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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平行宇宙
耳鸣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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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鸣声还在颅内嗡嗡作响,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蜂。林微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公司,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节奏混乱不堪,直到坐进驾驶座,她才发觉自己的手抖得厉害,连车钥匙都插了几次才对准锁孔。她没有回家,那个有着同款婚戒的“家”。方向盘一打,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霓虹灯的光晕在挡风玻璃上晕开,模糊成一片片晃动的色块,像被打翻的调色盘,又像她此刻混乱不堪的心绪。
她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最终停在一家从未光顾过的清吧门口。推门进去,里面灯光昏暗,人声低语,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和烟草混合的、略带颓靡的气息。她径直走到吧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甚至没看酒单,只对调酒师哑声说:“最烈的。”
琥珀色的液体注入杯中,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端起杯子,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感瞬间从喉咙烧灼到胃里,呛得她眼泪都涌了出来,却也奇异地压下了心头那股翻江倒海的寒意和荒谬感。一杯,又一杯。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试图冲刷掉脑海里那三枚刺眼的、几乎一模一样的铂金指环,冲刷掉周叙看向妻子时那温柔专注的眼神,冲刷掉自己无名指上那枚象征着平静婚姻的冰凉金属。酒精像一层暖昧的薄纱,暂时蒙住了现实的棱角,让那些尖锐的痛楚变得迟钝而遥远。她趴在冰冷的吧台上,脸颊贴着桌面,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旋转、晃动,吧台灯的光晕拉长成模糊的光带,周围嘈杂的人声也仿佛隔着一层水幕,听不真切。只有那三枚戒指,固执地在眼前旋转、放大,发出无声的嘲笑。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在酒精的海洋里沉浮。她摸索着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指尖在通讯录里无意识地滑动,一个名字,一个早已刻进骨血里的名字,毫无预兆地跳入眼帘。没有前缀,没有头衔,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周叙。理智早已被酒精溶解殆尽,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她点下去,拨号。
“嘟——嘟——”
忙音在寂静的听筒里响起,每一声都敲打在她混沌的神经上。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只是执着地将手机贴在耳边,仿佛那是连接某个失落世界的唯一通道。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周叙刚结束一个冗长的跨国视频会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妻子送来的汤和虾饺还放在办公桌上,早已凉透。他没什么胃口。下午会客区那一幕,林微骤然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瞬间碎裂的某种东西,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里某个角落,并不剧烈,却持续地泛着微痛。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正在闪烁。这种陌生来电通常是推销或骚扰,他本该直接挂断。但鬼使神差地,或许是深夜的疲惫降低了防备,或许是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他划开了接听键。
“喂?”他的声音带着工作后的沙哑,公式化地响起。
听筒里一片死寂。只有细微的电流声,滋滋作响,像某种不安的躁动。
周叙皱了皱眉,以为是信号问题或是打错了,正准备挂断。然而,就在这短暂的沉默里,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声,透过电流,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传递过来。那呼吸声很轻,带着一种压抑的、紊乱的节奏,仿佛在极力控制着什么,又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溃。
不是推销员。也不是打错了。
周叙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再开口询问,也没有挂断。一种奇异的、沉重的寂静在电话两端弥漫开来。电流的嘶嘶声,就这样响着。不高,不低。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绷着,却没有断。周叙沉默着。听筒里,那压抑的呼吸一声一声传来。不规则。紊乱。带着某种竭力压制的颤意。他的思绪忽然脱了缰。不受控制地,往后飘。飘过十年。飘进一个同样被黑暗浸透的夜晚。
高三的晚自习。教室里。日光灯打得刺白。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粉笔灰还没擦干净,在灯光下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窗外是死寂的操场,偶尔有风吹过,把谁的试卷掀起一角,又压回去。
四十几个人,四十几颗头,齐齐埋在书堆里。
笔尖划纸的声音,翻书的声音,有人轻轻咳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整间教室,只有这些细碎的动静。日光灯嗡嗡地响,响了整整一晚。
盛夏的暴雨说来就来。没有任何预兆。
第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轰响。整栋教学楼的灯光,在那一声巨响后,齐齐熄灭。
黑暗,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短暂的惊呼过后,骚动迅速平息。
老师的喊声穿透黑暗,尖锐,有力。
"不要乱动——"
"坐在原位!"
教室里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书包被摸索着拉开,拉链划过寂静,笔盒碰倒在桌面,有人低声说了句"哎哟",又迅速噤声。
黑暗中,他下意识地看向林微的方向,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混乱中,不知是谁撞到了他的桌子,他放在桌角的诺基亚老式手机滑落在地。他弯腰去捡,指尖却先碰到了另一只微凉的手。两人同时触电般缩回,又在黑暗中凭着感觉摸索,最终他的手覆盖住了她的,一起握住了那只小小的手机。掌心相贴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她指尖的轻颤,和自己胸腔里骤然擂动的心跳。
停电了,老师宣布提前放学。大家摸黑下楼,楼道里挤满了人,脚步声、抱怨声、雨声混杂在一起。他怕她摔倒,一直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手臂虚虚地护着。走出教学楼,雨势未歇,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水花。他没带伞,她也没有。两人和其他没伞的同学一起,在教学楼门口的廊檐下挤着躲雨。
“怎么办?”她侧过头看他,湿漉漉的刘海贴在额角,眼睛在昏黄的路灯映照下亮晶晶的。
他看了看密集的雨幕,又看了看她单薄的校服:“等雨小点吧。”
雨丝毫没有变小的意思。廊檐下的人渐渐少了,有的被家长接走,有的结伴冲进了雨里。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夜风带着雨水的湿气吹来,有些凉。她抱着手臂,轻轻跺了跺脚。
“冷?”他问。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说:“一点点。”
他犹豫了一下,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递给她:“穿上。”
“那你呢?”
“我不冷。”他语气很笃定,不容拒绝地把外套塞到她手里。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来披上。宽大的校服裹着她,带着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味和淡淡的体温。两人并肩站着,看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一时无言。沉默在雨声中蔓延,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电。”她轻声说。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远处被雨水模糊的街灯上。
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周叙。”
“嗯?”
“你带手机了吗?”
“带了。”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只老旧的诺基亚。
“我们……打电话吧?”她提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反正也回不去,干等着。”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们明明近在咫尺,却要隔着电话说话。一种隐秘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浪漫在心底滋生。他点点头:“好。”
他拨通了她的号码。几秒后,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发出嗡嗡的蜂鸣。她拿出来,看着屏幕上闪烁的他的名字,抿嘴笑了笑,按下了接听键。
“喂?”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却比平时更清晰,更近,仿佛就贴着他的耳朵。
“喂。”他回应,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明明只隔着一臂的距离,能看到对方模糊的轮廓和脸上隐约的笑意,却要通过手机来交谈。这感觉既古怪又新奇。
“你那边雨声大吗?”她问。
“挺大的。”他看着廊檐外瓢泼的大雨,“你呢?”
“也是。”她顿了顿,忽然说,“你看,那边有颗星星!”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厚重的云层缝隙里,竟然真的透出了一点微弱的光芒,若隐若现。“嗯,看到了。”
“你说,今晚能看到几颗星星?”她问。
“不知道。”他老实回答,“云太厚了。”
“那我们数数看吧?”她提议,声音里带着雀跃,“看谁先数到下一颗。”
“好。”他应下。
于是,在那个被暴雨和黑暗包围的夜晚,在湿冷的教学楼廊檐下,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各自握着手机,仰着头,在昏黄的路灯光晕里,在嘈杂的雨声中,努力搜寻着云层缝隙里偶尔闪现的星光。
“一颗!”她先喊出来,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小小的得意。
“嗯,我也看到了。”他回应,目光追随着她发现的那点微光。
“又一颗!在你左边一点!”她再次发现。
“哪里?”他仔细寻找,“哦,看到了。”
“第三颗!好亮!”她兴奋地说。
“嗯,这颗亮。”
……
他们就这样一颗一颗地数着,声音在电话里交织,又清晰地落在彼此耳中
雨声密密地落着。
黑暗将走廊吞没,只剩廊檐外白茫茫一片。
两个少年各握着一只手机,背靠同一堵墙,肩膀之间只隔着几寸的距离。
说话,却要绕一圈电流才能到达彼此耳朵。
明明触手可及。
偏偏要这样。
那电流里带着杂音,带着雨声,带着对方呼吸时细微的起伏。比直接开口,反而更清晰,更近,近得让人心跳漏了半拍。
两颗心就在那杂音里,一点一点,悄悄靠拢。
那个冰冷的雨夜,因为两个人而不同。
一颗星,一声"看到了"。
一段沉默,一阵嗡嗡的雨声。
就这样,时间一点一点流走。廊檐下的湿气还在漫涌,路灯的光圈还在晕散,两人却浑然不觉冷意。头顶的云层厚重,缝隙里偶尔漏出一点光,他们便争着先开口,声音透过电流,清晰落在彼此耳里。
那些微弱的星光,那些短短的停顿,将一个本该漫长难熬的夜,悄悄填得满满当当。
时间好像停了。
世界缩进这片窄窄的廊檐里。
雨声是背景,电话是纽带。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点轻微的电流杂音,却比平时更近,更清晰,贴着耳朵,暖的。
不知数了多久,雨势终于渐渐小了,从瓢泼变成了淅淅沥沥。云层似乎也散开了一些,露出更多深蓝色的夜空和稀疏的星点。
“二十三颗了。”他低声说。
“嗯。”她应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困倦的慵懒,“好像……天快亮了。”
他抬头望向东方,天际线处,浓重的墨色正被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悄然渗透。黑夜的幕布,正在被无声地揭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