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光溺渡》风信糕

2、有哥哥了

　　　第二章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惨白刺眼，将人影子拉得老长，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压得人胸口发闷。

　　郑家行事向来雷厉风行，不过片刻功夫，相关人员便已全部安排妥当。医护人员熟练地抽取了郑母沈惠与林好的血样，又前往停尸间采集了郑玥妜的样本，连手术室里抢救的郑关洲，也经由医生协助取了血样备用。

　　一套流程有条不紊地完成，接下来，便是漫长又煎熬的等待。

　　每一分每一秒，对林好而言都像是在火上煎熬。前世十几年的平凡生活，在一场车祸后彻底崩塌，所有认知都被颠覆，他像一叶孤舟，被突如其来的巨浪卷进陌生的漩涡。

　　他踌躇着走向不远处的郑宥卿，指尖微微蜷缩，低声开口：“能不能……再借你手机用一下？”

　　郑宥卿没有多问，沉默地将手机递了过去。

　　林好攥着那部质感微凉的手机，指节用力到泛白，深吸一口气才按下了拨通键。电话只响了两声，便被匆匆接起，养母林翠兰焦灼又急切的声音瞬间炸开在耳边：“好好！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妈现在就赶去医院！”

　　“妈，我没事，就是手臂擦破点皮，不碍事。”林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可喉头的哽咽还是藏不住。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林翠兰连连重复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透过听筒传来，“可吓死妈了，以后过马路千万小心，不许再马虎了……”

　　听着养母一如既往的叮嘱，林好鼻尖一酸，积攒了许久的疑问终究还是冲口而出，直白得连他自己都措手不及：“妈，我不是你亲生的，对不对？”

　　这句话出口，听筒那头骤然死寂。

　　时间仿佛被凝固，漫长的半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林翠兰颤巍巍的声音才缓缓传来，带着压抑已久的苦涩：“……对，你的确不是妈亲生的。”

　　钝重的痛感瞬间砸在心脏上，林好眼眶猛地泛红，温热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瞒了他这么多年，想问自己的亲生父母到底是谁，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破碎的哽咽。

　　“妈当年在车站捡到你的时候，你才那么一点点大……”林翠兰的哭声压抑又沙哑，顺着电流漫过来，揪得林好心口发疼，“这么多年，妈早就把你当成亲生儿子了，妈是私心重，怕你知道真相就走了，怕再也留不住你……”

　　养母压抑的哭声，像一根细针，反复扎着林好最软的心口。一天之内接连不断的冲击，让他的脑袋嗡嗡作响，像是要炸开一般。他再也没有力气追问更多，胡乱安抚了几句，便狼狈地挂断了电话，指腹不自觉地摩挲着手机边缘，掩饰眼底的湿意。

　　不远处的郑宥卿，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起伏，缓缓抬步朝他走了过来。

　　林好没说话，只是低着头，默默将手机递还回去。两人并肩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一前一后，沉默地望着走廊尽头紧闭的手术室大门，空气里弥漫着尴尬，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氛围。

　　反正无事可做，林好忍不住悄悄侧过头，细细打量起身边这个人。

　　这个刚刚认识不久，却极有可能是自己亲生哥哥的少年。

　　郑宥卿生得实在太过出挑，皮肤是近乎冷瓷般的白皙，因刚受过惊吓与打骂，透着几分病态的脆弱。鼻梁高挺利落，唇形偏薄，色泽是浅淡的粉。最惹眼的是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弧度缱绻柔和，眼下还缀着一颗极淡的泪痣，一点朱砂，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

　　他明明是个男生，却生得比许多女生还要精致动人。

　　林好从前从不觉得，“美”这个字可以用来形容一个男孩子，可此刻望着郑宥卿，他脑海里翻遍所有词汇，竟找不到比这更贴切的形容。

　　眉眼清绝，风姿卓然，是真真正正的好看。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林好慌忙移开视线，耳根却悄悄发烫。

　　一个荒唐又大胆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要是能做我男朋友就好了。

　　刚生出这个想法，林好便在心底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先不说郑宥卿是不是喜欢男生，一旦DNA报告证实，他是郑关洲的亲生儿子，那他和郑宥卿就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若是动了这般不该有的心思，便是天理难容的□□。

　　一念至此，刚刚泛起的那点莫名悸动，瞬间被一层浓重的失落覆盖。
　　他再次抬眼看向郑宥卿的侧脸，阳光透过走廊玻璃窗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美得让人移不开眼，也让人，心酸得移不开眼。

　　郑宥卿像是察觉到他频频投来的目光，侧过头，桃花眼微微弯了弯，率先打破沉默：“你在担心？”

　　林好猛地回神，愣了一下才茫然开口：“担心？担心什么？”

　　担心身世，还是担心以后，他自己也说不清。

　　话音刚落，先前跟在沈惠身边的保镖便快步走来，身姿恭敬，对着林好微微躬身：“林小少爷，郑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林小少爷”五个字，清晰地落进两人耳中。

　　林好与郑宥卿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开口，语气里都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DNA报告出来了？”

　　保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侧身让出一条路，沉默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好心头一沉，其实答案早已明了。
　　若不是结果确凿，对方绝不会用这样的称呼对待一个陌生人。

　　他跟在郑宥卿身后，一步步走向走廊另一侧的休息室。脚步越近，心跳越快，掌心不知不觉沁出薄汗。十几年的人生，即将在推开那扇门后，彻底改写。

　　推门而入，房间里的郑家亲属纷纷回头，一道道目光落在林好身上，有惊讶，有探究，有同情，也有几分复杂难言的疏离。

　　沈惠坐在沙发正中，指尖紧紧攥着几张打印纸，纸张边缘被捏得微微发皱，不用问也知道，那正是决定林好身世的DNA鉴定报告。

　　她缓缓站起身，朝着林好走来。平日里精致强势的女人，此刻眼底布满红血丝，神色疲惫又恍惚。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微微颤动，似乎想摸摸眼前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最终却还是僵硬地停在了半空。

　　“你叫林好，是吗？”沈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好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为了弄清楚当年的事，我们已经让人去接你养母了。”沈惠深吸一口气，语气尽量平缓，“报告结果很清楚，你是我和郑关洲的亲生儿子。当年医院里一定是出了差错，有人把你和玥妜故意调换了。”

　　一句话，彻底钉死了他的身世。

　　林好心头一紧，瞬间皱起眉，下意识维护起养母：“你不会是怀疑我妈吧？不可能！她当年是捡的我，要换也是别人在医院就换了，跟她没关系！”

　　他绝不允许有人污蔑那个含辛茹苦把他养大的女人。

　　沈惠脸色微微一沉，语气带着几分上位者的理所当然：“我们只是要查清真相，也是为了让你认祖归宗，日后留在郑家，在你父亲床前尽孝。”

　　“尽孝？”

　　这两个字彻底点燃了林好压抑已久的怒火，他猛地抬眼，声音冷了下来：“你们养过我一天吗？给过我一口饭、一件衣服吗？十几年不管不问，现在一句话就让我回来尽孝？我放着把我拉扯大的妈不养，来伺候从没见过的亲生父母？你们未免也太痴心妄想了！”

　　他语气尖锐，毫不留情，房间里的气氛瞬间紧绷。

　　“好好，别这么说……”

　　一道熟悉又沙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好猛地回头，只见林翠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眼眶通红，脸上带着局促又欣慰的笑，连连摆手劝道：“别跟你亲生父母顶嘴……你终究是他们的亲儿子，能记得妈，妈这辈子就够了。”

　　养母的退让，像一盆冰冷的水，瞬间浇灭了林好所有的火气。

　　房间里彻底陷入死寂。
　　没有人再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