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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痛苦 痛苦 ...

  •   窗外的树叶被雨水打的轻晃,倒影贴在玻璃上,客厅里三个人互相沉默着,阮文洲只觉得气氛紧张,但是又不好说些什么,索性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话说,上次见到季言承是什么时候来着,高一那年吧,季言承作为市状元的时候。
      那时候学校里都挂着那人的照片。
      少年一身干净的校服,明媚地笑着,在阮文洲的记忆里,季言承和季言笙很不一样,季言承总带着得体的笑,让人感到亲切又和善。
      他们有七年不见了吧,阮文洲看着水里的杯子,水汽氤氲,许是窗户没关紧,手指上落下冰凉的雨点。窗外隐隐传来些许闷雷声,很远。
      就像多年前的那个雨天,平时利落和善的季言承被雨淋的狼狈。
      阮文洲不知道季言笙什么时候和家里的摊牌的,只知道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季言笙了。
      那天雨下的很大,远处传来的闷雷震的他胸腔发疼。阮文洲站在院子里,看着浑身湿透的季言承,一时间他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受。
      “文洲,我知道你一直是个好孩子,我不求别的,我求你放过言笙好吗?”
      阮文洲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双冰凉的手抓住,扯的他生疼。他看着身后的禁闭的门,是外婆的房间,她这半年生了病,许是知道自己时日不多,话变得多了,但却不想动。
      阮文洲当然明白季言承口中的“放过”是什么意思,但是外婆的情况是不允许的。
      “文洲别担心,我会给你外婆治病的,我会给她请最好的医生,我只求你能放过言笙,好吗?”
      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抽离,他无助又痛苦地回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直到有人从背后抱住他。
      外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会带着小洲离开的,你要保证小笙也好好的,他的成长需要自己。”
      那是他听见的最后一句话,耳旁?全是暴雨的阵雷声,他无助地抬头,却看不清事物。
      为什么互相喜欢的人要被分开,是我用情时间不够吗?
      阮文洲只觉得有人擦去他脸上的雨水,“小洲啊,有些感情并不能通过时间的长短来衡量,若双方中有一方在这场情感中感到痛苦,那就不是爱的意义了。”
      “你也不想看到小笙难受不是吗。”
      阮文洲点头,其实想想就能想到季言笙在家里的处境,宁依对他事事要求严格,禁闭反思是最常用的方式。其实阮文洲知道季言笙很怕黑,可季言笙不承认,他会只说习惯了,他知道,那不是习惯,是麻木。
      如果他走了,或许季言笙就不会再被关禁闭了,宁依也不会因为这件事针对季言笙了吧。
      如果离开你能过得好的话,离开也很好。
      嗯,很好。
      所以,隔天他就和外婆离开了。
      他没有给季言笙留下消息,也没有解释,他怕自己只要一开口,就会舍不得,如果见面了,那就真的走不了了。
      季言笙收到消息是在两周后,他气愤地质问季言承为什么要这么做,季言承同样生气,给了他一巴掌。
      “你非要这样吗?气死我!让我,让妈不顺心!你为什么不能听话一点呢?为什么不能懂事一些呢?哪怕一点点呢!”
      这一巴掌打的很重,季言笙侧着头,口腔因为冲力被咬破,嘴里都是铁锈味。
      什么听话,懂事,都是废话,他们所有的气愤不过是怕他丢人现眼,败坏季家的名声罢了。
      季言笙突然笑了,“对,我就是不懂事,不听话,反正在你们眼里我不一直都是这样吗?!我就是个不学无术的混蛋!”
      “我做什么都是错的,你们限制我的社交,爱好,生活,不符合你们心意的东西就会不择手段毁掉,就像那只被妈摔死在台阶上的猫!”
      季言笙五岁那年,他带回来一只小猫,很乖地卧在草丛里看他,他抬手,那只猫就蹭过来,那一刻,他心里像是被触动了什么。
      因为长期的繁重压得他难受,孤独包裹着自己,他也只是想找一个伴陪陪自己而已,仅此而已。
      季言笙的童年没有欢笑,打记事起,他就被课业围绕,按照季言承的标准成长,永远活在哥哥的阴影下。小提琴是他最讨厌的,但是板子打在手上真的很疼。可是他不能哭,宁依不允许,她从来不会留下关心的神色。
      相比季言承,听话,聪明,懂事,宁依在他身上倾注的关注,是自己分不来的。
      后来,他不再奢求所谓的关注,所谓的亲情。
      或许,他早该明白的,那是偏爱,从开始,心就是偏的。
      所以当他抱回那只猫的时候,宁依生气又失望,最后那只猫被摔死在台阶。
      从那以后,他不再对任何事物感兴趣,接受被安排好的人生,让自己如同一个提线木偶一样生活。
      无能为力和痛苦压着他,生活像是深海,每一次下沉都会带来致命的挤压,直到遇见阮文洲,那天他的眼神,就像之前那只小猫一样。
      他陈旧的那根弦,动了。
      这才得以在重压之下缓缓移动,浮到海面上喘口气。
      或许美好的事物不该他拥有,那些美好的总会以各种方式流逝于他的手中。
      “或许我就不该存在,每天的课业,压力,所谓的期待,我活的疲惫有痛苦!”
      季言笙太难受了,心脏像是要裂开了,他想掰开自己的胸腔把那颗心脏扯出来,
      好疼,好痛苦。
      “我受够了她的否定!她的偏心!你们都在逼迫我成长,可没人问过也想不想成为这样的人!现在我唯一能拥有的也被你们亲手毁掉!你怎么怎么不把我也一块毁了!”
      “你们到底要把我怎么样才算满意!”
      季言承语塞,看着突然崩溃的季言笙,一时说不出话,心里有种难言的痛苦。
      从那天之后,季言笙一连几天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谁也不见,他太痛苦了,多年以来被积压的情绪淹没,压抑的苦楚一股脑倒出来,漫过头顶。
      像是被掐住脖子,呼吸困难,但脖子上的束缚越来越紧,紧到他眼前发黑。
      终于,力道松开,他躺在地板上喘气,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托着疲惫的身体来到浴室,看着镜子里满脸泪痕的自己,视线落在带有掐痕的脖子,突然笑了。
      原来刚才的窒息不是幻觉,是他真的想掐死自己。
      可后来,季言笙主动出来,变得越发刻苦,听话懂事,成绩疯了一样往上爬。宁依以为他终于醒悟过来,和他说话和关注的时间越来越多。
      就连季言承也感到不可思议,觉得他懂事了许多,还会主动帮忙,宁依高兴又欣慰。
      那天季言承在书房看书,季言笙走过去,“哥,我这次如果考了第一,你能满足我一个愿望吗?”
      他看着季言笙期待的样子,平时他对什么都没兴趣,这次主动提出来很好,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季言笙变得太多了,这半年以来和之前判若两人,好像那人正在想着他们期待的样子长大,真好。
      季言笙也不负众望,二模是年级断层第一。
      宁依和季言承看到成绩单笑的合不拢嘴。
      “哥,你说的算话吗?”
      “当然了,想要什么,哥都满足你。”
      季言笙看着他,“那我要知道阮文洲的下落,我可以不去找他,我只要知道他的近况就可以……”
      此话一出,两人脸上的笑容僵住,客厅陷入沉默,随后就是宁依暴怒的声音,“我以为你醒悟了,懂事了,没想到你竟然能够演到这个地步!死性不改!”
      季言承气愤又失望,他来到季言笙房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留了什么。”
      他看到上锁的抽屉,走下楼拿了把菜刀,硬生生给抽屉砍坏,季言笙哭喊着让他停手,又亲眼看着他把那张照片撕碎从窗口扔下,随着风被吹散。
      香樟树下的少年笑着给他戴上自己的花环,搂着他的脖子拍了那张照片。阮文洲总说那张很丑,说季言笙臭脸很难看,要求删掉。
      季言笙当然舍不得,留了下来,藏在抽屉里,那只能靠着那唯一的慰藉慢慢走下去。
      他可以不知道那人去了哪里,可以不给他发消息,不给他打电话,至少让他知道,那人过得好不好,就行了……
      为什么这么小的愿望,都不能实现呢。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什么念想都没了。
      季言笙只感觉浑身发冷,甚至忘了呼吸,心脏像是被攥紧,尖锐的刺划破血肉,将整颗心剖出来,扯碎在他面前。
      “都结束了……”
      当晚,季言笙自s在浴室里,季言承因为白天的事睡不着,担心季言笙才发现,所幸及时送到医院,脱离危险,但却被告知患有严重的心理疾病和精神问题。
      季言笙不再和宁依和季言承讲话,却变本加厉地学习一切,可无论怎么学,成绩一路下跌,再也上不去了。
      像是惩罚自己,每日每夜地学,高考失利了一次又一次。
      宁依和季言承开始反思自己的行为,季言承知道自己错的彻底,他想要告诉季言笙关于阮文洲的消息时,却发现自己已经联系不到阮文洲了。
      季言笙放弃失败的高考,准备自己创业却失败了一次又一次,他拒绝季言承的帮助,拒绝有关这个家的一切。
      那天是新年,他又在热闹的街道上,却越发孤寂。
      电话突然响了,他看也没看就接了,却让他瞬间僵住。
      “言笙,新年快乐,还记得我吗?”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那个梦里出现无数次的声音又一次出现,他害怕这是梦,根本不敢开口打断。
      害怕会像那些梦一样碎掉。
      “言笙,别忘记多带一束雏菊。”
      “什么?”
      电话被挂断,再打过去对方已经关机,可季言笙却重新看到了希望,他不会放弃的,转身又投入到工作,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成功了,并且越做越大。
      如今他有了地位和金钱,却还是没能找到那人的影子,是躲着不见他吗?
      为什么……
      阮文洲就如同阳光下的泡泡,破解在空中,消散的悄无声息。
      -
      客厅季言承赶在季言笙开口前出声,“小笙,妈念叨你好久了,你和她聊聊吧,你很久没回家了。”
      季言笙抬头看季言承,两人又是沉默,阮文洲开口打断,“你吧,我在这等你。”
      季言笙这才点头,“我拿个东西就下来。”
      季言笙上楼了,季言承起身看着阮文洲,“借一步?”
      阮文洲跟着他进了阳台,关上玻璃门隔绝了声音。
      楼上,季言笙看着房间的宁依,沉默不语,宁依怀里的猫先一步发现季言笙,那是宁依在他病了以后送给他的。
      那只猫从她怀里跳下来,蹭着他的裤腿,宁依笑着招呼他过来坐下。
      “言笙,来,妈妈很久没看到你了,留下来吃饭吧,你很久没回家了。”
      季言笙面无表情走过去,躲开了那人伸过来的手,径直走向一旁的柜子,头也不抬地翻找着东西,“我回来拿个东西就走。”
      “你还在恨妈妈吗?”
      他没回答。
      七年不长,却也足够消磨。宁依姣好的面容早已老去,她看着儿子无动于衷的样子,心里满是悲凉,或许她自己早该明白过来的。她早已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忽略小儿子的。
      那时她只觉得大儿子优秀又听话,相比之下,小儿子调皮又不乖,对比之下她觉得只有严厉才能教导好。试图将她培养的和他哥一样优秀。
      可物极必反,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所作所为会给年幼的季言笙带来多大的痛苦,她想弥补,可一切都晚了。
      他一直在怨她,恨她。
      季言笙终于抬头,看着宁依,
      “我谁也不恨,我只恨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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