啡厅的天花板上,那只苍白的手。
她想起柳如烟。想起那个在离婚后净身出户、最终死在一场“意外”车祸里的女人。
她想起马小朵。想起那个七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粉红色的校服,在操场上跳绳。她的笑容那么明亮,那么纯净,她不知道她的爸爸做了什么,也不知道她爸爸的老板的女儿做了什么。
她想起魏子矜。想起这个二十三岁的姑娘,用三年时间策划了一场复仇,用一条人命换来了另一条人命的真相。她的手上沾满了鲜血,但她的心里,也许比任何人都更痛苦。
林羡鱼放下笔,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
她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窗户,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
沈牧从审讯室里出来,站在她旁边。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却没有点。
“沈队,你说,李燕如果知道了真相,她会愿意用自己的死来换魏海东的落网吗?”
沈牧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但我知道,没有人有权利用另一个人的生命去做交易。魏子矜不懂这个道理,所以她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错误。”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折成两截,丢进了垃圾桶。
“走吧,”他说,“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