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深》楚安然

1、消失的那个人 沈念攥

　　沈念攥着项目汇报书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
　　会议室的白炽灯刺得她眼睛发酸。她盯了门口三秒钟，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这是顾氏集团的顾衍深，我们这次A轮融资的主要投资人。”CEO老周笑呵呵地介绍，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
　　顾衍深。这个名字在她心里已经死了三年。
　　他站在会议室正中央，日光灯把他的轮廓照得比记忆里更锋利。西装剪裁得体，袖扣是低调的暗纹款，整个人像是从商业杂志封面上裁下来的。他扫了一眼会议桌旁的众人，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去——只用了零点几秒，平静得像在看一把椅子。
　　沈念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沈总监，你好。”他伸出手，语气客气而疏离，“久仰。”
　　久仰。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她胸腔里某个结了疤的位置。她盯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手，指节分明，无名指上没有戒指。三年前这只手最后一次握她的时候，是在火车站门口，他说“等我回来”，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电话打不通，短信没人回，社交账号全部注销。她托了所有能托的人去打听，得到的消息只有一句“顾家把他送出国了”。
　　没有解释，没有告别，没有一句对不起。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跟她说“久仰”。
　　沈念站起来，动作比意识快。她握住他的手，感觉自己的指尖冰凉，他的掌心却是温热的。她扯了一下嘴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顾总，您好。”
　　她想抽回手，他却多握了半秒。
　　只有半秒。但她的指腹感受到他食指侧面有一块粗糙的茧——那是他高中打篮球时留下的，位置一模一样。她以为自己忘了，可身体记得。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从容。一个女人走进来，妆容精致得像是刚从杂志社拍完照，一身象牙白的连衣裙在满是西装革履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醒目。她自然地走到顾衍深身边，挽住他的手臂，动作亲昵而熟练。
　　“衍深，怎么不等等我？”声音甜腻得恰到好处，不让人反感，反而有种撒娇的可爱。
　　顾衍深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沈念太熟悉了。他只有在面对自己人时才会露出这种表情。
　　“这位是林薇，”他转回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PPT，“我未婚妻。”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礼貌的祝贺。沈念听见老周说“郎才女貌”，听见旁边同事小声议论“顾总好年轻”，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砸在耳膜上。
　　未婚妻。
　　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炸开了，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这是她这些年练出来的本事——越是想哭的时候，笑得越得体。
　　“沈总监？”老周叫她，“接下来三个月，你就负责跟顾总这边的对接。项目进度每周汇报一次，有问题及时沟通。”
　　沈念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好的。”
　　她的视线不自觉地又扫向顾衍深。他正在跟林薇低声说话，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三个月，每周汇报。她要在这个人面前，假装他们从来没有在一起过，假装她对他没有任何感觉，假装“久仰”是他们对彼此最真实的评价。
　　会议结束后，所有人鱼贯而出。沈念故意磨蹭着收拾桌上的文件，想等所有人都走了再离开。她不想跟他单独相处，一秒都不想。
　　可他还是走过来了。
　　“沈总监。”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沈念抬起头，发现他就站在她座位旁边，距离不到一米。他身上有淡淡的雪松味香水，不是三年前他用的那个牌子。那时候他用的是超市里二十块钱一瓶的沐浴露，她说那个味道像夏天的雨。
　　“顾总还有什么指示？”她问，语气公事公办。
　　他看了她两秒钟，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说：“项目资料今晚发到我邮箱，有问题随时联系。”
　　“好。”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沈念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被捏出褶皱的汇报书，深呼吸了三次。第一次，鼻子酸了。第二次，眼眶热了。第三次，她把所有情绪吞了回去，然后拎起包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尽头，林薇挽着顾衍深的手臂，正低头看手机。她抬起头冲沈念笑了笑，那个笑容明媚而疏离，像是女主人在打量一个即将进入她领地的陌生人。
　　沈念冲她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终于允许自己闭上眼睛。
　　三年前他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夏天。火车站门口人声鼎沸，他说去广州出差，一周就回来。她帮他整了整衣领，说“路上小心”。他低头亲了她额头一下，说“等我回来”。
　　那一周她打了四十七个电话，发了无数条消息。
　　全部石沉大海。
　　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是出差，是被他母亲连夜送出了国。而她母亲，在那通电话里收了对方多少钱，她至今不知道真相。
　　电梯到了地下一层。沈念走出电梯，发现自己的车钥匙掉在了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她弯腰捡起来，手指还在抖。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昵称是一个字母“G”。备注消息写着：“项目对接用。——顾衍深”
　　她盯着那个备注看了十秒钟，然后点了“通过”。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老周发来的消息：“念念，顾总那边很重要，你多上点心。对了，下周一第一次汇报，你提前准备一下。”
　　沈念回复：“收到。”
　　她把手机扔进包里，发动了车。车载音响自动连上了蓝牙，随机播放到一首老歌，是她三年前最爱单曲循环的那首。她伸手去切歌，手指悬在按键上方，最后还是没按。
　　就让这首歌放完吧。
　　反正，该翻篇的早就该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