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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拭去血泪 ...

  •   那人听见动静,缓缓抬起头。

      是闻远。

      顾时快步上前,见闻远手中还拿着一块沾满了血污的毛巾,“闻远,你来做什么?”

      “一一走了,我替他收拾一下。”闻远只是短暂的惊讶,很快又继续手上的动作,轻柔地擦拭着闻一脸上的血污。

      “闻家人装什么面子,他不是闻非害死的吗!”顾时简直是一头丧失了理智的野兽,喉咙中发出“咕噜咕噜”的低吼,一不小心,便要扑上来般。他压低了声音,怕扰了闻一清静。闻非、闻家、走狗,种种过往在脑海中闪回,他不得不恨,他们怎么有脸来见闻一!

      “顾时,是我把他带回来的!何况,你又比我好在哪里。”闻远眼都不眨,只是轻轻搓洗着毛巾,偌大的空间,只有掀起的水流声。

      顾时一下子扶住身旁的平台,他不过是虚张声势,是啊,他又好在哪里呢?再怎么样,他们也不该在闻一面前哭,脏了他的轮回路。他撑住身体,也择了一条干净的毛巾,缓缓泡进水里,看着水流将毛巾吞没。

      四周静悄悄,两人都落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顾时不忍去看,却又不得不看。尸体呈一种非人的青白色,像个假人。皮肤松而皱,垮垮地绷在骨头上。顾时轻触一缕发丝,黑中混着毫无光泽的白,二十岁的年纪,已经笼罩着一层烟霭了。顾时苦痛地抚摸,发干而涩,多处分叉,不用力,也会轻易绞断。他从未这般仔细地看过,闻一总低着头,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大而空的发旋。他的眼睛发涩,他顾不上,帮着梳理偏长的头发,拂去细小的沙石泥块。

      顾时捧起闻一的脸颊,费了好大劲儿,才把头扭转过去,不忍看——闻一的脸被药剂侵蚀得恐怖,左眼只剩一些微微的凹陷,被黏稠的血肉封住。一层坚硬的痂皮面具般罩在脸上。旧了的鼓面,被随意扯了一块硬壳缝缝补补,又丑陋,又凄凉。他颤抖着双手,视线回避、躲闪。他对文睢的残忍缺乏想象,他自认为见过无数的尸体、见过无数的刀光剑影,见过无数的流血漂橹,他以为自己不会再产生仁慈般的惊恐。

      他错了,他错得离谱。

      直到现在,他才有一些实感——闻一不是静悄悄地躺在那里,而是受尽了折磨、苦楚,饱经欺凌、疼痛,被抛弃、被凌虐、被杀害。

      空气中只留一些细碎的呜咽,小声地,敲打着顾时最靠近心脏的肋骨。

      闻远不知什么时候过来,帮着他托起闻一的头颅,安置在不锈钢板上。顾时手上一轻,他回头,只看见闻一微闭的双眼。闻一的神情算不上苦痛,也算不上喜悦,只是平静,一种淡淡的离别。嘴角半抿,呈一条直线,没有什么表情,和顾时无数次见他一样,温和、宁静、内敛。

      顾时不自觉后退几步,靠上一面墙壁,有了支撑,顺着瓷砖缓缓滑落地上,一片寒凉。

      在死亡面前,他太过天真。以为文睢的报复,只是一击毙命,痛苦,算不上太多。可闻一在文睢手上被折磨了两天,整整两天。他面对的是一个丧心病狂的疯子,一个只有仇恨的怪物。何况,在亲眼见证被放弃后,闻一是怀着怎样决绝的心态在面对。

      他们不会再知道了。

      顾时维持住平衡,缓缓站了起来,他甩了甩头,又一次拿起毛巾。他轻轻拭去闻一脸上的血污,触碰那块抹去五官踪迹的痂皮,一下又一下,如羽毛般轻拂。他不敢碰疼闻一,闻一已经走得够远,够艰辛了,这次,就由他来带闻一走完最后一段路吧。

      血污迅速将毛巾染红,即使不断反复搓洗,依旧回不到洁白,犹如闻一身上的伤,顾时总是想着等它们愈合,总是想着,却再也没有机会。

      他寻了一把剪刀,将闻一破碎的衣物剪开——血肉使得伤口与布料紧紧粘连,闻一的一整块脊背,在眼前展开。一块块肋骨突出,将皮肤撑起一个令人惊悚的高度,胸腔膨胀着。有的肋骨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曲度,像是断了很久,无人治疗,迫不得已自身愈合。

      沾湿的毛巾碰上皮肉,由于失血过多,早已失去了弹性,烂糟糟的一团,像是在冰柜有些年数的腊肉。联邦的技术虽然有所提升,能够保持尸体不腐,可死亡的那般冷酷,又岂能粉饰太平。

      背上伤痕密布,顾时好似又回到那个祠堂,那个慌乱无章的夜晚,他听见一道道鞭声破空而来,压缩着周围的空气,发出尖利刺耳的响声。闻一被佣人固定着,硬生生用血肉接下。鞭子上还有一些倒刺,闻非收回时,可以听见血肉被撕扯的张力。

      顾时以为自己早就忘却了,那只是记忆中不堪诉说的一角,如今,却是一刻不落地呈现在眼前。他差点没抓住剪刀,金属碰撞出响声。

      鞭痕如密密麻麻的网眼,将闻一困住,一道道瘢痕跨过十几年的岁月,在今天沉冤昭雪。它们是闻一无声的哭泣,是闻一受洗的罪孽。

      顾时的胸口被一只手扼住,闷得发慌,周围瞬间静音,只剩下自身沉重的呼吸声。他隔着泪眼看那具裸露的身体,手指轻抚皮肤——触目惊心的凉。

      他们曾在痛苦中交换身体,它们曾在黑夜里将灵魂彼此观照,他不是没有触摸过这些沟沟壑壑,他只是......

      他想为自己寻找一个合理的理由,却说不出口。他从来都是把闻一视作掩护、泄愤的工具,将内心的愤慨化作床上的发泄。工具不是一个值得尊重的个体,无所谓疼不疼,难过不难过。

      是的,我卑微、我屈辱,我在世俗意义中配不上你,但我们是一样的,难道我们在上帝面前会称出不一样的灵魂的重量吗?

      顾时的嘴唇翕动,以一种难以察觉的频率在轻微地颤抖。泪水顺着缝隙淌进嘴里,咸涩得很。

      闻远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静静地站着。对比起顾时的大起大落,他显得格外冷静,像一位真正的医生一样,眼前是一具习以为常的病体,手持手术刀一般稳定地细心擦拭。

      他叹了口气,说:“我们都是罪人。总说他是凶手,其实我们也差不多。”

      顾时颤抖着无声地点头,动作并不规律。

      他们都为复仇而来,为什么又对凶手心慈手软呢?

      两人花了一下午,将闻一身上的血污拭净,期间顾时几度崩溃,却又撑了下来,他看见太多伤,太多血泪:被硬生生剥离的指甲、被不知名试剂侵蚀的皮肤、被洞穿的胸膛......多得他都有些记不清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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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一切正常一周五更,周末休息。 希望读者宝们点点收藏,对于一个小作者来说太重要了,求求。 有事会请假的。 这是我的第一本小说,保证完成,毕竟我还要写n年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