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梅影 你不懂,娘 ...
-
李宗胤沉默了。
他知道眼前的一切是他造成的,可……
事已至此,他毫无办法。
看着眼前人泪盈盈哀求的模样,他顿了顿,重新又从粥碗中掂起一点放在温糯唇边。
“吃。”
轻轻的、怕惊扰到小猫一般的语气再次响起。
温糯此时也不知道怎么了,许是吓的、许是真的因为一天未进食进水,头晕乎乎的,她乖乖的再次抬起唇舌,抿上了他的指尖。
可就在水米入唇的刹那。
她忽地有些撑不住了,眼前一黑,尽向李宗胤怀里倒了下去。
“!”
李宗胤大惊。
他连忙抛下粥碗,拥住了温糯的身子。
好热……
不对!
他连忙用额头抵住了温糯的额头,惊恐立刻爬上了他眼。
好烫!
此时温糯整个额头如同火炭一般,李宗胤立刻回想起刚才入殿时,见着温糯小脸红红的,原不是怕他……
而是……
他攥紧了拳,指甲狠狠扣入了掌心。
他怎么如此不小心,连她身体不适都没察觉的到!
可现下不是自责、也不是悔恨的时候……
李宗胤随手扯下一旁的被褥掩在温糯身上,连忙将人抱起,他急急冲出殿内,对着门外候着的宫人大吼道。
“宣御医!快叫御医!”
刘福忠等一干宫人何时见得帝王如此急切的模样,以为出了天大的事情,他们连忙动了起来,片刻不敢怠慢。
那动静,惹得附近不知情的宫人还以为养心殿这边走水了呢!
————
夜间。
太医院的陈老御医,正坐在家中,含饴弄孙。
他是三朝老太医了,胡子早已花白一片,太医院如今掌事、医官,一半是他的门生。
老人家本已淡出宫闱,只在家中颐养天年,没想到今夜一队侍卫劲涌而入,不由分说,将他请进了轿里。
陈老御医坐在轿子里,心都被提到了嗓子眼。
方才他听那些侍卫说了,是陛下新进的妃子得了重病……
唉哟,这该是何等疑难杂症,能让陛下急成这般?
陈老御医心中惴惴不安,一路就这么被抬着,送到了养心殿门前。
————
他老人家刚颤颤巍巍踏进殿门一步,鞋尖尚还未落稳。
“可是来了?!”
一声急喝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陈老御医抬头,只见龙袍滚滚,李宗胤已然大步流星的迎了上来,他慌忙要撩袍跪下见礼,可膝盖刚弯到一半,手臂却被一把擒住了。
“免了!快上前看看她怎么样了!”
李宗胤根本不等他行礼,拽着他的袖子就往里间床榻那边拖去。
可怜陈老御医,一把年纪的老骨头了,胡子都白透了,那里经得住这般折腾?
他脚下踉踉跄跄,几乎没有一步是他自个行的,都是被李宗胤拖着走的,从殿门口到里间,不过数十步的距离,陈老御医却是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匹烈马拽着跑过了几条街。
可……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心理上的折磨。
那位帝王、现今他的顶头主子,李宗胤几乎每走一步,便要抛出一个问题来。
“她面色泛红,嘴唇干裂,可是生了什么大病?”
“……唔……”
陈老御医都还没见着病人呢,哪敢贸然开口?只得含糊应了一声,额角已经浸出汗来。
又走一步。
“她一直在床上呜咽咳嗽,是不是肺中有积水?可是痨病?”
“……”
陈老御医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的衣裳已然随着李宗胤的问题湿出一路汗印来。
天可怜见!
这不回陛下的话,是大不敬……
可没见着病人就乱回话,要是答错了,那也是掉脑袋的事情啊!
老人家夹在中间,两条老腿被拖得几乎离了地,心中叫苦不迭。
终是跟在后面的刘福忠看不下去了。
他望着陛下那双惊慌失措的眼,暗暗叹了口气,紧走两步上前,低声劝道。
“陛下……陈御医还未按脉呢!您先等他切脉再问也不迟啊……”
李宗胤脚步一顿,这才回过神来,他怔了一瞬,连忙松开陈老御医的袖子,哑声道。
“……快去。”
陈老御医如蒙大赦,跌撞着扑到温糯榻前。
———
嗯……
嗯……
陈老御医瞧了瞧温糯的面色,抬指压开了温糯的唇舌,然后再将手指按在温糯的腕上,望闻问切都用了个遍。
他抬起眉眼来,笃定的开口道。
“回陛下,娘子应当是风寒……”
“你可确定,不要胡言!?她如此病重,岂是风寒那种小病?”
陈老御医话儿还没说完,却被李宗胤急切的开口打断了去。
第三次!
这是第三次了!
如果不是怕御前失礼,陈老御医真想对着李宗胤翻个白眼。
刚才进来时,他瞧了下温糯的面色了,切了一下脉,便已断出温糯不过是风寒入体而已,刚才他也问过左右照顾这娘子的宫人,昨夜陛下似是孟浪了些,吓着这娘子,这娘子赤身蜷缩在宫里一夜……
不吃不喝……加不着衣衫,结合脉象,陈老御医能用他几十年的医术做担保,定是风寒入体而已!
可……
他提出一次,却被李宗胤打断一次。
陈老御医心里直道无奈,他见过无数病患家属听见把病人病症断轻些都是感天谢地,可他这个陛下却是奇了怪了,断个风寒小病还不愿?
陈老御医心里叫苦不迭,他都不知该怎么开口才好了。
见着陈老御医一时默了下去,李宗胤神色似乎被火燎了一般急切,他几步冲了过来,站到陈老御医身边,厉声喝到。
“断!快断!你若断不出这个病症来,朕定要你……你们太医院……”
听着这话,陈老御医更是苦了脸。
他曾听说过前朝有不着调的暴君,医不好他的宠妃就要全太医院陪葬,当时他还嘲笑过几声。
没想到轮到他家这个陛下……比那暴君更是奇怪……这病儿,他不是治不好,不是医不了,风寒小病在外面大街上随便抓个赤脚医生怕也是两副药下去也能要这病魔服服帖帖……
可……
他这陛下是要他把这病儿重了判么?小小风寒要当痨病来治?
陈老御医行医多年,着实是没见过这个场面!
这个时候,终是刘福忠,刘大总管再次出马了。
许是他见不得李宗胤这般折腾老人,也许是他见不得温糯在榻上都被烧得有些胡言了。
刘福忠往前踏了步,一甩拂尘,恭敬的对李宗胤施了个礼,开口道。
“陛下,陈太医年事已高,一路前来,舟车劳顿,怕是还未整理清思绪,不如让奴才带他出去透透气,再让他回来断娘子的病好些?”
听得这话,李宗胤和陈老御医齐齐回过头来,一个脸上满是焦急和疑惑,一个像是见到了救星般,差点喜极而泣出来。
毕竟是为了温糯身体,李宗胤犹豫再三,终于扬扬手许了刘福忠的请愿,但他还不忘叮嘱一句。
“透完气,快些回来,她、她还生着病,不许走远!”
说罢,李宗胤又将手探到了温糯的额上,想是用自己冰冷的手背为烧的胡言的温糯降降温吧……
见此,刘福忠立刻拉了陈老御医出的殿门,他回头望了殿内满眼满心都盯着温糯的李宗胤,确定陛下听不见后,刘福忠才开口。
“老太医,你给咱家透个底,是什么病?”
“就是风寒啊,老夫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哦……”
听见此言,刘福忠神色稍定,再次开口问道。
“可是好治,可是难治?要准备什么药材,器械,你且与咱家说说,咱家再去禀报皇上。”
“风寒小病,只需用荆防败毒散,既是用柴胡、荆芥、茯苓……熬成汤剂,服下即可。娘子身体发热,则是叫几个宫人定时用凉水为她擦拭身子,降温便可……
这病儿不大、不难,可陛下却……”
陈老太医满脸苦涩,见得刘福忠还能正常交流,立刻抱怨连连。
“好了!咱家懂了!
老太医你懂医病,却不懂医人啊……你且跟咱家进去,看看咱家教你怎么医一医房内那两个头都被烧晕的病人。”
刘福忠听罢,嘴角轻笑,负手拉着陈老太医便重回殿内。
这回轮到陈老太医懵了神色,自己不懂医人?这太监胡言什么?
还有、还有病人不是只有那娘子吗?哪里来的第二个病人?
陈老太医一脸怪奇,只能任由刘福忠拉回殿内去。
————
进的殿内,李宗胤见得两人回来,刚想开口催促陈老太医快些上前重新断病。
刘福忠却先站了出来,打断了李宗胤的话语,他抢先开口道。
“陛下,刚才老太医在外面透了透气,已经想清楚娘子是什么病症了!”
“嗯?!”
“嗯!快说!”
陈老太医尚在蒙圈,李宗胤已经皱着眉头急不可耐催促起来。
“娘子是风邪入体,行至五脏六腑、上于肺腑、下生浊气……”
刘福宗开口,一阵云里雾里的说辩。
听得陈老太医眼都睁大了几分,老太医心里思忖,虽说这番话儿医理上似是没问题,但这般云里雾里,听着严重,不会触怒陛下吗?
“可有医治之法!”
不出所料,李宗胤听完,急的站了起来,抢步走到刘福忠面前,他伸出手扳住了刘福忠的两肩,像是要吃人一般吼了出声。
见此,殿内其他人齐刷刷跪成一片,那陈老太医更是脸色都吓白了,他惊恐的看向刘福忠都不知道眼前的刘大总管怎么会说出这般找死之言。
却见,刘福忠不慌不忙接着开口道。
“陈太医刚才也把医治之法教于奴才了,先得取上好的柴胡、荆芥用绵越进宫的紫陶砂壶熬制……”
啊?!
自己说过这话吗?
这话一出,陈老太医几乎是惊呆了,虽说药材无差,可这上好的、绵越进贡的陶壶和普通陶壶药理上也没啥差别啊。
他还没震惊完,接下来的刘福忠的语言更让他惊的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了。
“……而后再取上好的百年人参熬制成水,每半个时辰擦拭娘子身体一次,为娘子体表降温去,才能解此病症,虽是步骤不难,但药材难求……”
“哼?!难求,朕贵为天子,享有天下,只要是世间有的药材何处寻不来,你们快去,按陈老太医和刘总管的吩咐,取的药材来煎!”
李宗胤厉声吩咐了一句,然后转身又走回温糯身边,他忧心忡忡的坐下,神色不移的看向温糯的脸。
刘福忠见此挑挑眉,没等还在愣住的陈老太医回过神,连忙将老太医拉出殿门。
此刻,陈老太医回过神来,他看着刘福忠的脸,一脸不解的开口道。
“大总管,老夫甚是不解啊,这步骤您为何说的越复杂、越难得、陛下却是越信呢?那绵越的紫砂壶、那人参熬成的水,和普通的水、普通的壶熬出来的药也没啥区别啊!”
“呵~”
听得这话,刘福宗嗤笑一声,他侧目看向养心殿庭院里的一棵梅树,这时李宗胤从他母妃宫里移载了一株过来,此时枝丫上刚冒了些许绿意,透出勃勃生机起来。
“你不懂,娘子的病在肌理,陛下的病在心里……”
说完此话,刘福宗回眸看向殿内捧着温糯手坐在榻边的李宗胤,他暗叹了一口气。
刘福忠恍然还是见着那日捧着母亲手,无力回天跪在榻边哭泣的那个孩子……那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