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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好久不见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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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傍晚,是一整片烧透了的橘色。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乐溪透过舷窗往外看。
云层在下方铺成一片绵延的金色,天际线从橘红渐变成浅粉,又融进灰蓝,层层叠叠地晕染开来。
窗外的光线还很亮,太阳挂在西边,离地平线还有一段距离。
六年前她从这里落荒而逃,但她从来没有奢望过离开能够忘记。
六年后的今天,她回来,也同样不敢妄想回来就能被原谅。
近乡情怯,她怯的不是这座城,是城里的人。
橙子坐在她旁边,低头刷着手机,忽然凑过来:“姐,方桐姐说她在停车场B2层等我们。”
乐溪回过神,应了一声。
取完行李,橙子推着行李箱和乐溪一起往停车场走,地下车库的灯管一排排亮着,光线冷白,将身影拉得很长。
方桐靠在车边,穿着一件烟灰色的薄针织衫,袖子挽到小臂,长发披着,她看到乐溪,笑了一下,张开双臂。
乐溪加快了步子,走过去,回抱住方桐。
“瘦了。”方桐说,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乐溪无奈,笑道,“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你每次都瘦了。”
方桐松开乐溪,扭头假装对橙子发难,“橙子,多给乐溪做点好吃的,下次她要是再不长肉的话我可要扣你工资了啊。”
橙子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乐呵呵的应着,“没事儿姐,扣就扣吧,我闲着的时候去找个饭馆儿当厨子,能赚回来,嘿嘿。”
她跟了乐溪四年,厨艺那是见天的变好,要是哪天失业了,说不定她还真的可以改行去当厨子。
“嘿,半年没见,都学会跟老板顶嘴了是吧。”
“不敢不敢,方桐姐最美,方桐姐最好,方桐姐最——”
“行了行了,别贫了。”方桐笑着打断她。
乐溪站在旁边看她们拌嘴,嘴角上扬,“行啦,走吧,你带我们去吃——”
“东来顺。”方桐接过话,拉开车门,“你上飞机前就说想吃涮羊肉了,我订位子的时候特意挑了个包间,清净。”
乐溪感受着好友的体贴,涌到嘴边的谢意咽了下去,她知道方桐向来不爱听自己说这些。
车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夕阳正挂在西边,光芒从车库出口涌进来,刺得坐在副驾的乐溪眯了一下眼。
她抬手挡住那片光,指缝间透出金红色。
闫瑾也是今天刚回的北京,航班落地时间比乐溪早一点。
连轴转的行程让闫瑾满脸疲态,为了躲开镜头,特意让司机直接到停车场接的她。
闫瑾坐在后座,偏头看向窗外。
车库的出口排着几辆车,她们的车跟在后面,缓缓往前挪。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停车场,扫过那些水泥立柱和车位线,扫过一排排停着的车。
然后,有个人闯进了她的视线。
一件白色的宽松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军绿色的工装裤,裤脚挽起一截,露出一截脚踝,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板鞋。
头发在脑后随意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掉下来,搭在耳侧,整个人站在那里,利落、随性,带着一股不费力的飒。
这人正站在一辆黑色的奥迪Q7旁边,拥抱着另一个女人。
女人背对着闫瑾,看不清脸。
闫瑾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看到女人顺手揉了揉那个人的头发,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这个人,是乐溪。
闫瑾觉得车里的空气突然就不够用了,胸口处的酸胀感一点点在往外渗。
那个动作太熟悉了。
以前,她也是这样揉乐溪的头的,乐溪的头发很软,从指缝间滑过去的时候会留下一点点洗发水的味道。
乐溪总是很乖,偶尔嫌她手重了,会缩一下脖子,皱着眉说“轻点”,她就放轻力道,乐溪又说“太轻了像在摸狗”。
她被气笑,捏着乐溪的鼻子问她“你到底要怎样?”,乐溪就笑着靠过来,把脑袋往她手心里蹭,像一只耍赖的猫。
闫瑾的嘴角动了一下,苦笑着自嘲,都过去多久了?为什么还记得这么清楚?
前面的车动了,司机踩下油门,车驶出停车场。
闫瑾收回视线,靠在座椅上,清冷的脸上笼着一层薄冰。
六年,真是好久不见啊乐溪。
第二天,围读会。
乐溪站在镜子面前,换上了橙子熨好的黑色西装裤和白色的真丝衬衫。
衬衫扎进裤腰,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黑色皮带,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单排扣西装外套,版型利落,肩线笔直,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尖头细跟高跟鞋,鞋跟不高不低,刚好撑起整条裤线。
头发放下来了,发尾微微卷,搭在肩头。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冷静、克制、利落。
这是她特意选的,为了让自己至少看起来像一个专业的、不会被私人情绪影响的编剧。
方桐送她到酒店门口,乐溪解开安全带,触到车门把手的手又缩了回来,面色紧张的做了个深呼吸。
方桐突然觉得,不管待会儿两个人见面状况如何,对乐溪而言,都不会是坏事。
这几年乐溪对什么都是一副生死看淡的鬼样子,这两年虽然有了点人味儿,不像以前那么死气沉沉。
但方桐还是觉得,乐溪早就把自己活成了一潭死水,不起波澜,不泛涟漪。
可现在,这潭死水终于动了。
“行了,进去吧。”方桐说,“不管怎么样,见了再说。”
乐溪点了点头,推开车门,橙子跟在她后面,抱着电脑和剧本。
电梯一点一点的上升,橙子跟在乐溪身后,没由来的跟着乐溪一起紧张。
她不知道乐溪和闫瑾到底有怎样的过去,但这几年也听方桐和乐溪提过不少。
之前的剧本围读会也好,和资方见面也好,哪里见过自家老板这么重视?又是西装又是高跟鞋的。
平时在成都,乐溪恨不得每天穿着T恤工装裤拖鞋在书房里窝一天,连下楼取快递都懒得换衣服。
今天这身行头,橙子跟了她四年,头一回见。
二十楼到了,电梯门打开,乐溪走出来,沿着走廊往会议室走。
路过一面玻璃墙的时候,她侧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表情还算镇定,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已经从正常速度飙到了不知道多少下。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空气里混着咖啡和纸张的味道。
乐溪走进去,先跟导演赵诚打了招呼——赵诚坐在长桌的主位,正低头翻剧本,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乐溪笑着伸出手,“赵导,好久不见。”
赵诚站起来握住她的手,笑呵呵地说,“好久不见,乐溪老师。”
“剧本我看了好几遍,写得真不错,结构很扎实。”
“赵导过奖了,还有很多要调整的地方,后面还得您多提意见。”
赵诚笑着摆摆手,没有多客套。
乐溪和大家一一打过招呼才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坐她旁边的是这部剧的女二号孟晚。
“乐溪老师,剧本里的角色写得真好,尤其是沈若晚,我读的时候哭了好几次。”孟晚凑过来小声说。
乐溪颔首,“谢谢,沈若晚——”
还没说完,会议室的门突然又开了。
闫瑾进来了。
会议室里的声音没有断,但乐溪的耳朵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罩住了,她听到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她的眼神一下子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原本放在桌面的手下意识拿了下来。
死死的攥紧了西裤的一角。
她听到脚步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很轻,很稳,不急不慢。
那个节奏她听过无数次,在大学的走廊里,在图书馆的书架间,在深夜回宿舍的路上。
她听到闫瑾跟导演打招呼,“赵导,好久不见。”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她听到闫瑾跟制片人寒暄,“王姐,上次的事还没谢您。”客气的,得体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
乐溪老师,这是我们这部戏的女主角闫瑾。”王姐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乐溪抬起头。
闫瑾就站在她面前。
一件黑色的V领针织短袖,领口开得刚好,露出一截锁骨,高腰阔腿裤,裤线笔直,这一身很衬她。
瘦了很多,比任何一张照片里看着都还要瘦,头发也比以前长了很多,眼下有一层很淡的、粉底都盖不太住的黑青色。
但这一切都没有削弱她的气场,反而让她看起来更不好接近了。
像一座冰山,远看是白的,近看也是白的,你不知道它下面藏着什么,但你不会想要靠近。
乐溪看着她,她也看着乐溪。
“你好。”闫瑾说。
语气平淡,没有外表看起来的冷冽,但也没什么温度。
除了客套,再无其他。
乐溪站起来,伸出手,“你好。”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她看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她压不住,从昨晚就开始压,压到现在,还是压不住。
闫瑾垂下长睫看了一眼那只手。
只是一眼,很短,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她转过身,往自己的座位走过去。
“开始吧。”她对赵诚说。
乐溪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慢慢收回来,手指蜷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