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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谢谢我的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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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衔烛没料到,自己一睁眼,迎面就是一记掺了黑雾的妖力。
他侧身险险避开,定睛看去,一个巨大的蛇头在缓缓散开的黑雾中浮现,蛇眼通红,竖起的瞳孔处泛着不祥的血色,蛇信一伸一吐,点点毒液落下,将草木腐蚀得干枯腐烂。
宋衔烛耳朵和尾巴都已经显现出来,利爪在指尖浮现,额头上也显现出妖纹——他已经是半妖化状态。
宋衔烛暗暗皱了皱眉。半妖化状态对于大妖来说很少有,只有在气力不济没办法维持人形获得胜利,但又不方便化为原型时才会出现。
宋衔烛浮在半空中,接住九婴的又一次攻击,抽空偏头向下望去。
此时正是傍晚,天边一缕晚霞磨磨蹭蹭地不肯离去,人间却已点上了灯。他此刻飞得极高,所以视野也就极为宽广,能看到阴山脚下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沿着一条条小路和街道一盏盏亮起,颇有些华灯初上的安稳幸福。
宋衔烛又抬头看向对面的九婴。
九婴有九头,现在他面前的不过六个,成包围之势将他堵在阴山和山下城镇前,不得前进半步。
宋衔烛愣了愣神,忽然想起在自己还是一千岁左右的年轻妖时,曾经因为九婴酿成人间大旱而和他大打出手。
那时候的九婴也比现在年轻得多,正是贪玩的年纪,看见那么多小人都在田里弯着腰耕种,便觉得有趣,把自己挂在云上飞来飞去的看,看得高兴了,便喷吐出炎热的气息。
然后他发现,只要自己一吐息,底下的庄稼就肉眼可见地枯萎一点。他兴高采烈地盘踞在高空中,这一块地方就一直不下雨,那片枯萎的庄稼就没办法恢复。
九婴觉得好玩极了,东跑西跑地对着下面的农田吐气,玩得不亦乐乎。
于是人间大旱三年,庄稼颗粒无收,遍地饿殍,仿若地狱。
宋衔烛正到处游山玩水,结果发现那些漂亮景色不是枯黄了就是树木都被人扒掉了树皮,变得一点都不好看。
宋衔烛就去找九婴算账,两个上古大妖在大漠上空大打出手。
那时宋衔烛妖力充沛,又满腔怒火,而九婴耗费妖力玩了那么长时间,荒废修炼,自是不敌,很快就落了下风,被宋衔烛压着发了誓,保证再也不霍霍人间,才被宋衔烛大发慈悲地放了。
宋衔烛眯着眼睛看着前方那六个不怀好意的头。
此刻他飞得极高,空气都有些稀薄,又在城镇上空设下了屏障 ,九婴的那些掺杂着冰与火的妖息不会波及到下面的百姓。
而他自己维持在半妖体,对上九婴虽有些吃亏,但这样一来战斗不会升级,更远处的城镇就不会被波及到。
九婴显然也看出了他的心思,六个头同时高高扬起,十二只猩红的眼睛不怀好意地看了他一眼,掺杂着毒液的妖力化作骤雨瞬间落下。
宋衔烛神色一凝,抬手加固山下的屏障。毒液落上去发出滋滋的声响,宋衔烛的脸色白了一瞬,嘴唇抿了抿,脸色沉下来。
“你就只会用这些不入流的把戏?”宋衔烛微微喘息道,“跟一千年前一样,废物。”
九婴的六个头瞬间凑近,仔细观察着宋衔烛的脸色,然后阴恻恻地笑起来:“但是很有用不是吗?你总是这样,天狗。明明实力强大,却总是想着维护那些弱小的人类。”
毒雨又落下一波,宋衔烛的唇间隐隐泛出血色。
“你知道我是如何得知你此刻重伤未愈的吗?”九婴甩甩脑袋,带起一阵飓风,“那自然是人类告诉我的。”
“不然你缩居在阴山闭门不出,谁会跑到天狗的老巢来找麻烦。”
宋衔烛沉默不语,红衣翻飞,突然间在虚空处一蹬,身形如箭般向着九婴脖颈处飞去,利爪毫不犹豫地重重挥下,空中顷刻间便扬起一道血雾。
九婴惨叫一声向后退去,那颗头颅无力地垂下,随后被他收回,隐在身后。
宋衔烛随手擦掉咳出来的血,眉峰挑了挑,喘息着笑道:“还剩五个。”
九婴愤怒地盯着他,毒雨瞬间变大,宋衔烛立下的屏障顷刻间便露出了一个窟窿。
窟窿下面是阴山。
宋衔烛低头望去。扁桃树刚刚抽出一整树的花苞,星星点点的白色微微散发着晶莹的光泽,毒雨顺着屏障上的漏洞顷刻间便落到这些脆弱的花苞上。
宋衔烛呼吸一滞,咬牙调动妖力补救,却还是没来得及。
大雨落下,扁桃树瞬间被黑雾包裹,九婴趁着他这一瞬的分神,蛇信子猛然伸长,重重击在宋衔烛后心。
宋衔烛身形猛地顿住,随后弯腰低头,咳出一大口血来。
山下的屏障也剧烈晃动了一瞬,终于在毒雨下不堪重负,裂开了几道口子。
大妖耳聪目明,心念一动便能听到千里之外的声音。宋衔烛耳畔的嗡鸣声中混着城镇中百姓的惨叫,他眨掉眼睫上挂着的冷汗,抬手想将屏障上的漏洞补全。
妖力运转骤然凝滞,宋衔烛静脉剧痛,忍不住在空中半跪下来,闷哼一声,死死捂住胸口。
蛰伏在经脉中的蛊雕之毒竟在这时发作起来。
他眼前一片昏黑,耳边是山下百姓的惨叫和哭喊,还有九婴尖锐的大笑。宋衔烛眉头紧紧皱着,偏头又咳出一口血来。
他垂着眼睫,不忍看到毒雨中的城镇,便先将目光投向了阴山。
这一看,他微微愣神,死死攥住胸口衣料的手也不自觉放松垂下,随后宋衔烛眼睛微微发亮,不顾经脉中撕裂的痛楚,勾着嘴角轻轻笑起来。
因为他妖力不济,阴山上的屏障早已褪去,但此刻毒雨并没有落在那座生机盎然的山上。以扁桃树为中心,一道结界罩在上方,结结实实地挡住了纷然落下的骤雨。
不同于他设下的泛着光泽的透明屏障,扣在阴山上方的这道结界颜色淡白,如同浅浅的雾气,在毒雨中安安稳稳地立着,边界甚至已经延伸到了城镇上方。
宋衔烛困在梦境中的这副壳子里,不由喃喃道:“原来在那个时候……”
便已生出了灵智啊。
不用再分出心神顾及山下,宋衔烛直起身子,利爪在身侧泛出盈盈白光,面对着九婴,缓缓露出笑意:“那接下来就能专心对付你啦。”
九婴完全没料到阴山上有一棵灵树,显然慌了神,色厉内荏道:“你已是强弩之末,毒素游走经脉,刚刚又受了我全力一击,撑不了多久。”
“那又如何?”宋衔烛挑眉笑道,“没了妖力我还有精血,反正今天看你不顺眼,我就算拼着重伤也要杀了你。”
九婴冷哼一声,五颗头颅一同攻上。宋衔烛强压下心口的刺痛,提一口气迎上去,利爪翻飞,道道妖力交错,晶莹的白光和浓黑的雾气混作一团,半空中狂风大作,天昏地暗。
片刻后,二人分开,宋衔烛的衣摆不住向下滴着血,九婴只剩下一颗头还□□地立着。
宋衔烛踉跄了一步站稳,偏头咳了两声,白着脸色问道:“还继续吗?”
九婴亦是受伤不轻,忌惮地盯着他看了片刻,一句话不说转身走了。
宋衔烛看着他消失在视线里,凝神听了半晌,确保九婴再也不会回来,这才松了口气,滴着血的利爪收回,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般向下坠去。
再睁开眼时,他便躺在了扁桃树下。
浅色的结界已经收回,大概是刚刚动了灵力,扁桃树上的花苞全都开了,整整一树淡白的花瓣极有冲击力地铺在头顶,宋衔烛一眼看见,愣了会神,就轻轻笑起来。
他身上没什么力气,勉强将自己撑坐起来,就又埋头低低喘息。
“撑了那么久的结界很辛苦吧。”宋衔烛靠在树下,将头轻轻放在树干上,“可是我没有力气了,你先自己恢复好不好?”
树枝无风自动,落了宋衔烛一头的花瓣。
宋衔烛就闭着眼睛笑,在身上摸索一番,揪出一块干净的布料,擦干净手指上的血迹,摸了摸身后的树干。
“怎么这么厉害了啊。”宋衔烛夸道,“我从前怎么没发现?”
蛊雕之毒已经开始肆虐,他眼前不断地闪过一些从前的画面,阴山上的景色忽明忽暗,逐渐远去。
后心处的伤本就没好全,如今再度受创,心脉受损,宋衔烛不断咳出血来,冷汗顺着眉峰滑落,他身上一阵阵发冷。
妖力早就被榨干,丹田传来丝丝缕缕的刺痛,无力感充斥着四肢百骸。他靠在树下一动不动,任凭鲜血将身下的土地浸透。
毒发作至顶峰,宋衔烛眼前的幻象开始杂乱起来,林小公子俯身擦去他额上的冷汗,一转眼,猼訑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泡茶,头都不抬地嘲笑他怎么让自己落到如此田地。
再一眨眼,猼訑已经消失不见,蛊雕的翅膀遮天蔽日,直冲街道上哇哇大哭的孩童而去,宋衔烛心下一急,心口激痛,又一口血涌上来。
然后孩童化作九婴,趁他毫无防备,向他打开的心门攻来。
宋衔烛紧紧皱着眉,半睁的眼中满是空茫,唇边不住地有鲜血溢出,落在红色外袍上,片刻后便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浅浅的濡湿。
但是他的鼻尖始终萦绕着扁桃花的香气,不断有淡白色的花瓣轻轻飘落,停在宋衔烛身侧。有些沾了点血色,便显得越发艳丽起来。
过了良久,宋衔烛动了动,伸手抚上树干,淡白的唇角勾了勾,轻轻笑了笑。
“醒了。”宋衔烛说,“谢谢我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