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上花》林雨舒

1、冰场初识 黎芽第一次

　　黎芽第一次上冰，是被姐姐拽去的。

　　那年她五岁，姐姐黎娜七岁。黎芽父母在波士顿大学做访问学者，她们租住的公寓旁边正好有个冰场，黎娜路过时扒着栏杆看了十分钟，冻得脸颊都红了也不舍得走，眼睛亮得像圣诞树上的彩灯。

　　“妈妈，我想学这个。”

　　黎妈妈看了看学费，咬了咬牙，报了名。

　　黎芽对滑冰没兴趣。她怕冷，怕摔，怕冰刀割手。但黎娜每次训练都要拉着她，说“你在旁边等我嘛”，她就裹着羽绒服坐在观众席上，看姐姐一圈一圈地滑，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了再摔。

　　冰场的冷气从地底往上一直渗到塑料座椅上，她把双手缩进袖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你是Lina的妹妹？”

　　一个跟她差不多高的男孩滑过来，隔着护栏看她。他穿着黑色的训练服，头发被头盔压得乱七八糟，脸蛋冻得通红，语气很温柔。

　　黎芽没说话，把脸往袖子里埋了埋。

　　“我叫李凯玟。”他换了中文说，“我跟你姐姐一起训练的。你叫什么？”

　　“……黎芽。”

　　“Liya？”他笑了，“好奇怪的名字。”

　　黎芽瞪他。

　　李凯玟趴在护栏上，歪着头看她：“你为什么不滑？”

　　“不想。”

　　“为什么不想？”

　　“就是不想。”

　　他想了想，把手伸进护栏缝隙里：“来嘛，我带你。冰上可好玩了。”

　　黎芽看着那只手。小小的，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她可一点也不想动。

　　李凯玟也不恼，把手缩回去，撑着下巴看她：“那你明天还来吗？”

　　“我姐姐来我就来。”

　　“那我明天也来。”

　　他说到做到。

　　此后每次黎娜训练，李凯玟都会滑到护栏边，跟黎芽说几句话。有时候是“今天教练夸我了”，有时候是“你看我新学的旋转”，有时候只是趴在护栏上，安安静静地陪她待着。

　　他好像不太在意她回不回答。

　　一个月后，冰场的小教练注意到了黎芽。

　　“你妹妹总来陪你，要不要试试？”教练对黎娜的妈妈说，“我看她骨架不错。”

　　妈妈看了看学费，又看了看黎芽缩在袖子里的两只手，犹豫了。

　　黎娜冲过来抱住黎芽：“来吧来吧，我们一起滑！”

　　李凯玟也趴在护栏上，笑得眼睛弯弯的：“你来了我教你。”

　　黎芽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他。

　　“……那我试试。”

　　她没想到，这一试就是十几年。

　　黎芽的天赋比姐姐好。这是教练说的，也是所有人后来都看出来的。

　　她第一次上冰就能站稳，第三次就能滑行，一个月后就能做最基础的单脚滑行。黎娜练了三个月才做到的事，她三周就搞定了。

　　“你妹妹是天才。”教练对妈妈说。

　　妈妈很高兴。黎娜也很高兴——她拉着黎芽的手说：“太好了，以后我们可以一起比赛了！”

　　黎芽没有很高兴。她只是觉得，冰上没有那么冷，摔了也没有那么疼，有姐姐和李凯玟在旁边，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但“喜欢”这个词，她始终说不出口。

　　她只是不讨厌。

　　不讨厌冰场的冷气，不讨厌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不讨厌每次回头看观众席，李凯玟都在那里。

　　他和她一起长大，一起训练，一起被同一个教练骂。他从不说喜欢，但会在她摔跤时第一个滑过来，会在她比赛前偷偷塞巧克力，会在她被教练骂哭后递纸巾。

　　“你怎么又哭了？”他蹲在她面前，歪着头看她，“教练说你是天才，天才还哭？”

　　“天才就不能哭了？”

　　“行行行，能哭。”他把纸巾塞进她手里，“哭完记得练。”

　　黎芽把混合着鼻涕眼泪的纸巾捏成一团，砸在他身上。

　　他笑着躲开，滑远了。

　　那是她记忆里，最干净的时光。

　　姐姐还在，冰场还在，李凯玟还在。

　　她不知道后来会变成那样。

　　不知道姐姐会替她去华盛顿，不知道那架飞机会掉下来，不知道她会站在冰场边缘，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热爱过脚下这片白色。

　　更不知道，她会遇见陆然。

　　那个让她第一次说“你管太多了”的人。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