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有始有终 有罪者，当 ...
-
刘勤披着一身风霜进了殿。
他身上还披着禁军统领披风，那披风上底端沾着些沙土，许是傍晚十分他跪在殿前的时候染上的，不过刘勤并不在意，他脸上是往日少见的严肃，右手紧搭在腰间佩剑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靠在柱子旁的许淮一。
见她一眼认出了他，刘勤寒冰似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动摇。
他缓缓靠近，等到再近些，他终于看清了许淮一脸上坚定的神情，好似如今成为阶下囚的并不是她，又好似她一切都尽在掌握一般。
刘勤看不透她。
他未有放松警惕，右手紧了紧剑柄，试探道：“许将军为何如此松弛？不怕我是来取你性命的？”
许淮一坦然一笑：“若是刘统领是这样的人，我不会容你活到现在。”
刘勤一噎，说不出话来。
他想：“她如何敢这么狂妄？”
许淮一双手往上一翻，手上束缚着的绳索应声断裂，她自在地活动了下手腕，顺便把自己脚上的绳索也给解了开来，做完这一切，她才腾出眼看了下目瞪口呆的刘勤。
许淮一摊了摊手：“军中的把戏，刘统领见笑了。”
刘勤神色有些复杂，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有一瞬，舌头竟如打结一般，说不出话来，他看了许淮一一眼，咬了咬牙，上前拉起她的手臂就要往外走。
可惜他扯了一下，没扯动。
刘勤不信邪，又用力扯了一下。
许淮一不动如山。
刘勤忍无可忍，说道：“许将军，您身后站着的是陇右的数万军民，太子不会伤你，但也绝不会放你自由，你若是现在不跟我走，注定会成为太子为陇右军民准备好的软肋。”
许淮一看了他一眼，无端想到了江尚，有一瞬的失神，脱口而出道：“刘统领，您真的不适合在宫中做禁军统领，合该去边疆，去沙场，率领数万将士英勇杀敌，我阿爹定会喜欢你这样的爱民如子的将领的。”
刘勤没功夫和她琢磨自己的从业选择，一把拉住她就要往外奔，可许淮一却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险些将他带倒。
见他面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焦急，许淮一松了松手上的气力：“刘统领，你带着我从这座宫殿里走出去了，之后呢？四面禁军都落入太子的手中，我们该如何杀出去？”
刘勤一脸的视死如归：“禁军中不全听太子的，这几年我也培养了些衷心的下属，许将军，拼了我们的性命，我也要将您带出去。”
许淮一双目有些酸涩，抬眼望了望漆黑一片的天花板，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道：“您觉得，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过去了，外边城门的守卫被太子收服了多少？京都中众位大臣的居处，又有多少处沦陷？”
刘勤握着她手腕的手无声垂落，他没出声。
他合该知道的，自从傍晚听到太子在他耳边的低语时，他就该知道的，只是那时城门已经下钥，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自欺欺人地安抚自己，等救出许淮一就好了，等把她带出宫就好了，甚至，等自己与太子的人同归于尽，全了一片衷心，就好了。
现在，许淮一无情地戳穿了他的幻梦，他一直这样，不敢坚信自己从军的愿望，无法抗拒家中的安排，甚至连与谋逆者同归于尽都无法做到。
他这一辈子，都在自欺欺人。
许淮一将刘勤逐渐暗淡的神色看在了眼里，她转了转被捆得发麻的双手，继续说道：“刘统领，你信我吗？比起牺牲更多救出我这么一个把柄，我更想留在皇宫，留在太子身边，我能成为一把尖刀，在关键之时，为所有人博出一个生机。刘统领，请您信我。”
刘勤神色微怔，显然还没有从这份惊诧中反应过来，他脱口而出：“留在皇宫？你想做皇后？”
许淮一忍无可忍，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她心底默念着不要跟傻子计较不要跟傻子计较，这次勉强平复了下自己的心绪，说道：“大乾不会再有下一个皇帝了，自然也不会有皇后，我的意思是，今夜我呆在皇宫里比被你营救出去更有价值，明白了吗？”
刘勤下意识点头。
许淮一满意地往后靠了靠，问道：“你在禁军的人手有多少可用？”
“半数，半数的人都可以为我所用，他们是真心为了大乾的，余下半数大多数官宦子弟，被家里送来镶一层金边的。”
许淮一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便让你的这些人都潜伏起来，暂时不要露出破绽，待到时机成熟时我自会给你消息。”
刘勤见她如此说道，下意识就要往外走，按照她的话去安排，走到一半这才恍然惊觉，心道：“为何我要如此听话？”
他摸了摸被揍的后脑勺，回身问道：“可我们在宫里筹谋这些，那宫外您刚刚提及的那些人该怎么办？”
许淮一仍旧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得意地在手间把弄着自己的碎发：“这就不劳烦刘统领操心了，我带来的那些人不是废物，他们自会照顾好外边的人的。”
刘勤闻言，有些神色不明地看了她一眼，踌躇片刻，还是问道：“许将军，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假如，假如我今夜没有来寻你，你的人手又都在宫外，你当如何？”
不知为何，刘勤问完这话之后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他紧紧盯着许淮一，捕捉着她脸上的神色，不放过一丝一毫。
许淮一没有让他失望，她脸上依旧是那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说出来的话却是石破天惊：“不当如何，我只知道，最后死的绝不会仅有我一人。”
刘勤深深看了她一眼，恭敬地行了一礼，无声退下了。
许淮一窥了眼窗外朦胧夜色，想到了远在陇右道的阿爹，也想到了城外的贺白榆，她心里苦笑道：“若是他们听见了她刚刚的话，一顿狗血淋头是躲不过的。”
可她没办法。
许淮一拾起地上掉落的绳索，自己给自己缠绕回去。
草绳中午她手上一圈圈缠绕着，她心底的涟漪也在一圈圈波开。
她想：“若是能回来得再早些，她便能有更多的机会网罗人才，不至于落到现在这般无人可用的狼狈模样。”
草绳饶好了，她却转念一笑，心中暗道：“可若不是这样，草包李征又怎会如此轻易地相信她已经到了穷途末路，只能依附于他？”
“这也许也是一种因祸得福吧”，许淮一喃喃道。
她靠在柱子上，抬眼打量着残留下的月光，渐渐地，连眼睛也闭上了。
月色遮蔽下的另一侧，是正在清扫的战场。
贺白榆刚打完一场仗，倚在树干上做着短暂的休憩，仰着头睹物思人。
严格来说，这并不能算得上一场什么正经战役，只是一次有预谋有准备的围剿。
不过对于年过半百，许久没能上战场的程槟将军来说，这场仗，打得痛快！
他脸上是许久没有展露出来的笑颜，眉心常年堆积出来的皱纹也显得和蔼可亲了不少，程将军正搭着副将的肩，在人群中搜索着什么，待到看见贺白榆，程将军二话不说撇下自己的副将，步态欢快地朝他跑了过来。
“贺将军，这次的仗打得痛快！”程槟一点也没有往日严肃的做派，仿佛这一场仗让他回到了青年时，仿佛身边笑闹的同伴还未离去一般，他作势便要搭上贺白榆的肩膀，可贺白榆却轻轻扯开了他的手臂。
程将军微微一愣。
贺白榆脸上没有往日轻松的神色，就连这半月来嘴边一直挂着的玩世不恭的笑容也消失殆尽，程将军与他相处半月，吃喝都在一处，大抵也摸清了这人的性子，知道他这是有正事要谈，也不免收了玩笑的心思。
贺白榆正了正神色，说道：“程将军，此处兵乱已除，接下来您可有什么安排？”
程槟尽管一脸不解与疑惑，但还是诚实道：“当然是带着剩下的俘虏回京，跟陛下禀告今日之事。”
不料贺白榆缓缓摇了摇头：“陛下如今恐怕是听不到您的捷报了。”
程槟神色一凝，眉心间的层层皱纹不知何时有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他的脸上，他能在一众同僚都被放逐之时安稳至今，就足以证明他过人的头脑。
只需贺白榆这一句，他连这堆兵马背后之人都猜出了个七七八八。
他有些艰难地吐出一口气，缓缓问道：“所以当日那个小姑娘问我愿不愿意为百姓拼杀出一条血路，指的是这个？”
贺白榆无声点头。
这一方天地间，无声许久。
远处的士兵还在清点战备，押送俘虏。这次战准备了半月，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不仅拿下的时间短，而且此次的伤亡人数也在可控范围之内。
因此几乎每一个将士的脸上，都洋溢着得胜的喜悦。
程将军看着不远处的将士身上不参杂任何一方势力，只为了这场胜仗的自豪，他怔愣许久。
久到就连贺白榆也怀疑，究竟这位将军还能不能如他所愿，重回京都之时，程槟开口了：“贺将军，做事得有始有终，对吧？”
“我期盼着还旧主一个真相，这件事，我整整盼望了七年，真相该为世人所知了，有罪者，当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