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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海龟与陆龟 那时候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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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学年,除了我们的关系的改变,另一项最大的变化是旅泊明转了专业。
      他卸任了班长,需要多修一些学分,和法学院的新生一起,所以课程安排比我更满些。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有时间在周末约会。
      我和他早起去东湖散步,天际被一层青灰色的晨霭笼罩,空气湿润,身旁只有些晨跑的老年人,水面附着一片白蒙蒙的薄雾,我的睡意还没有醒透,远处的景物深深浅浅像是一汪朦胧的梦,在梦境的中央,他似乎想牵我,掌心和环境一般湿漉漉的,带着试探性的怯意,旋即又归于沉寂。
      我们今日的计划是海洋公园,我原本以为只有小孩会来,但到处都是情侣。
      粉色和橘色的水母住在长长的通向天花板的柱子里,把水域染成一种充满了诱惑的晚霞颜色。玻璃穹顶将浩瀚的海水隔绝在四周与头顶,巨大的蝠鲼贴着我们的肩头掠过,雪白的腹部像是幽灵,我第一次见,有些畏惧的同时又感到可爱,旅泊明告诉我它的另一个名字是魔鬼鱼。
      我没来得及问为什么,过分安静的氛围中忽然响起短促、固执的机械电子音,“滴、滴”那声音很轻,宛若来自深海,能够轻易唤起人的紧张感。

      是我选的礼物在响,我还是选了手表,不过是智能表,和他的手机来自同一品牌。闹钟响了,这个点怎么会有闹钟,午休铃?
      旅泊明把它摘下来,递到我手里,我握着带有体温的表盘,显示屏微弱的光亮投射在昏暗的隧道中,心率120。
      正常范围内偏高的数据,不至于报警,那时候的一代表也没有这个提醒功能。
      “给你戴一会儿。”旅泊明说。
      快到出口有个互动区域可以用白菜叶喂海龟。
      我也想喂,旅泊明就去买了。大海龟不紧不慢地拨动鳍肢靠近,我也往池中走,岸边的石头布满苔藓,有些滑,他终于得以名正言顺牵住我的手。
      那是我人生中迄今为止,唯一一次想:我要是个女人就好了。

      有次和O聊到,他问我曾经有过类似想法吗。
      我说只有一次,把这件事讲给他听。
      O感到莫名其妙,什么逻辑,这跟男女有什么关系,难道只有女人能喂海龟?
      我也不知道,或许真是莫名其妙吧。
      他说他倒是有很多次,主要是初夜,痛得呲牙咧嘴时最想,还有被直男拒绝的时候。
      我笑喷了。
      那我倒是都没有。

      我是男人是女人,都不影响我和旅泊明没有未来。

      结束行程,我在出口处等旅泊明,有小贩摆摊售卖一些小动物,仓鼠、兔子、染成各种颜色的小鸡、黄灿灿毛绒绒的小鸭,小朋友看了就走不动路,我也一样,小时候在农村就爱看,看了那么多年也没看够。
      “喜欢啊?”他在我身边半蹲下来。
      “寝室里养不了,有气味。”
      我点头,支起身,锤锤腿。
      本来也没想要,知道旅泊明爱干净。
      “想不想养鱼?”又往前走了一段,他停下脚步,我们把目光投向旁边的水缸,里面挤满了大小不一的红尾金鱼。
      “我养过,很容易死的。”我没太大兴趣。
      哎,他拉住我的手腕:“这个没味道,也不容易死。”
      “挑一只吧。”
      我愣愣地看他一眼,转过头,与水盆里小乌龟好奇又神气的绿豆眼对上视线,立即想起他送我的那只玩偶,现在还挂在我的书包上。

      我们把它带回了寝室,养在阳台。
      我很兴奋,光是看它吃粮就能看上好一会儿,它比我想象中更快地适应了环境,在旅泊明为其网购的两米豪宅里大快朵颐,像小说中每天从五百平米大床上醒来的皇帝。
      我上网搜了搜,宠物草龟的平均寿命是30-50年,这种小体型估计至少也能活十年吧。
      我希望它能过得好。
      旅泊明要我给它取个名字,我开玩笑说它要姓旅,又想起我爸说的,不能给动物取人的名字,对动物的命格不好。那就叫绿豆吧,与它的颜色和眼睛都很匹配,叫着叫着就成了小绿。
      小绿不吵不闹,太阳好的时候喜欢爬上石头平台晒背,老K会故意把它底儿朝上翻过来,看它笨拙地挣扎着翻回去的样子。

      我们愈亲近,旅泊明就变得愈加完整,好像我们间隔的那块模糊的毛玻璃逐渐清晰化。
      我有时会在他手机里看到一些新朋友,低年级的女孩叫他学长,蹩脚地找话题邀约,旅泊明偶尔回复,大多是拒绝。冷漠能给人镀上一层神秘的魅力,跨越两个学院,旅泊明正在极为隐蔽地出名。
      但真实的他与那些形容词毫不相干,我笑得不行,给他念讨论贴,酸溜溜地学着说:学长真高冷。
      他就低下头亲我。
      一吻毕,我找借口翻旧帐。
      “女生好还是男生好?”
      “你最好。”旅泊明说。
      “一边拉去。”我蹩脚地模仿东北口音,把他从我身上撕下来。
      “吃醋啊?”他说,“我说我跟她没亲过你信吗?”
      “真的假的,难怪她和你分手呢。”我将信将疑。
      旅泊明捏了捏眉心,很为难的样子。
      “她亲过我。”他用气声说,点了点脸颊,“脸上。”
      “我之前以为我只是不习惯和人亲密接触。”旅泊明说,“我也是这么和她说的。”
      “直到那天,我才意识到,不是不习惯接触,是只想和你接触。”
      “你快别说了……”仅仅是这种程度的情话便难以招架,我用枕头捂住通红的脸,偷偷露出一双眼睛看他。

      他笑起来。
      “你是我这辈子唯一想亲的人。”
      那时候年纪小,十九岁的我听见永远两个字心潮澎湃,从没想过少年时代的永远,最多也只有三年。
      我看着旅泊明英俊倜傥的五官,催人心慌的深情,丢开枕头,扑上去跨a坐在他身上,搂住旅泊明的脖子,主动印上了他的唇。
      他的手从腰顺向下,我只感到尾椎一股酥麻。
      “不行。”我慌乱地握住他的手,挣扎了几下,碰到他,或许因为隔着几层衣服,那并不烫,令人最初分不清到底是什么,还以为是放错位置的手机或遥控器。
      “压着东西了……”我伸手去摸索才终于确定,赫然睁开眼。
      我赶紧从他身上下来:“咳咳,这是正常的,我能理解,你就是联想到我的性取向不同所以有点兴奋,也不代表你就喜欢男人。”
      旅泊明嗓音沙哑:“小没良心的,到现在还觉得我不喜欢你。”

      我们从昙华林走到粮道街再去坐轮渡,半年多,把武汉所有称得上景点的地方都逛遍了。唯一剩下的,就是那所与他失之交臂的大学,是的,那也是武汉最出名的景点之一。我们不去到并不是因为旅泊明还没有放下它,而是它最值得游览的时节是春季,而今已然隆冬。
      “再也不来江汉路跨年了,纯纯找罪受。”
      他说你说啥?大声点。
      我把嘴凑过去,说道:“人挤人,活受罪。”
      “什么?”
      旅泊明是故意的,封唇堵住我后面的话。
      大庭广众,好像有无数道探究的视线射来,又好像根本没有人在意我们俩,在这宏大的喧嚣里,所有的个体仿佛都消失了,消失在文学叙事中。
      我的背后全是人,退也不知道往哪退,身前是他的胸口。仰头有一个正在放广告的电子屏,老酒酱香醇提醒您新年的钟声快要敲响,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凝聚在那里,涌动着同一种期待与悸动。
      倒计时开始了,他还没停,五,四,三,二,一,我被这个漫长的吻逼近窒息。
      他终于放开我,把我的头按进胸口:“新年快乐。”
      人群爆发一阵狂欢,我的耳朵嗡鸣,不知是被那种声音吵得还是怎么样,特别想流泪。
      那是二0一几年?我喘不上气,快被挤死和闷死。
      周围的人逐渐散开,只有我们紧紧拥抱着,他拉我往没人的街角走去,把我后脑的棉服帽子竖起来,挡住我的脸,猛然又吻下来。

      “我爱你。”我听见他说。

      那时候真的很好,现在想想。
      我还那么小,还不到二十岁。
      如今到了二十七八,如果有人那样爱我,我照样也会动心的。
      旅泊明是第一个爱我的人,恐怕也是最后一个。
      但我没有珍惜他,我这个人,那时不太知道珍惜是什么意思,现在还是算不上特别理解。
      其实很多词我都不是很清楚它具体的内涵,很多词都是旅泊明教我的。

      比如爱,比如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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