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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林晓娟住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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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娟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沈牧和林羡鱼爬上去的时候,两个人都微微喘着气。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和一个女人焦急的声音:“子轩乖,妈妈在,妈妈在……”
沈牧敲了敲门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从屋里探出头来,她穿着一件起了球的旧毛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她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男孩在不停地扭动,嘴里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说什么。
“你们是……”林晓娟警惕地看着他们。
沈牧出示了证件。“林女士,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想跟你了解一下李燕的情况。”
林晓娟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往后退了一步。
“李……李老师她……”
“她遇害了。”沈牧没有绕弯子,“今天凌晨发现的。我们需要跟所有跟她有过接触的人了解情况。”
林晓娟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儿子的头发里,肩膀微微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声音有些哽咽。
“进来吧。”
房间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很旧了,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各种康复教具——卡片、拼图、感统刷子、一个旧iPad。电视柜上放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林晓娟比现在年轻很多,笑得很灿烂,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林晓娟注意到沈牧在看那张照片。“那是孩子爸爸,三年前就走了。”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出了车祸,人没了。赔偿金都用来给子轩做康复了。”
她把孩子放在沙发上,给他一个感统刷子玩,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像是在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昨天下午你去春晖找了李燕?”沈牧开门见山。
“是。”
“为什么事?”
林晓娟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是想让李老师给子轩换一种治疗方案。网上有一种新的方法,叫‘密集干预’,说是对自闭症孩子特别有效。我想让子轩试试。”
沈牧想起周□□说的“意见不合”。“李燕不同意?”
“她说那种方法不适合子轩,说子轩的认知水平和语言能力还没有达到那个阶段,强行做密集干预会给孩子造成很大的心理压力。”林晓娟的声音有些发颤,“她说要我再等等,再给孩子一点时间。可是我等不了了,我已经等了五年了,子轩今年五岁了,再过一年就要上小学了,他现在还不会自己上厕所,不会自己吃饭,连一句完整的‘妈妈’都说不清楚。我每天带着他做康复,一个月花掉七八千,我自己的工资才四千块,要不是有春晖的资助,我连课都上不起。我……”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林羡鱼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林晓娟接过去,擦了擦眼睛,又使劲吸了吸鼻子。
“你跟李燕因为这个吵起来了?”
“也不算吵……就是声音大了一点。”林晓娟说,“我知道李老师是为了子轩好,她比谁都了解子轩。可是我急啊,我急得晚上都睡不着觉。我怕子轩赶不上,怕他以后连学都上不了,怕他这辈子就这样了……”
“除了这件事,你跟李燕还有别的矛盾吗?”
林晓娟摇了摇头。“没有。李老师人很好,对子轩特别有耐心。子轩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说,李老师就一个一个音地教他,一个‘a’音教了整整一个月。她从来不发火,从来没有放弃过子轩。上周子轩第一次叫‘妈妈’的时候,虽然发音不太准,但是我听得出来,他是在叫我。我当时就哭了,李老师也哭了。她说‘林姐,子轩可以的,你要相信他’。”
林晓娟说到这里,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使劲擦着眼泪,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怎么会……怎么会跟她吵架呢……我怎么会……”
沈牧等她哭了一会儿,才继续问:“林女士,李燕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让她担心的事?比如工作上的,或者个人生活上的?”
林晓娟擦了擦眼泪,想了想。“李老师不太跟我说她自己的事。但是上周有一次,她看起来很累,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最近事情比较多。我以为她是因为工作太累了,还劝她多休息。她说没事,说等忙完这一阵就好了。”
“她有没有提到过‘财务’、‘钱’、‘真相’之类的词?”
林晓娟又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她只说了一句,‘有时候知道的太多了,反而不好’。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她是在说某个学生家长的事情。现在想想……”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有危险了?”
沈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林女士,昨天你从春晖离开之后,去了哪里?”
林晓娟愣了一下。“我……我带着子轩回家了。昨天下午四点多从春晖出来,去菜市场买了点菜,然后回家做饭。一直在家,没有出去过。”
“有人能证明吗?”
“我儿子……”林晓娟苦笑了一下,“他才五岁,还不会说话。不过菜市场的监控应该拍到我了吧?我买菜的时候还跟卖菜的张大姐聊了几句。”
沈牧点了点头,转身要走。林羡鱼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来,看着沙发上正在专注地刷感统刷子的赵子轩。
“子轩。”她轻声叫了一声。
小男孩抬起头来,黑亮的眼睛看着她,嘴里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某种古老的密码,又像是某种渴望表达的、被卡在喉咙里的词语。
林羡鱼笑了笑,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沈牧走在前面,林羡鱼跟在后面。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一半,只有几层有微弱的光线从窗户透进来。
“沈队,你觉得林晓娟有嫌疑吗?”
沈牧想了想。“她有动机吗?有。一个为孩子付出一切的母亲,在被告知‘再等等’的时候,可能会产生极端的情绪。但她有那个能力吗?一米五八的个子,不到一百斤,要把一个一百一十斤的尸体从面包车上搬下来,架着走几十米,再搬上二楼夹层——不太现实。”
“她有同伙呢?”
“不排除,但目前没有证据。”沈牧推开单元门,外面的光线涌进来,他不自觉地眯了一下眼睛,“我更关心的是那个失联的财务主管刘秀兰。”
他拿出手机,看到老何发来的一条消息:刘秀兰的手机最后定位是在昨天下午三点,春晖特教康复中心附近。之后关机,再没有信号。她的家人在今天早上报了失踪。
又一个失踪的人。
沈牧拨了老何的电话。“刘秀兰的银行账户查了吗?”
“查了。”老何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昨天下午两点左右,她名下的一个银行账户被取走了五万块现金。取款地点是春晖附近的一家银行网点。监控拍到了一个戴着口罩和帽子的女人,从体型上看很像刘秀兰。”
“五万块现金?她一个财务主管,工资应该不高,突然取这么多现金做什么?”
“不知道。另外,魏海东那边我也查了。春晖慈善基金会去年公开的财务报告显示,基金会总共募集了约八百万善款,其中拨给春晖特教康复中心的运营经费只有不到两百万。剩下的六百万,去向写得含糊其辞,只说‘用于其他慈善项目’。但是我去查了这些项目的备案,很多根本不存在。”
沈牧的眉头越皱越紧。
“魏海东这个人呢?”
“魏海东,五十五岁,海东集团董事长,旗下有房地产、餐饮、教育多个产业。本市政协委员,经常在媒体上以慈善家的形象出现。去年被评为‘本市十大杰出企业家’,今年还捐了一所希望小学。表面上看,这个人没有任何问题。”
“表面上。”沈牧重复了这三个字。
“对,表面上。”老何说,“但我查到了一条很有意思的信息——魏海东的妻子叫柳如烟,三年前跟魏海东离婚了,净身出户。离婚之后柳如烟就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而柳如烟离婚前,曾经是春晖慈善基金会的财务总监。”
沈牧的脚步停了一下。
“柳如烟?”
“对。我跟她以前工作过的公司联系了一下,得到的反馈是,柳如烟是一个做事非常认真、甚至有些刻板的人。她在基金会上班的时候,曾经因为一笔账目的去向跟魏海东发生过激烈的争吵。不久之后,她就提出了离婚。”
“争吵的内容?”
“不知道,没有人愿意细说。但有一个前同事告诉我,柳如烟曾经说过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什么事,一定是魏海东干的’。”
林羡鱼站在沈牧身后,听到这句话,后背忽然一阵发凉。
一个财务总监消失了。一个财务主管也消失了。一个发现了问题的言语治疗师被杀了。
这三个人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慢慢收紧。
沈牧挂断电话,在路边站了很久。秋天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林羡鱼。
“林羡鱼,你对尸体最了解。你说,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会用一根细金属丝勒死另一个人?”
林羡鱼想了想。“金属丝勒颈,跟绳子或者围巾不一样。金属丝很细,接触面积小,单位面积压强大,可以非常迅速地对颈部血管和气管造成压迫。而且金属丝造成的勒痕在体表不明显,容易在尸检中被忽略。这种凶器的选择,说明凶手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做了充分的准备。他不想让法医轻易发现真正的死因。”
“还有呢?”
“还有——金属丝勒颈通常发生在近距离袭击中,凶手需要从受害者背后或者正面靠近,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勒颈动作。这要求凶手有一定的力量和技巧,也说明受害者很可能没有来得及反抗就被勒住了脖子。”
“也就是说,凶手可能是李燕认识的人?”沈牧说,“李燕对他没有防备,让他靠近了自己?”
“有这个可能。”林羡鱼点头。
沈牧把双手插进风衣口袋,仰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一群鸽子从楼顶飞过,鸽哨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像是某种古老而悠长的叹息。
“走,”他说,“去查刘秀兰的家。”
刘秀兰住在一个中档小区里,三室一厅,装修简洁大方。开门的是她的丈夫,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张,在公交公司上班。他的眼睛又红又肿,显然哭过。
“张师傅,你最后一次见到刘秀兰是什么时候?”沈牧问。
张师傅把他们让进客厅,声音沙哑地说:“昨天早上。她七点多出门上班,走的时候还跟我说,晚上想吃红烧排骨,让我下班买点排骨回来。我买了,做好了,等到晚上十点她还没回来。打她电话,关机。我打到中心去,值班的人说她下午请假走了,三点多就离开了。我一下子就慌了,她从来不会这样不打招呼就不回家的。”
“她最近有什么异常吗?情绪上或者行为上的?”
张师傅想了想,摇了摇头。“她这个人,平时话不多,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过最近一个月,她确实好像有点心事,有时候晚上会失眠,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问她怎么了,她总说没事,就是更年期到了。”
“她有没有提过工作上的事情?比如账目、资金、或者跟老板的矛盾?”
张师傅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她提过一次。大概两个星期前,有一天晚上她回来得特别晚,脸色很不好。我给她热了饭,她吃了两口就不吃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单位的事情,账目有点乱,她在加班整理。我说你一个财务,账目乱不应该是你的问题吧?她没说话,后来我又问了一句,她就有点急了,说‘你不懂,别问了’。”
沈牧和林羡鱼对视了一眼。
“张师傅,我们能看看你太太的东西吗?比如电脑、手机、或者她平时放文件的地方?”
张师傅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她的电脑在书房,手机被你们的人拿走了。她的东西我都没动过,你们随便看。”
沈牧走进书房,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书架上摆满了各种财务专业的书籍和文件盒。他打开刘秀兰的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常用的软件图标和文件夹。
他点开“文档”文件夹,在里面找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他又点开了“下载”文件夹,里面是一些PDF文件和各种表格,大部分都是工作相关的。
林羡鱼在书架前翻看那些文件盒。她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春晖特教康复中心去年的财务报表。她粗略地翻了几页,没有看出什么问题,但她的专业是法医,不是财务,很多东西她看不明白。
“沈队,这些报表我们得找专业的人来看。”她说。
沈牧点头,正准备给经侦大队打电话,忽然注意到电脑桌面上有一个不太起眼的文件夹,名字是“新建文件夹(2)”。他点开一看,里面只有一个Excel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1017”。
十月十七日——昨天的日期。
沈牧双击打开文件,屏幕上弹出了一个要求输入密码的对话框。
“加密了。”沈牧皱起眉头。一个普通的财务人员,为什么要给一个Excel文件加密?
他试着输入了几个常见的密码——刘秀兰的生日、丈夫的生日、结婚纪念日——都不对。他又试了“123456”、“888888”,还是不对。
林羡鱼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会不会是跟春晖有关的数字?”
沈牧想了想,输入了春晖特教康复中心注册成立的日子——2015年3月12日,用“20150312”试了一下,不对。他又试了“0312”,还是不对。
他退出文件,看了看文件属性。这个文件是在昨天上午十点创建的,修改时间是昨天下午两点十五分——正好是刘秀兰离开中心之前不久。
她在最后时刻创建了一个加密文件,然后从银行取了五万块钱,然后失踪了。
沈牧的手机响了,是老何打来的。
“沈队,刘秀兰的手机定位数据已经恢复了。昨天下午三点她离开中心之后,手机信号显示她去了城西的一个地方,在那里停留了大约一个小时,然后信号就消失了。”
“什么地方?”
“城西的一个老旧小区,名叫‘柳岸花苑’。我查了一下,那个小区是九十年代建的老房子,没有电梯,也没有监控。她在那里待了一个小时,然后手机就关机了,再也没有开机。”
沈牧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柳岸花苑……柳如烟也姓柳。老何,查一下柳如烟的户籍信息,看看她最后登记的住址在哪里。”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过了十几秒,老何说:“查到了。柳如烟离婚前的户籍地址是魏海东名下的一套别墅,离婚后她把户口迁到了一个地址——城西柳岸花苑17号楼302室。”
沈牧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那个小区是哪一年建成的?”
“1998年。”
“有监控吗?”
“没有。那个小区太老了,没有任何公共监控。”
沈牧挂了电话,站起来。“林羡鱼,走,去柳岸花苑。”
张师傅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们急匆匆地往外走,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沈牧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来。
“张师傅,你太太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名字——柳如烟?”
张师傅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没有。这个名字我没听她提过。”
沈牧点了点头,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