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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衣冠冢 深秋的南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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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南方山区,风里带着松脂的气味。
姜和蹲在地上,把最后一把土拍实。她的手指沾满了泥,指甲缝里全是褐色的碎屑。她没有戴手套,觉得这样更算数——好像亲手碰过那些泥土,妈妈就能感觉到她在。
墓碑不大,灰白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几行字:
“这里安息着一位医生。
她在救人的路上失踪。
女儿不再等了。
妈妈,再见。”
最后那三个字,她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上,反反复复。后来是权至龙按住她的手,说:“就写再见吧。不是再也不见,是会再见的。”
她听了他的话。
现在她蹲在墓碑前,看着那几个字,眼眶发酸,但没有哭。她已经哭过了。在来的飞机上,在昨晚的酒店里,在刚才挖土的时候。现在土已经盖好了,碑已经立好了,她觉得自己应该笑一下。
她笑不出来。
“手给我。”
权至龙蹲在她旁边,递过来一瓶水,还有一包湿巾。他的卫衣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的手臂上沾着泥,手背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刚才搬石块时蹭的。
她接过湿巾,没有擦自己的手,而是拉过他的手,低头帮他擦那道划痕。
“疼吗?”
“不疼。”
“骗人。”
他笑了一下,没有抽回手。“你小时候也这样。八岁那年,你蹲在走廊上,手被警徽的别针扎了一下,我说疼吗,你说不疼。”
她的动作停了一秒。
“你记得?”
“我记得。”
她低下头,继续帮他擦泥。她的睫毛垂下来,挡住了眼睛,但他看到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擦完了。她把湿巾叠好,放在一边。
“你为什么要跟着挖?”她问。“你可以站在旁边看的。”
“我不想站在旁边看。”
“你是偶像。你的手是用来弹钢琴、写歌、签名的。不是用来挖土的。”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此刻沾满了泥,指甲里全是褐色的碎屑。
“这双手,”他说,“在昏迷的时候,碰不到你。现在能碰到了。”
她的眼眶红了。
“所以你要让它多碰碰土?”
“嗯。多碰碰土,多碰碰你。”
她终于笑了。笑着笑着,一滴眼泪掉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
他没有擦那滴泪。他让她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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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小时前。
天还没亮,他们就从县城出发了。车开了四十分钟,拐上一条土路,又走了二十分钟,才到山脚下。
姜和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母亲的白大褂、工作证、一支钢笔、几张照片。权至龙扛着两把铁锹和一袋水泥。
“我来拿。”她伸手。
“不用。”
“很重。”
“所以才不让你拿。”
他走在前面,踩过杂草和碎石,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把铁锹放下,回头看气喘吁吁的她。
“是这里吗?”
她看了看四周。一棵老松树,树干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姜”字——她上次来的时候刻的,已经过了好几年。
“是。”
她蹲下来,从包里拿出一张泛黄的地图,上面有一个铅笔圈出的坐标。那是母亲当年出发执行最后一次任务前,寄回的信里提到的:“如果我没回来,就把我放在老家的山上吧。我想看着你们。”
她一直留着那封信。留着那支圈过坐标的铅笔。
权至龙在她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张地图,然后拿起铁锹。
“从哪里开始挖?”
“你……真的要挖?”
“你觉得我跟着来是为了什么?拍照?”
她看着他。他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山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一个偶像,像一个普通的、陪女朋友来给母亲立碑的男人。突然想起八岁那年,殡仪馆走廊上的那个男孩。也是黑色的卫衣,也是半长的头发遮住一只眼,也是这种平静的、让人想哭的眼神。
“你穿黑色真的不太吉利。”她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第一个说我穿黑色不好看。”
“不是不好看。是不吉利。你每次穿黑色,都是在我哭的时候。”
他想了想。“那下次我穿粉色。”
她终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她指了指松树旁边的一块空地。“从这里。”
他点点头,把铁锹插进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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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土比他想的难。
山上的土不像是电视剧里那种松软的黑土,而是混着碎石和草根的硬土,一锹下去,只能铲起薄薄一层。他挖了十几分钟,手心就开始发红。
“换我来。”她说。
“不用。”
“你的手会起泡的。”
“起泡了也会好。”
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另一把铁锹,走到他旁边,也开始挖。
两个人没有说话,一锹一锹地挖。
山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松针的涩味。远处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又移开。
挖了大概四十分钟,坑的雏形出来了。
权至龙停下来,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把汗。他的手心已经磨出了一道红痕,虎口那里开始泛白,是快要起泡的前兆。
姜和看到了,从包里翻出一卷医用胶带,拉过他的手,开始缠。
“你包里怎么有这个?”
“我妈的习惯。她包里永远有胶带。”
他看着她低头缠胶带的样子。她的手指很稳,一圈一圈,不紧不慢。缠完之后,她用拇指按了按胶带的边缘,确认不会翘起来。
“好了。”
“谢谢。”
她没回答,拿起铁锹,继续挖。
他看着她。她的背很直,腰弯下去的时候,卫衣的领口往下滑,露出一截后颈。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痣。他记得。二十年前,在殡仪馆的走廊上,她蹲着的时候,他也看到过。
他低下头,继续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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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挖好了。
她把白大褂叠好,放进去。工作证放在白大褂上面,照片里的母亲还在笑。那支笔帽上有一道牙印的钢笔,她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最后也放了进去。
权至龙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她跪在坑边,用手把土一点一点地捧进去。不是用铁锹,是用手。泥土从她的指缝间漏下去,落在白大褂上,落在照片上,落在母亲的笑容上。
他蹲下来,也开始用手捧土。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不用”。
两个人就这样跪在坑的两边,一捧一捧地把土盖上去。
泥土是凉的,带着清晨的露水。她的手指很快就冻红了,指甲里全是泥。他没有比她好多少,那双弹琴的手此刻全是褐色的泥浆,胶带也被磨破了,露出下面泛红的皮肤。
但她没有停。他也没有。
盖到一半的时候,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一滴一滴的眼泪,落在泥土上,打出一个小小的凹坑。
他停下来,看着她。
“姜和。”
她没有抬头。
“你妈妈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爱她。”
她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放在她的后背上。没有拍,没有安慰,只是放在那里。让她知道他还在。
她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继续。”
“好。”
他们继续捧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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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终于盖好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块叠好的红布,铺在最上面。不是红旗,只是一块普通的红布——她说,妈妈没有等到红旗,但她值得一块红布。
权至龙把墓碑搬过来,两个人一起把它立在土堆前面。
他扶着碑,她往底座填土。碑立稳了,她退后一步,看着上面的字。
“女儿不再等了。”
她念了一遍。
“嗯。”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你可以。”
“你怎么知道?”
他蹲下来,把碑前的一块小石头捡走,然后抬头看她。
“因为你等了我二十四年。你做到了。”
她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很坚定的、很温柔的光。
“那是两回事。”她说。
“是一回事。”他说。“等待都是因为相信。你相信我会来。你相信妈妈也在回来的路上。只是她走得慢一点。”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然后伸出手。
“走吧。”
她看着他的手。手指上还沾着泥,虎口那里磨破了一层皮,胶带翘起了一个角。她伸手,握住了。
他的手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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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那块墓碑。
“妈妈,我走了。”她说。“下次带他一起来。”
权至龙站在她旁边,对着墓碑的方向,用韩语小声说了一句:“阿姨,我会照顾好她的。”
她转头看他。“你说了什么?”
“我说,您女儿很倔。”
“……”
“但我喜欢。”
她瞪了他一眼,但没有抽回手。
他们继续往下走。
山坡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是提前租好的。司机在等他们。
然后她看到山坡上,有闪光灯闪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但紧接着,又是一下。从灌木丛后面,从一棵松树旁边。
狗仔。
她的血液一下子凉了半截。
“开车。”她对司机说。
“权先生还没——”
“开车!”
司机踩下油门。车子驶出那片墓地,拐上县道。她回头看,山坡上的树丛里,一个黑色的身影缩了回去。
她的手机震了。
权至龙发来的消息:“怎么了?”
她打字:“有记者。山坡上。”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看到了。你先走,我处理。”
“怎么处理?”
“我让人查一下。没事。”
她把手机攥在手心,攥到指节发白。窗外,南方的秋天湿漉漉的,但她觉得冷。
她想,明天的热搜,大概要炸了。
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泥,指甲缝里是褐色的碎屑。她把手贴在胸口。
泥土是凉的,但他的手是暖的。
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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