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女郎想做大将军》春水煎包

79、成熟的大人 单她的笛声

　　月光轻洒，落在树下人影上，如同天仙洒落的流光溢彩，给树下等待着的少女的周边晕出一道柔光。

　　许淮一应邀在此等候许久，身后细小如同微风拂过的脚步声响起，那声音的主人像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缓步踱到她身边，口中加油不断地抽着气，好像走这一段路要花费她极大的勇气似的。

　　那脚步声在许淮一听来便是没有习武之人十分虚浮，努力克制之下的细微声响，她心底大概能猜到是谁，便也没有回头。

　　果然，身后的人犹豫再三，还是出声喊了她一下：“许将军。”

　　那声音细小，怯懦，便似自然界中的动物遇到天敌有着一般与生俱来的惧怕和敬畏，在许淮一回头时那卡在喉咙中的声音甚至颤了颤，再没下文。

　　许淮一见到了来人，深夜约她来此的，正是前两日刚刚与她一起观赏了道尔吉被大虫蚕食的云公主。前几日还装作摔倒缠在她身上的小公主，如今却跟见了猫儿的鼠类一般，在与她目光交错的一瞬顿时感到从脚底冒出的寒气，硬是强撑着才没让自己晕倒。

　　许淮一回头望了她一眼，见她目光瑟缩躲闪，便也收回目光，面色如常地开口道：“不知云公主今夜约我来此，是有何事相商？”

　　“我，我……”小公主战战兢兢地躲开她的目光，双手不断地绞着手中丝帕，那丝帕被她握得久了，也不免被渗出的汗水沾湿。

　　这位漠族的公主甚至飞快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站在亭子里满眼焦急地望着她们这边的侍女一眼，像是在确保自己的安全似的，才敢开口与面前的人对话：“我想知道，这次漠族的士兵，包括什吉，阿努尔还有道尔吉他们是不是，是不是真的犯下了很大的罪过？”

　　许淮一闻言轻轻地皱起眉，语气也不自觉地带上了连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嘲弄：“云公主认为我该怎么评价这些入侵我朝疆土的敌军？”

　　云公主闻言脸色发白，唇上也不见血色，她双目四下转动，却无法聚焦似的，只能强作镇定地逼迫着自己盯着鞋面上的一点。

　　“如若公主今夜约我来此处是为了听我评价你们草原上‘勇猛’的将士的话，我大可以告诉你我真实的想法。”许淮一轻轻扬了扬眉，“什吉是个有勇无谋的败类，阿努尔是个视自己手下将士性命为无物的蠢材，道尔吉比这两个都要聪明些，但也只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小丑，甚至比前面的两人还要肮脏不堪千百倍。”

　　她每说出一个人名，云公主的脸色便要白一分，待她将这三人全都拉出来挨个鞭尸过后，这位公主再也不能止住浑身的颤抖，腿脚一软，便要跌向一旁，若不是刚好身旁有棵古树供她搀扶，怕是要就此昏倒过去。

　　许淮一瞥了她一眼，收了收脸上那嘲讽的神情，换了一副铁石心肠的模样继续道：“当然，我是乾人，说话做事自然站的是乾人的立场，你大可以当作我的话是在放屁，听听就算了。”

　　“不，不……”云公主一口气好不容易缓了过来，见她这么说慌忙辩解道：“不是这样的，我今夜约你来此便是真的要了解清楚这场战争的始末的。”

　　她微微平复了自己起伏的心绪，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丝帕，好似许久才鼓足勇气抬头道：“我，从小因为我阿娘的缘故，我父……前任可汗不许公主干政，我虽然从小在王庭长大，可为了活命，自然不会费心去钻研政事，因此刚到英州的那天晚上，我对你多有冒犯，对不起。可是，可是如今是我阿姐当政，我阿姐与他不同，有我阿姐在，漠族和大乾说不定真的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将两国之间的隔阂都消解……”

　　许淮一看着眼前不谙世事的小公主，顿时觉得她实在有些太过天真，天真得有些残忍。

　　且不说，漠族新的可汗是否是真心愿意放下两族之间数十年以来的龃龉，就算她能忽略此次南下丧命的所有漠族士兵的性命，愿意诚心坐下来和谈，可在这场战争中死去的远远不是只有他们漠族的人，单说梁州和英州两地便是死伤无数，单她的笛声，就曾为数不清的亡魂超度！

　　再者说，她阿姐愿意和谈是今后两国之间的事，需要多方商榷方能下定论，她许淮一寻道尔吉的麻烦，说到底是私仇！就算此次漠族新的可汗没有下决心杀掉道尔吉，许淮一也绝对不会放他活太久！

　　今夜看来，她倒是得将这话对这个小公主说明白：“我最开始托你向你阿姐去信的时候便说过，我要道尔吉的命，是因为我的一个朋友死在他手上。”

　　小公主睁大了原本就水灵的大眼，全神贯注地听着她说着。

　　“我的那位朋友是个赤诚之人，心系百姓，关心下属，他总会记得别人的难处，在适当的时候伸出手帮他们一把，因此在军中的人缘也很好，他年纪轻轻便走到了一军主将的位置，若是在磨砺几年，说不定也能出任一方统帅，如贺白榆一般庇佑一座城池的百姓。而如今，他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他是被道尔吉的暗箭害死的，那箭上淬了毒药，等我们发现的时候，早就无力回天……”

　　许淮一深吸一口气，将未能说完的话与自己喉中的酸涩一同咽下，继续道：“所以我才非要道尔吉偿命，说到底我与他也是私仇，你不必担心我事后会针对你，说起来，若是终有一日这片土地上能重现和平，想来我还要多谢你的。”

　　小公主听了她这一长串的话，像是真实地路过了她口中那个将军波澜壮阔的一生，只是现今尘归尘，土归土，英勇的将士早就深埋于黄土之下，不见天日了，只有仍旧站着的人心有不甘，所以坚持寻仇，说到底也只是为了让活着的人好受些罢了。

　　小公主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张口欲言却又止，无声尝试了几次，最终也只有一道细碎的声音在晚风中飘荡：“我去信告知了阿姐，明日我会跟着使臣，一起去京都，不管是要为漠族的将士赔罪，或是要留下为质，我都没有怨言。”

　　有些人汲汲营营了一生，都在为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断筹谋，更甚者还会把手伸向别人的地盘，妄图吸食他人的精血滋补自身，而有些人，则是终其一生都在求索，想为这世上同样在挣扎的人感受到自己散发的光和热，仿佛对他们而言，这便是他们存在于世界的意义。

　　许淮一没有说话，只回头看了她一眼。

　　小公主不清楚她是什么意思，在晚风中陪她一起站了许久，在终于确定许淮一没有别的话要交代之后，正要无声行礼告辞。

　　她没有料到在她几乎要逃离这诡异的寂静之时，许淮一淡淡开了口：“若是有事要找我，可以去京都西街的一家名叫‘槐记’的点心铺子里找掌柜的，在与大乾与漠族的谈判结果最终敲定之前，我们的目标暂且还是一致的，有事要帮忙尽可来寻。”

　　云公主只觉这话有点奇怪，还没待她来得及思索许淮一话里的意思，便见她抬起手朝她招了招，示意她无事便可以走了。

　　小公主虽说不被允许参与政事，但有她阿姐在，公主的待遇却是一点儿没少，从小也是被娇养着长大的，在刚一开始见到许淮一这挥之即去的动作时，还觉得有些冒犯，但当她见到许淮一有些发寒的脸色的时候，胸口中还没能成型的微弱火苗倒是瞬时便偃旗息鼓，待人反应过来时，腿已经走出去好几步远了。

　　她见着自己这不争气的腿，在心底无声苦笑，面对远处小女使询问的目光，也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先回去吧。”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了许淮一的视线之中。

　　一缕浓云似渴求光源的幼虫，不知不觉间便将月光给遮蔽得干干净净，只是不知它们是否知晓它们趋之若鹜的也只是道淡淡虚影。

　　许淮一双手抱在胸前，静静地观望了片刻，不知在出神想些什么，以至于某个滑不溜秋的身影来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才恍若惊觉。

　　贺白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这么直直地杵在她身前，高大的身影将她的视线都给遮蔽了大半，迫使她不得不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到这个闯入者的身上。

　　许淮一眯着眼，轻车熟路地上下打量他片刻：“你来干什么？”

　　贺白榆心底被看得起了一身毛，可叹他功力实在深厚，都这个地步了还能油嘴滑舌地贫上两句：
　　“这不是在屋中等了殿下好久不见人影，我心中着急，这才出门寻找，只是没料到你放着我这么一个赏心悦目的人儿在房里不看，反而在这独自赏月，殿下，难道今夜的月亮格外圆？我瞧着也没有啊，这月黑风高的，有什么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