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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药美价廉 ...

  •   那日从云中城回来后,宁无虞连着两晚没睡好。
      倒不全是因为生李序的气——虽然确实气得牙痒。而是城门口那条长队、车马店的冷清、掌柜嘴里“牲口被偷”的话,总在她脑子里转。
      果然,之后几日,柳林镇也变了。
      先是药铺里的病人多了一倍,孟秋华把库存的药材翻了又翻,皱着眉说:“防风、麻黄都不多了,得进城进货。”
      再是街上多了许多生面孔。灰扑扑的,眼神里带着惶恐,蹲在墙角,坐在路边,偶尔拦住行人讨一口吃的。
      这天下午,宁无虞刚送走一个从镇北城逃难来的流民,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她探头看去,只见几个衙役正往墙上贴告示,周围围了一圈人。
      宁无虞挤进去看了一眼——是县令新下的令:流民入城须登记,无路引者一律安置在城外,不得擅自入城。
      宁无虞的心情又沉重了几分。
      云中城不能随便进了。
      那柳林镇,岂不是会更乱…
      镇上就她家一个药铺,她和娘两个平日里看些街坊邻居倒还行,可若要医治这么多病患,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更何况,这些流民大都付不起药钱。她们医得起三五个,医得起三五十个吗?
      药铺里,孟秋华和秦知越正在整理药材,宁荣则在一旁把二人整理好的药材一一归类。
      宁荣几日前便不去铁匠铺了。流民越来越多,铁匠铺整日整日的没生意,反倒是药铺里人满为患,他和孟秋华商量后,决定暂时留在药铺帮忙。
      宁无虞回来后,立刻把衙役贴的告示告诉了他们,四人围坐在桌前,皆是一脸愁容。
      半晌,宁荣开口道:“明日我进城,再去进一些药材。”
      “不行,”孟秋华立刻拒绝,“你一味药材都不认识,还是我去吧。”
      “秋华,外面如今这么乱,你一个人出去我怎么放心的了!再说了,这药铺没你在,阿虞一个人能应付得了吗?”
      “行了,”宁无虞开口,打断二人的争吵,“还是我去吧。”
      宁荣还想说什么,却直接被宁无虞预判了他的想法。
      “爹,你和我一起去,这样不就安全了吗?知越留下给娘帮忙,如何?”
      秦知越点了点头。她手无寸铁,也不懂医术,唯一能做的也只有打打下手了。
      孟秋华点了点头。
      宁荣见状,哑了声,只得同意。
      次日,天刚蒙蒙亮,二人便准备出发了。他们问镇上开粮铺的富商借了马车,那富商原本是不愿意借的,一听他们是进城买药材,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同意了。
      这几日,他愁得睡不着觉。粮铺里的余粮被县里征走了一大半,流民还天天围在他的店铺门口求他开仓。
      他舍不得放粮,于是干脆关了门,躲在家里不出来。
      富商看着父女二人身上的素色布衣,心中一阵鄙夷。
      都什么时候了,不顾好自己也就罢了,居然还主动淌这趟浑水。
      有这闲钱,不如给自己多买两件衣裳。
      这粗布衣穿着不难受吗?
      可看二人的神色,富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出言讽刺,霎时间,他身上的绫袍仿佛藏了无数根针,刺得他浑身难受。
      他别过脸去,不再看那两身粗布衣裳。
      可那针还在。
      扎得他从皮肉到骨头,无处可躲。
      “……等等。”
      他叫住二人,声音干涩得像含了沙。
      他让二人稍等片刻,自己转身进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
      “拿去。”他把荷包塞进宁荣手里,语气生硬得像在撵人,“多买点药。别让那些人死在我铺子门口,晦气。”
      相比来历不明的流民,本地人显然更容易进城。守城的兵卒照例盘问了几句,一听二人是柳林镇药铺的,便没再为难,挥挥手让他们进去了。
      宁荣赶着马车,径直去了城西的药市街。二人连着跑了几家熟悉的药行,结果要么只肯卖给他们一点点,要么就是没货。
      最后一家的刘掌柜与宁无虞是熟人,他压低声音告诉她:“上头有令,麻黄、柴胡这些,优先供给军中和城里的病坊。你要的多,得去衙门批条子。”
      宁无虞闻言,道了声谢,转身离开了。
      衙门是绝对进不去的,就算真的托关系见到县令,他也不可能放任眼前的火不救,而去关心柳林镇的情况。
      宁无虞上了马车,准备再去别家药行问问。宁荣吆喝着马还没走出几步,路边一个名为“保安堂”的药行里突然冒出一个人,站在店铺门口急切地招呼二人。
      宁荣见状拉住缰绳,缓缓将马车停在保安堂门口。
      宁无虞跳下车,站在男子面前:“您有何事?”
      男子笑了笑,“娘子可是要买药材?不如来我们店里看看?”
      宁荣和宁无虞对视一眼,眼神中满是不解。
      可疑,太可疑了。
      宁无虞思忖片刻,当着男子的面拉着宁荣背过身,小声嘀咕起来。
      “爹,这家店我知道,他家药材好是好,就是太贵了…”
      “别的药行都没什么货了,他家怎么还主动招揽生意?”
      “估计是想借战事捞一笔…”
      “要不进去看看?能买一点是一点。”
      “爹,我们今天一共带了多少钱?”
      宁荣伸出手,比了一个数。
      “啊…这么多…”
      “两位商量好了没有啊?”男子看着大声密谋的二人,也不恼,依然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咳咳…”宁无虞不自然地转过身,讪笑道,“麻烦掌柜的带路。”
      掌柜的带着二人穿过一条窄窄的过道,在尽头推开一扇木门。
      “吱呀——”
      门被推开的瞬间,空气里的草药味像决堤洪水般汹涌而来。
      三人面前顿时豁然开朗。
      只见一排排高大的木架靠墙而立,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架上摞着大大小小的药匣、瓷坛、竹篓,每个容器上都贴着标签,字迹或新或旧。
      宁无虞怔在原地,无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她转头看向男子,嗔目结舌:“不是,你这…”
      男子爽朗大笑,一抹山羊须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起来:“娘子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尽管开口?
      宁无虞有些无语,她倒是想酣畅淋漓地买上一车药材,可她买得起吗!
      宁无虞看了一眼地上码着的几只粗布口袋,袋口敞开,里面装的正是她要的那几味药材。
      她开口道:“麻黄、柴胡、防风如今都是什么价?”
      男子搓了搓手,报了个数:“麻黄四十文一斤,柴胡三十文,防风三十五文。”
      宁无虞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四十文,三十文,三十五文。”他一字一顿,笑得和善。
      宁无虞皱了皱眉:“外面的麻黄已经一百二十文呢,你这怎么不涨反降?”
      “娘子说笑了,在下从不发国难财。”
      宁无虞嘴角抽搐。
      很明显,这人刚刚是听到他们父女的谈话了。
      宁荣虽不懂药材,却也知道如今药材的价格,他往前走出一步,“掌柜的,你这药材可否让我们看看?”
      男子大大方方摆出一个“请”的手势:“二位请便。”
      宁无虞将地上的几个布袋一一看了个遍,成色、气味都没有问题,即没有受潮,也没有掺假,的确都是上好的药材。
      如此看来,这人的行径便更可疑了。
      说什么不发国难财,他一个商人不图利,难道是为了造福百姓吗?就算真要造福天下,那为什么平日又卖如此高的价格?
      更何况这人看着油腔滑调,他说的话断不可信。
      她只是个小女娘,父亲又不懂药材,万一被骗可就麻烦了。
      这样想着,宁无虞看向宁荣,朝门外的方向努了努嘴,宁荣不动声色地微微点头,旋即朝男子告辞道:“实在抱歉掌柜的,我们还是不要了。”
      “为何?!”男子急了,“是我卖的太贵了还是这药材有问题?!”
      “没问题,只是我们突然不想要了。”
      掌柜的见状,连忙拉住宁无虞,他自知瞒不住她,深深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实话跟您说吧,这批货是有人提前打过招呼的,专给您留的。价格嘛……照进价给,不赚您的。”
      宁无虞抬眼看了他一眼,一双细柳眉微微蹙起。
      男子又恢复了笑眯眯的样子,眼神不仅不躲闪,反而有些迫不及待,一副“你快问我是谁打了招呼”的模样。
      宁无虞心中顿时了然,却还是给足了他面子:“谁打的招呼啊?”
      男子不语,只是笑。
      装神弄鬼…
      宁无虞嗤笑一声,转过身佯装要走。
      “哎哎哎!”掌柜的见玩过头了,连忙招手拦住她。
      宁无虞停下脚步,双手环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谁?”
      “娘子冰雪聪明,想来已经猜到了。”
      果然。
      又是他。
      上回两人不欢而散,结果她从李府出来后,便察觉到有人一直跟着她。
      那个偷馒头的流民明明就要撞到她了,却偏偏从角落飞出一颗石子砸中了他的小腿。
      城外的车马店没有马车,官道上就立刻出现一个顺路的车夫要载她。
      镇上的流民逢人就抢、遇店便砸,却无一人敢在药铺里闹事。
      现在又冒出一个不发国难财的药行掌柜硬要卖给她药材。
      她就算再愚钝,也该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更何况李序的手下个个都是不会隐藏的傻子,她还什么都没做,他们就都不打自招了。
      李序是在报恩吗?
      可她不是说只要回答她几个问题就已经算答谢了吗?
      难道说…
      宁无虞瞬间豁然开朗。
      没错!
      这个人定然是在报恩!
      因为他!
      根本!
      就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
      想到这儿,宁无虞那股消失的火气又被重新点燃,她刚准备拒绝这个男子,可话到嘴边却还是咽了下去。
      大局为重。
      大局为重。
      她默念着,硬是把心中的不爽压了下去。
      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啊。
      一个时辰后,男子站在路边,欲哭无泪地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秋风吹过空荡荡的仓库,卷起几片碎枝叶。伙计凑过来,小声问:“掌柜的,咱这几天还开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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