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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模糊的雨 模糊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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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无名的碑,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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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蒙的雨笼罩城市,车窗聚集的水被雨刷抹开,后视镜映出一只骨骼分明的手,夹着香烟。
虚渺的烟混进雨里,看不真切。
待烟燃尽,男人下了车,撑开透明的伞,密集的雨珠落在伞面,视野却变得模糊,风裹着雨丝掠过衣角,连同怀里的雏菊。
洁白的花瓣在这阴沉的天气格外明显。
他朝着墓园走去。
看门的刘大爷递给他登记表,连续几天的阴雨连绵给一切都染上了潮气。
笔不是很好用,总是断墨,许是摔了,许是刘大爷又给他拿了一支,但这只又漏墨严重。
糟心。
看来下次要自己准备一支笔了,季言笙这样想着。
脚边的猫不停地蹭着他的裤腿,那是只橘猫,被刘大爷养的很胖,连上椅子都有些费力。季言笙垂眸,正好对上那只橘猫浅黄色的眸子。
他自己也养猫,许是放下笔,抬手摸了摸它的头,手下的触感毛茸茸的,带着些许舒服的呼噜声。
挺可爱的。
“小季啊,前几天没看到你,是在忙什么吗?”
“公司有些事,耽误了几天。”
季言笙几乎每个月都要来这里一趟,这十年来从不间断,久而久之也就和看门的大爷混熟了。偶尔会聊上几句,可当刘大爷问他祭拜的是谁的时候,季言笙总会沉默,又或是苦笑着摇头。
门外的雨渐小,季言笙收伞上山,许是没什么人来,杂草丛生,枯枝遍布,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脚,晕出一片深色。
他停在一座看似干净的墓碑前,蹲下身子清理旁边的杂草。
那天风很大,吹的山上枯枝乱晃,眼镜上沾染些许雨水,墓碑前洁白的雏菊花瓣被吹落,落在他脚边。
模糊的轮廓,模糊的照片,模糊的记忆,早已看不清。又或是下了雨,脸上有些许冰凉,镜片上模糊一片,他没看清。
是雨又大了吗。
耳边嘈杂,风裹挟着雨声,不断敲击着他的耳膜,有点难受。他抬手捂住耳朵,不轻反而更严重,伴随着周围的声音渐渐模糊。
忽得便什么也听不清了,他耳鸣的厉害,眼前也阵阵发黑。
伞却被人打开,撑在头顶,有人轻拍了下他的肩膀,他抬头,还没看清来人。
耳旁却瞬间清明,周遭的一切渐渐安静下来。
抬眸,对上那人的眼睛,模糊的视线里,那双浅色的眸子像阳光下的琥珀那般透亮。
那人伸手将季言笙拉起来。
季言笙跺了跺蹲麻的脚,把眼镜取下来擦拭。
“这次回来还走吗?”
“不走了吧。”对方回答。
“嗯。”
季言笙没说话,重新带上眼镜后,眼前的一切才彻底清晰起来,耳旁是那人的抱怨。
“我说你也太难找了吧,我找了很多人才找到你人在哪里,我就马不停蹄地过来了。”
“我以为你忘了我,我之前找过你,你电话是空号。”
季言笙回答,十年了,他不确定对方是否还记得自己。
那人揉了揉后脑勺,“嘶,我忘了,我走后换了手机号走的急没来得及告诉你,后面忙起来什么都忘了。”
季言笙接过那人手里的伞,垂下眼眸,“阮文洲。”
“嗯?”
“新年那天,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阮文洲显然什么也不记得,一脸迷茫地看着季言笙。
季言笙摆了摆手,“没事,雨大了,我们回去吧。”
或许阮文洲已经忘了,算了,他也不想去问了。
两人并排走着,阮文洲突然看到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墓碑,但是周边却打扫的很干净,不免有些好奇,便拉住季言笙的衣角,“那块无名的碑,是谁的?”
季言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块墓碑前被清理的很干净,碑也被人细细擦拭过,所以格外明显。但是季言笙印象中却没有这个,还是说新立的吗?
“不清楚。”
阮文洲从季言笙怀里抽出一株雏菊,放在墓碑前,“那放一株雏菊再走吧。”
“不过我好奇为什么没有名字。”阮文洲起身。
雨又大了些。
季言笙想了想,开口道:“许是被遗忘了的。”
死去的人活在人们的记忆中,生活的某些瞬间会牵动记忆的弦动,但是弦总会断,人也会忘记,无人记得的离去,才是死亡的开始。
遗忘才是最残忍的方式,也是最锋利的刀刃,一把悬在心上的刀尖。
风又大了些。
湖面泛着褶皱又被雨打散,两人同用一把伞下山,季言笙这才好好打量起来阮文洲。
那人好像没什么变化,岁月不曾在他身上留下过多的痕迹,那张脸倒是褪去了不少青涩。
还去如当初那般爱笑。
阮文洲像是有说不完的话,耳旁断断续续传来那人的声音,他轻拍了下左耳,那种耳鸣的感觉才渐渐褪去。这几年他耳鸣越发严重,甚至影响到生活,他看过很多医生,也吃了很多药,都无济于事。
后来,也没去管了。
可伴随着嘈杂的雨声,渐去的耳鸣又一次涌上来,他用一只手捂住,尽量保持正常。
或许是阮文洲说的太入迷,并未察觉到季言笙的不适。
周身的一切都慢慢变得模糊,他双手发冷,从指尖蔓延到双臂,直至全身。
仿佛行走于寒冬腊月的街头。
突然,有一双温暖的手将他拉回现实。
季言笙对上一双明媚的眼眸,他心头直跳,周遭的一切渐渐安静下来,他看见阮文洲嘴唇轻动,却听不见声音。
那人帮他扶正的伞。
“伞歪了,你都淋到了。”
季言笙顺着那人的目光抬头,又把目光收回,手上的温度穿过皮肤,伴随着血液输送全身。
耳鸣渐息,可还是听不清声音,他只能看到阮文洲在说话,却听不见内容,只能时而点头,以表自己在听。
路不知道何时到了头,手背的温度离开,季言笙抬眸,便看见那人蹲在地上逗猫,转头又朝着自己笑的一脸灿烂。
嘴角的一个梨涡浮现,眉眼稍弯,这让季言笙想到了那个满是洋槐花的校园。身穿白衬衫的少年站在教学楼下的那棵树时,也是这么对他笑的。
好像除了时间,什么都没有变,阮文洲依然是他。
变得只有自己。
或许只有自己还困在那场雨中,他只能徒劳地看着那人离开的背影,却做不出任何反应。所以他这几年拼命工作,赚钱,创立公司,他明白,没有金钱和权利,就没有一切。
他想,如若当初他拥有这些,是否就可以上前抓住那人的手呢?
是否可以阻止那人的离开呢?
会的吧,
至少那场雨不会大,也不会一直下。
可是却足足下了十年。
像清明的雨,轻而缓,绵长,但不分昼夜地下,雨水堆积,也便成了灾难。
季言笙等那阵耳鸣过后才上前,原本冲着阮文洲哈气的猫一下子跑到了季言笙身后。
“诶不是,我又那么吓人吗?”
他看着那人脚边的猫,做了个吓人的动作,许是猫被吓跑了,阮文洲又笑起来。
季言笙无奈地摇了摇头,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但是等他拿出来看清来电却直接挂断。随后一看短信,全是未接来电。
他只好找到通讯录,随便点了一个回拨过去,对方很多接听,带着担忧的语气。
“怎么不接电话?”
“手机静音了我没听到。”
对方稍微缓了一会,又开始那些苦口婆心的话,季言笙把手机拿远了一些,有些话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了,没有任何意义的空话也没必要听。
“走吧。”阮文洲将手搭在他肩膀上。
“行,你去哪我送你。”
电话那头似乎停顿了一下,随后出声,“你在和谁说话?”
季言笙垂下眼眸,看着坑洼里混浊的积水,沉默着,并不想回答,但思索过后,还是决定告诉他。
“如果我说那个人回来了,你还会想当初那般,那样在逼我一次吗?”
回答他的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哥,你会吗?”
沉默的时间太长,久到季言笙以为他挂了,良久,对方妥协般叹了口气,缓缓道:“我想和他谈谈,可以吗?”
“而且你很久没回家了,妈很担心你,可以吗?”许是怕他不答应,又补了句。
这次轮到季言笙沉默了。
“放心,我不会再对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了,哥早就想明白了不是吗?”
想明白了吗?季言笙无声地笑了下。
季言笙看了眼又去逗猫的阮文洲,开口答应便挂了电话。
阮文洲见他挂了电话,便不再去理会那炸毛的猫,起身朝着季言笙走过去。
“去哪?”
季言笙对上那双浅色的眸子,缓缓开口。
“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