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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不要生韩父的气   今年陈 ...

  •   今年陈朗已经快五岁了,他总是乐此不彼地听韩信讲诉过往的辉煌战绩,那些精妙的谋略,那些惊险的突围,那些足以载入兵书的经典战例。
      父亲陈霖在家时总是对他说义父是大英雄,小家伙现在盘腿坐在韩信面前的石凳上,双手托着肉乎乎的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听得入了神。韩信坐在他对面,语调不疾不徐,说到酣处随手捡起几颗石子,在石桌上摆出简单的阵型,向陈朗演示。
      “……当时,赵军二十万,陈馀那老匹夫自以为占据井陉天险,我军必不能过。”韩信指尖点着一颗代表赵军大营的石子,眼中闪过昔日指挥若定的锐光,“我便故意背水列阵,示敌以弱。赵军果然中计,空营而出,欲一举歼我……”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引人入胜的魔力,连一旁侍立的小虞,都不由听得入了迷,眼中流露出对夫君旧日主帅的钦佩。陈朗更是小嘴微张,听到紧张处,连呼吸都屏住了。
      楚千原本坐在稍远些的廊下,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书,余光时不时瞥向庭院中的场景,看着韩信难得舒展的眉宇,看着陈朗眼中纯粹的崇拜,心中那片荒芜之地,似乎也被这温情悄然浸润。
      然而,当韩信口中吐出“背水一战”、“大破赵军”这些词汇时,楚千脸上那抹浅淡不自觉的笑意,骤然僵住了。
      井陉之战……
      这些胜利,这些辉煌,是韩信璀璨生涯的开端,是他兵仙之名的奠基。可对楚千而言,这些词汇背后勾连起的,却是另一段截然不同的记忆。
      那是项羽北上救赵受阻、陷入齐地泥潭之时;是楚军战略被牵制、侧翼洞开之始;是韩信开始成为项羽心腹大患的关键一役。
      韩信每多说一句,楚千眼前仿佛就多浮现出一幅画面:是羽兄焦躁不安的模样,是楚军将士在严寒中苦战的艰辛,是龙且兄后来不得不回防齐地的无奈,是最终那场惨烈的垓下之战……这一切的源头,似乎都能追溯到韩信在北方的一次次胜利,一步步壮大。
      他以为,经过这么长时间,经过钟离眛的死,经过这看似平静的岁月,自己已经能够接受,能够将那段历史封存,能够……至少表面上,平静地面对韩信讲述这些。
      可原来,并没有。
      那锥心刺骨的痛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时间与新生的温情暂时覆盖,结成一层看似坚硬的痂。而韩信此刻的讲述,却轻而易举地就撕开了那层痂,露出底下依旧鲜血淋漓,未曾愈合的伤口。
      痛。清晰的、熟悉的痛。
      韩信正说到兴奋处,眼角余光瞥见楚千神色的变化,心中猛地一沉。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在楚千面前,如此详细,甚至带着几分自得地描述着如何击败楚军的盟友,如何一步步削弱项羽的势力……
      庭院中的气氛瞬间跌入冰点,楚千脸色发白,握着书卷的手不自觉收紧。
      小虞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她虽不知详细过往,但看楚千骤变的脸色与韩信戛然而止的话语,立刻明白其中必有触及楚千痛处之处。她连忙上前抱起还意犹未尽的陈朗,轻声道:“朗儿,该回去睡午觉了,你义父也累了。”说着,对韩信匆匆行了一礼,又担忧地看了楚千一眼,便抱着一脸懵懂的陈朗快步离开了。
      院子里只剩下韩信与楚千两人,清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鸟鸣。
      韩信站起身,走到楚千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失去血色的脸和紧抿的唇,眼中满懊悔与慌乱。他伸出手,试探性地握住了楚千放在膝上僵硬的手。
      “阿遥……”韩信的声音有些发干,近乎笨拙般小心翼翼地说:“我错了。我不该说这些……你别生气。”
      他的手心有些汗湿,温热的掌心紧紧包裹着楚千冰凉的手指,仿佛想用自己的温度去暖热那一片冰冷,也驱散自己方才无意中带来的伤害。
      楚千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遮掩了眸中翻涌的情绪。他没有立刻抽回手,也没有看韩信,只是那样沉默地坐着,任由韩信握着。那紧抿的唇线,却泄露了他内心极度的不平静。
      他能感觉到韩信掌心的温度,能感觉到他语气里的急切与歉疚。这些年来,韩信对他的好,对他的迁就,对他的保护,甚至那份越来越不加掩饰的情感,他都并非毫无所觉。
      人心肉长,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在那虚假的温情里,他不是没有过一丝触动,甚至也曾掠过一丝极淡的悸动,为那份专注的神采,为那难得的柔情,或许也为这个复杂难言的男人本身。
      可这丝悸动,此刻却被源自过往更汹涌的痛苦与羞愧瞬间淹没了。
      他怎么能?这让他觉得自己无比卑劣,是对羽兄、对过去一切誓言的背叛。
      看着眼前韩信满是懊悔的脸,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他发现,那曾经炽烈如火的恨意,如今似乎不再能焚尽一切。
      可龙且兄的死,庄弟和羽兄的血,二十万楚军儿郎的亡魂……这一切,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灵魂上,是他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如何能放下?如何敢放?
      良久,在韩信越来越不安的注视下,楚千终于有了动作。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将自己的手从韩信掌心中抽了出来。那缓慢而持续的分离,比任何激烈的抗拒都更让人心冷。
      韩信的手僵在了半空,掌心骤然空落,只剩下一片冰凉的空气。
      有些过去,如同烙印,刻在骨血里,无论时光如何温柔抚慰,无论现实如何构建幻梦,只要轻轻一触,便是锥心之痛,便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韩信在楚千房门外枯坐了半宿,他设想了无数种可能:阿遥会再次将自己彻底封闭,回到最初那种冰冷死寂的状态;会重新燃起恨意,用更尖锐的语言刺痛他;甚至会因为这份刺激,再次伤害自己……每一种设想,都让韩信的心焦灼难安,懊悔自己为何偏偏得意忘形,提前那些陈年旧事。
      然而,当翌日清晨天光微亮,那扇紧闭的房门被从内轻轻推开时,走出来的楚千却并非韩信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模样。
      他依旧穿着素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未休息,但他的神情却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楚千对上门口韩信那双带着明显疲惫却一瞬不瞬望着他的眼睛,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极其自然地开口问了一句,“你……一直在这里?”
      没等韩信回答,他走到院中那株老树下,仰头看着枝头新发的嫩芽,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韩信他迟疑着走上前,在离楚千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他只是低低地唤了一声:“阿遥……”
      楚千没有回应,也没有看他,依旧望着树梢。
      就在这时,小虞牵着陈朗的小手走进了院子。小家伙今日似乎格外兴奋,一进门就挣开母亲的手,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朝着楚千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奶声奶气地喊:“楚叔!楚叔!朗儿来啦!”
      他跑到楚千腿边,伸出手抓住了楚千的衣摆,仰起小脸,一双大眼睛里满是纯真的关切。他歪着头,看了看楚千平静却没什么表情的脸,又偷偷瞄了一眼旁边一脸欲言又止的韩信,小脑袋瓜转了转,似乎想起了昨天母亲匆匆抱走自己时凝重的气氛,以及今天早上母亲低声的叮嘱。
      小家伙忽然伸出另一只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拉了拉楚千垂在身侧的手,用他所能表达出的最认真、最安慰的语气说道:
      “楚叔,您是不是生韩父的气啦?”他皱着眉头,仿佛在思考一个天大的难题,然后很肯定地摇了摇头,“您不要生气啦!韩父是很好很好的人呀!他会给朗儿讲好多好多厉害的故事,会陪朗儿玩,还会保护娘亲和朗儿!我爹爹说,韩父是大英雄!”
      童言稚语,清脆响亮,带着孩子世界里最简单也最纯粹的信任与崇拜,毫无杂质。
      院子里一片寂静。小虞紧张地看着楚千,生怕孩子的话反而弄巧成拙。韩信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既期待楚千的反应,又害怕这稚嫩的劝解再次触及到痛处。
      楚千低下头,看着腿边这个满脸真挚、急于为义父辩解的小不点。孩子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他自己苍白的脸。
      良久,楚千的唇角轻轻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容很轻,仿佛水面微澜,转瞬即逝。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陈朗的小脑袋,动作温柔。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了韩信脸上。
      “嗯,”楚千对着陈朗点点头,“你义父……很厉害。”
      “我没有生他气。”
      陈朗闻言,立刻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小乳牙,得意地转头看向韩信,小脸上写满了“看,我帮义父搞定啦!快夸我!”的邀功表情。
      小虞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前将儿子抱开,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韩信站在原地,看着楚千平静的侧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开了些。
      楚千在三人的目光中缓步朝着侯府大门走去,他站在门槛内侧,一只手扶着门框,目光落在街上往来的人流上。清晨的街道开始忙忙碌碌,挑担的小贩吆喝着走过,喧嚣扑面而来。
      小虞便是从这样的人间中带着朗儿走来。
      这样寻常的人间烟火,他已经许多年没有亲眼见过了。他站在那里,像一个久困笼中的鸟,终于鼓起勇气推开了一丝门缝,却又不知该如何展翅。
      他没有再往前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道曾经的伤疤早已愈合,消失不见。
      楚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钟离兄说希望天下太平,如今百姓看起来虽不富足,却也安居乐业。
      一切都在流动,都在生长,都在活着。
      如果刘邦没有错——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浮上来,晨风拂过他单薄的衣衫。
      如果刘邦没有错。如果不是刘邦的错。
      那么,错的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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