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精算达人》清水瑞钰

8、第 8 章 安缕的

　　安缕的父亲在她小时候因为盗窃被判十七年，这对她来说是件很可笑的事，她都不知道自己家有这么多钱。
　　从她记事起，家里就一直是个四面漏风，是不是漏水的毛胚房。
　　警察上门时，她还比较懵懂，但知道这是不好的事情。
　　那时她没想到，这只是恶梦的开始。

　　安缕生活的地方不大，消息一会儿就传开了，她那时还在读小学，班里同学都给她起外号，叫她小偷的女儿。
　　甚至更难听的都有。

　　之后班里谁的东西不见，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她，即使她什么都没做。
　　大家不会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有多过分，甚至觉得自己在伸张正义。

　　学校的环境让她压抑的喘不过气，回到家里面对母亲就是一张流泪的面孔，母亲从早到晚便一直在哭，好像从父亲被带走的那一刻，泪水永远都无法流干净。

　　她没有办法对母亲说出她的遭遇，便只能忍。
　　父亲具体做了什么她不清楚，母亲不说，周围人的口中也都不是好话，她只能蜷缩在自己的世界里，尽量让自己对于小偷，对于那些辱骂的词汇感到麻木。
　　她想逃，她一直都是想逃的。

　　即使上了初中，周围还是同一批人。

　　安缕咬着牙，就慢慢熬着，以名列前茅的成绩考上好的高中。
　　那里没有人认识她，也不清楚她的过去。

　　大家埋头，只有成绩，只有学习。

　　但好景不长，某天班费丢了。
　　她非常害怕别人指责，即使她什么也没做，像这样的恐惧仿佛已经成了日常。

　　命运总爱戏弄胆小鬼。

　　高中里有认识她人，流言蜚语一时兴起，所有人又一次知道，她是小偷的孩子。
　　渐渐开始疏远她，那些歧视里，有明面的，有隐形的，无时无刻不充斥在她脑子里，她的学习成绩也开始下滑。

　　她竭尽所能考入不错的大学，她恨所有人，恨她妈，恨她爸，恨一切。
　　她甚至都不知道她父亲当年具体做了什么，也从来没有去探监过。
　　她妈指责他，让她去看一看，替她送一点东西。
　　8月23号。

　　那天就是她的妥协，她去了监狱，她没有办法，也没有胆量向其他人说明。
　　她平常努力节省，在那天花钱打车去这么偏僻的地方去监狱干嘛呢？
　　她要怎么解释？说她是小偷的女儿吗？
　　这个标签已经跟着她太久了。

　　李娜与贺岑听完久久不语，李娜接手安缕时，并不知道这一点，这对创作者来说，无疑是一个隐雷。
　　贺岑道，“你不敢对峙，也是怕她把当年的事情说出来，最后挖出你的身份？”
　　安缕点头。
　　李娜深呼一口气，缓缓吐出，到了杯温水递给安缕，“说了这么久，辛苦了。”
　　安缕接过，斟酌片刻，小声道，“…对不起。”
　　“……没关系。”
　　今日最后一个谎言额度已用完。

　　贺岑的心跳声告诉他，李娜刚刚在撒谎，他看过去。
　　李娜面上保持微笑，看上去波澜不惊，像是一件小事。
　　其实李娜内心都快气炸了，虽说安缕没有坦白的义务，但这是一颗巨雷，一开始她要是知道，不一定会接手。
　　如果真的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接手了，她也会提前营造好人设，不至于现在陷入这么被动的情况。
　　这比承认抄袭更糟糕，承认作者的父亲是个罪犯，IP大火的时候承认？！
　　但不承认被挖出来怎么办？
　　现在抄袭，小偷，罪犯父亲，简直buff叠满。

　　李娜脑子里不断的冒出各种各样的想法。
　　安缕小声问道，“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
　　“电影会有影响吗？”
　　“……”
　　安缕见李娜一直不说话，将眼神投向了另一边的贺岑。
　　贺岑明白李娜为什么无法回答，这些事肯定会对电影造成影。
　　他不想撒谎，几次想开口，最终还是沉默。

　　许是气氛太沉默，安缕的不安又蔓延开来，“……我的角色没有办法再出现在大家面前吗？”
　　“80%的概率，被发现的话。”李娜道。
　　安缕不愿接受，“为什么？我明明没有抄袭！大家也很喜欢我的角色！”
　　说着，她眼睛流起泪，“而且我…而且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不放过我？为什么像鬼一样追上来缠着我？”
　　为什么？
　　安缕的质问对着李娜，又像透过她在质问着另一个人。
　　李娜没有办法回答安缕的问题，命运就是这样，她也被戏弄过。

　　李娜之所以抱有悲观想法，是因为IP更多的受众群体是青少年与小孩。父母对这方面相对敏感的，一旦解到IP作者的事情，会担心对孩子造成不利影响，不单单是失去市场这么简单，甚至可能会面临举报下架的风险。
　　李娜思考着，她看向安缕，“对方有跟你联系过吗？”
　　李娜指的是大学室友陈语。
　　安缕摇头，“我从寝室搬出去后便没再联系过。”
　　安缕已经毕业三年，发生那件事后就没有联系，一个六年没有联系的人，最近怎么突然发这个？
　　因为看到安缕在社交平台的状态，出于嫉妒吗？
　　李娜快速的翻动此事顶上热搜的几家报道，她仔细观察这些报道，有些媒体她非常眼熟，报道大部分是针对公司言论，手机画面停留在其中一篇，标题为——知名IP涉嫌抄袭，资本家大业大，维权者该何去何从？
　　撰稿人，马芳。
　　居然还有个熟人。

　　李娜划出界面，在电话上面找到备注马芳（东蓝日报）拨通。
　　“喂？”对方清脆的声音响起。
　　“芳姐，好久不见啦，最近还好吗？”
　　马芳那边沉默了一会，“挺好的。”
　　“…好久没见，”李娜见对方不接茬，她只好开口道，“今天有空吗？城南那边新开了家料理店，影响里芳姐对这方面有独到见解。”
　　李娜吞咽口水，斟酌用词，“今晚我有没有荣幸，同芳姐尝…”
　　嘶！痛。
　　“主要是好久…”
　　嘶！痛。
　　房间里另外俩人见李娜欲言又止，觉得有些奇怪。
　　李娜破罐子破摔，“我主要是想打听今天上热搜那篇报道。”
　　房间里两人眼睛都瞪直了，这么直白？
　　马芳的声音通过电流传到李娜耳边，“我只是个挂名。”
　　咚。
　　贺岑感受到了心脏跳动，这一句是谎话，他抬眸想给李娜示意，谁曾想李娜直接开口。
　　“我记得上一篇东南日报的撰稿人叫曾新，他之前给我递过名片，对于抄袭的事，我们也需要有个回应的出口，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芳姐……
　　李娜这些话她可是内心所想，找谁打听不是打听？
　　李娜不想在这个方面多费时间。
　　“等等…”
　　就在电话快挂掉之前，马芳再次传来声音，“确实很久没吃日料，那今晚7点不见不散。”
　　“芳姐，那就晚上见。”

　　李娜挂完电话立马联系安安，安安说资方那边愿意给机会等一等处理结果，但不要将时间拉的太长，不然大家对电影的印象只有抄袭。

　　李娜道，“辛苦了，我这边会进口，还需要你帮我查个人，信息我等会发给你。”
　　紧接着她联系公司，让法务部起草声明，无论如何没抄袭就是没抄袭，告对方侵权。
　　安缕问：“那会被人知道吗？我父亲是……”
　　李娜问她，“你怎么想？”
　　“我…我不知道，”安缕有些不安，“他们要是知道了，我的角色就完了。”
　　“除了这个呢？”李娜问她，“你还有什么担心的？”
　　安缕手指下意识的扣指甲，“我不想让大家知道……”
　　李娜：“我也不想。”
　　贺岑此时开口，“我认为坦白比较好。”
　　李娜撇他一眼，“即使损失惨重？”
　　贺岑摇头，“坦白不一定会损失惨重，隐瞒下去一定会造成损失，就像这次一样。”
　　安缕低下头，李娜无法反驳，却又觉得贺岑这句话显得轻薄，像个绝对公正，高高在上的理中客。
　　某种程度上来说李娜其实能理解安缕的行为，连自己都无法接受的东西，怎么敢剖开给别人看。
　　没有任何一个人会高声大喊，快来看啊，我父亲是个罪犯。
　　李娜对贺岑产生了好奇，隐隐夹带一丝说不清是嫉妒还是什么。
　　感觉他从小环境应该不错，生活的很幸福吧。

　　起草的侵权声明已经拟好发过来，现在作者已经被拉到大众眼前审判，外界对资本插手本就不抱有好感，这份声明不能以公司的视角发出，所以要求声明尽量是从个人角度，并且以安缕的账号发布。
　　这样安排李娜也藏有私心，当然那是最坏的打算，如果实在被逼到走投无路，那么就只能做切割，但这是一笔巨大的损失。

　　安缕看完声明后，用自己的账号发出，李娜建议她这段时间先不要上网，随便找点事情做。

　　一阵忙碌，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到下午4点多。
　　快到下班高峰期，待会路上会很堵，李娜差不多准备出发。
　　贺岑十分自觉的当起司机，李娜在副驾上面揉揉眼睛，看向窗外。
　　“可以先眯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李娜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谢谢，不用了。”
　　她从不在战争前松懈，没有100%确定胜利前，她都会紧绷神经，提高警惕，找到对方的弱点，一击致命。

　　贺岑感受到身边人的紧绷，不知怎的想到李娜在安缕家大口吃三明治的样子，像森林里的猎豹，只是为了补充体力而进食，十分原始，却充满食欲。
　　“你让安缕用自己的账号发声明，是像尽量保全公司的利益吗？”
　　贺岑停下等绿灯，“你已经确定了她会爆雷？”
　　贺岑语气平静，不带任何个人意味的情绪，只是讨论。
　　“不算吧，只是感觉这次的事没那么简单。”
　　贺岑瞬间明白李娜的意思。
　　叮——
　　李娜时间响起，是安安发的信息。
　　李娜看着手机上的信息，喃喃自语，“天启？”
　　“天启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贺岑问道。
　　“你知道？”
　　“是家前年上市的公司，怎么突然提到这个？”
　　李娜问他，“你还知道多少？”

　　“他们是做数码起家的，最近也涉猎影视方面，算是近年来的行业新贵。”

　　李娜将手机上的图片放大，“这样啊……”

　　“看来这颗雷一定会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