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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王府秋深,意气风发 元祐十年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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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祐十年深秋,靖王萧景琰奉诏自城北大营回京,处理日常军务并参加年尾述职。
与以往不同的是,此番他身边带的,不是副将列战英,也非猛将戚猛,而是一位入营仅半载、年方十六的年轻校尉——苏远溪。
出发前,戚猛曾摸着后脑勺嘀咕:“殿下,带苏校尉回去议事?他虽机灵,可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话未说完,被列战英一个眼神制止。
萧景琰正检查马鞍,闻言头也不抬:“苏校尉熟悉新兵整训与城防调度,此次兵部要议的正是京畿防务轮换。战英需留守大营主持秋操,戚猛你粗枝大叶,不适合应对文牍。”理由充分,无可指摘。
这话半是真半是假。真在蔺夕确实熟悉北境防务,假在——萧景琰私心里,想带她回京。他想让她踏入靖王府,想让她看看他生活的地方,想让她离自己更近些。
离营时,列战英与几位将领前来相送。
列战英只对蔺夕嘱咐道:“苏校尉,京中不比军营,凡事多留神。”
“是,多谢列将军提点。”蔺夕郑重应下。
萧景琰翻身上马,对蔺夕道:“走了。”
马蹄声里,蔺夕攥着缰绳的手心微湿。这是她第一次随萧景琰入京,第一次踏入那个只在苏哥哥描述中听过的靖王府。
她不知此行是福是祸,只知能多伴他些时日,心里便是欢喜的。
靖王府的简朴在京中权贵间是出了名的。王妃早逝后,府中唯有圣上早年赐下的陈、李两位侧妃。萧景琰对她们无甚情分,不过是碍于礼数养在府中,甚至从未有过夫妻之实。赤焰案后,他满心都是为七万忠魂昭雪,男女之事于他,早已是前尘旧梦。
蔺夕第一次踏入王府时,深秋的风已带着寒意。她仍作男装打扮,一身暗红劲装,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可眉眼间的清丽轮廓,已在戎装褪去后隐隐显露。
萧景琰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仆从,很自然地侧身等蔺夕跟上。
两人在府门前下马,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候在廊下的陈氏眼中,让她心头一紧。殿下从前带列战英或戚猛回府,从不曾这般。
“殿下。”陈氏与李氏闻讯迎出,盈盈拜下。陈氏抬眼时,目光落在蔺夕脸上,微微一怔。
这少年校尉生得太过清秀了。眉目如画,肌肤白皙,虽作男装,却有种说不出的精致。尤其那双眼睛,亮如星辰,顾盼间灵动非常。
“这位是……”陈氏柔声问,目光在蔺夕脸上流连。
“
苏远溪,本王的校尉。”萧景琰语气平淡,转向蔺夕时却放缓了声音,“远溪,见过两位侧妃。”
蔺夕抱拳行礼,姿态磊落:“末将苏远溪,见过两位娘娘。”
陈氏走近两步,细细打量她,忽然抿唇一笑:“苏校尉生得好生俊俏。这眉眼,这气度,若是个女子……”她顿了顿,眼波流转,“怕是要让金陵城的贵女们都失了颜色。”
这话说得微妙,带着试探。蔺夕心头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只淡淡一笑:“娘娘说笑了,末将愧不敢当。”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余光瞥向萧景琰。
此刻的萧景琰,面上虽无波澜,心里却掠过一丝奇异的情绪。他竟不自觉地想——若她换上女装,该是什么模样?这念头让他耳根微热,忙收敛心神。
“远溪住主院西厢。”萧景琰对迎上来的管事吩咐,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日天气,“离书房近,议事方便。”
这话让陈氏与李氏同时一怔,从前列战英、戚猛随殿下回府,都是住前院的客院,从未踏足过主院。
蔺夕是第一次进靖王府,对此并无概念,只当是寻常安排,恭敬应下:“是,谢殿下。”
西厢与萧景琰的书房仅一廊之隔,陈设简单却洁净。书案临窗,文房四宝齐备;床榻铺着素色被褥,枕套浆洗得挺括。最特别的,窗前小几上摆了几枝桂花,满室芬芳。
“这屋子倒清静。”蔺夕放下行囊,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桂香。她在琅琊阁时,她也常常,折一枝插在案头瓶中。
萧景琰站在门边,目光掠过她舒展的眉宇,缓声道:“兵部公文午后送到,你先歇息片刻。桂花虽香,莫要久闻,易生头眩。”
这话关切得自然,蔺夕心头一暖,回身笑道:“谢殿下关怀。末将不累,随时可议事。”
“不急。”萧景琰转身欲走,又顿了顿,“府中规矩不多,但主院夜间有巡卫。你若有事,可唤门外值守。”
“是。”
萧景琰站在门边,看着她的侧影:“听你说过,你家乡雪后的梅景很好。”
蔺夕一怔,回头看他。那是某次军中对饮,她喝多了些,絮絮说着家乡的雪与梅,说雪落时梅香清冽,说月下梅影横斜如画。她以为他醉了未听清,原来他都记得。
“这院子太空了。”萧景琰望向窗外,廊下只有几丛秋菊,“明日让人移两株梅树来,就种在这廊下。你从书房窗子看出去,正好能见着。”
他说“你从书房窗子看出去”,仿佛那书房是她的一般自然。
他走后,蔺夕仔细打量这间厢房。一切从简,却处处透着用心——书案高度合宜,椅子加了软垫,连烛台都备了两盏,灯油满满。
第二日,花匠运来两株正值花龄的白梅。萧景琰竟挽了袖子,亲自与花匠一同挖坑培土。蔺夕在旁帮忙扶住树身,泥土沾了满手,秋阳照在脸上暖融融的。
“往左些,”萧景琰扶着树干,低声道,“这样从书房看,梅枝恰好斜过窗棂。”
蔺夕依言调整角度,手指无意间擦过他的手背。温热的触感传来,两人俱是一顿,又各自别开视线,仿佛这秋日的阳光太过灼人。
梅树种下时,夕阳西下。金红的光晕里,梅树枝影疏朗,花苞满枝,在秋风里轻轻颤动。
“等今年雪落,花就该开了。”萧景琰洗净手,站在廊下看梅。
“嗯。”蔺夕站在他身侧,看着那两株并肩而立的白梅,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是他们在靖王府共同种下的第一样东西。
此后数日,萧景琰白日入兵部议事,或是在书房处理军务文书。蔺夕随侍左右,协助整理京畿防务轮换的章程、新兵编训的细则,以及城北大营年终的粮饷核算。
两人之间那种在军营中养成的默契,在这方寸书房里愈发明显。
有时萧景琰伏案批阅各地军报,看到某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叩。蔺夕便适时递上相关的档案文书——或是该处去年的防务记录,或是将领的履历考评。他接过,不必多言,只继续批阅,那微蹙的眉头却悄然舒展。
有时她核对粮饷账目,算到某处笔尖一顿,尚未抬头,萧景琰便已从成堆的文书中抬起眼:“可是发现抚州营的冬衣银两数目有异?”她点头,他便起身走到她身侧,俯身指向账册一角:“此处,兵部拨的是‘棉衣五百套’,但抚州报的是‘帛衣三百件’。帛价比棉价高出一倍,折算银两,这里便对上了。”
他靠得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带着淡淡的墨香与松柏清气。蔺夕屏住呼吸,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却觉得被他指尖点过的那行字,微微发烫。
那日午后,兵部送来紧急文书——北境边防吃紧,北燕骑兵频频扰边,梁帝下旨,命靖王萧景琰即日筹备,十日后率部北上增援。
消息传来时,两人正在书房核对北境历年军需档案。萧景琰看完文书,沉默片刻,将其递给蔺夕。
蔺夕接过,快速浏览,心头一紧。北境苦寒,战事凶险,她早有耳闻。可当真要随他奔赴那刀光剑影之地,她竟不觉畏惧,反生出一种“终于能与他真正并肩作战”的悸动。
“你如何看?”萧景琰问,目光落在她脸上,观察她的反应。
“北境地势开阔,利于骑兵驰骋。我军若去,需多备弓弩与绊马索,克制敌骑冲锋。”蔺夕放下文书,神色沉静,“且寒冬将至,粮草、冬衣、药材需足量预备。末将建议,立即清点库中存量,不足者速向兵部请调。”
思路清晰,应对沉着。萧景琰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却道:“你是校尉,按例不必随主力北上。可愿留守大营,整训新兵?”
这话是试探,也是给她选择。蔺夕却毫不犹豫,抱拳道:“末将愿随殿下北上!弓弩阵与绊马索的操练,末将近日正在研习新法,或可一试。”
她眼里的光,亮得灼人。萧景琰看着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睛,仿佛看到当年那个喊他水牛的少年。他几不可察地勾起唇角:“好。那便着手准备。
兵部的调拨文书,你来拟。”
“是!”
筹备北行的日子忙碌而充实。萧景琰入宫面圣、赴兵部会议,蔺夕便在府中整理文书、核算物资清单。两人常在书房忙至深夜,烛火映着并坐的身影,在窗纸上投出温暖的轮廓。
时日虽短,萧景琰却将这年轻校尉的许多习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她不爱吃太过甜腻的点心。有次厨房送了桂花糖糕,她只尝了一小块便放下,转头继续核对文书,眉头都不皱一下。后来她的茶点便换成了咸口的酥饼或清淡的米糕。
她写字时坐姿极正,背脊挺直,可久了手腕会不自觉地悬空,时间一长便容易酸痛。他看在眼里,某日她案头便多了一方青玉镇纸。玉质温润,形状恰好贴合手腕弧度,压在腕下,舒适稳当。
她用了两日才发觉妙处,抬眼看他,他正专注地看着北境舆图,侧脸在烛光下轮廓分明,仿佛这小小关怀与他毫无干系。她抿唇一笑,将那镇纸握在掌心,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心里。
离京前夜,所有文书俱已整理妥当,物资清单也已签发。两人难得清闲,在院中对坐小酌。月华如练,洒在青石地上,一片清辉。
“此去北境,不同以往剿匪。”萧景琰执杯,望着天上疏星,声音沉稳,“北燕骑兵彪悍,北境苦寒。你……可想清楚了?”
“末将想清楚了。”蔺夕与他碰杯,一饮而尽。酒意让她眉眼愈发明亮,那种属于少年人的、毫无阴霾的意气又浮现出来,“殿下,您还记得当初为何收末将入营吗?”
萧景琰转头看她。
“您说,是块材料,浪费了可惜。”她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映着月光与烛火,坦荡而热烈,“末将不敢辜负殿下期许。北境虽险,却是磨砺之机。末将愿做殿下手中最利的剑,盾上最坚的甲——不,不止。”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院中,指着北方,转身时衣袂飞扬,笑容灿烂得让月色都黯然,“末将还要做殿下阵前最锐的矛,第一个冲进敌阵,第一个插上我大梁的旗帜!”
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银辉。那昂首挺胸的姿态,那灿若星辰的眼睛,那毫无保留的自信与豪情——
萧景琰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
眼前的苏远溪几乎与记忆里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重叠。
那年林殊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指着北方说:“景琰,等我打了胜仗回来,咱们去猎场赛马,我定赢你!”一样的飞扬跳脱,一样的耀眼夺目,一样的……让人移不开眼睛。
“苏远溪,”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你……”
“嗯?”蔺夕回头,见他神色有异,忙收敛了些,走回桌边,“末将是不是……太过狂妄了?”
“不。”萧景琰摇头,目光深深地看着她,像透过时光的长河,看着另一个灵魂,“你这样……很好。”
他顿了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仿佛要借这酒力,说出埋藏心底的话:“你让我想起一位故人。他当年……也如你这般,天不怕地不怕,总觉得这世上没有他闯不过的关,打不赢的仗。”
蔺夕心头一震。她知道他说的是谁。她坐下来,双手捧着微温的酒杯,轻声问:“是……林殊少帅吗?”
“他,不只是朋友。”萧景琰望向夜空,声音低沉下去,“是兄弟,是知己,是这世间最懂我的人。”
那是他第一次对外人提起林殊。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蔺夕忽然很想告诉他,林殊没有死,他变成了梅长苏,就在我们琅琊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一定是个极好的人。”蔺夕说,声音很轻,却真诚。
他很少说这么多话。也许是月色太好,也许是酒意太浓。
“小殊,他很爱笑,明亮、张扬、洒脱。他武功好,总爱和我比划,酒量也好,总爱捧着坛子和我斗酒。他说,为将者,当以守护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为己任。”
蔺夕静静听着,眼眶发热。萧景琰口中到的苏哥哥和琅琊山的很不一样,那是另一个人眼里鲜活、生动的林殊。
“小殊走后,”萧景琰的声音低下去,带着酒意与深沉的痛,“这世上就只剩我一个人了。父皇疑我,兄弟忌我。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孤魂野鬼,在这宫里、这朝堂上游荡,守着一些别人早就忘了的旧事,说着一些别人不愿听的真话。”
“殿下不是一个人。”蔺夕脱口而出,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酒意还是情绪使然,“您有大营誓死相随的将士,有列战英、戚猛这些能将后背托付的兄弟,有……”她顿了顿,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有我。”
“而且林少帅定会希望您好好活着。”她继续说,眼神明亮而诚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热力,“活得敞亮,活得无愧于心,活得……如他当年所期盼的那样,成为一个顶天立地、守护山河的将军,而不是困在往事里,辜负了他以命相托的期待。”
她说这话时,那种混合着敬慕、鼓励与毫无保留支持的神态,让萧景琰心头剧震。
似是小殊借这少年的口,在对他说话。
他深深看着她,仿佛要将这副清秀的皮囊看穿,看清内里究竟藏着怎样的灵魂。良久,他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有些生涩,却极轻柔,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珍视。
“苏远溪,”他唤她的名字,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低沉,“你有时……真的像他。不是容貌,是这里。”他指了指心口,“是这份心气,这份肝胆。”
蔺夕心头狂跳,面上却强作镇定,甚至扬起一个明朗的笑:“那末将就当殿下是在夸我了。能像林少帅,是末将的荣幸。”
萧景琰看着她灿烂的笑脸,那笑容干净、明亮,毫无阴霾。他忽然觉得,这些年压在心头的冰雪,似乎被这笑容融化了一角。
“是夸你。”他难得地,也微微弯了唇角,“所以,此去北境,不必想着做矛做盾。做你自己便好——做那个天不怕地不怕、觉得没有闯不过的关的苏远溪。”
“是!”蔺夕眼睛更亮了,她举起酒杯,“那便以这杯酒,敬殿下,敬林少帅,敬我们将要并肩打赢的仗!”
萧景琰与她碰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辛辣之后,是回甘。
萧景琰看向蔺夕窗口的那支丹桂,忽然道:“北境无桂,但有雪。那里的雪,一下便是数日,天地皆白,很干净。你方才说要插旗——等雪停了,我带你去最高的山坡,看我大梁的旗帜,如何在北境的风雪里飘扬。”
“好!”蔺夕重重点头,笑得眉眼弯弯,“等打完了仗,末将还要堆个大大的雪人,就堆在殿下帐前,给它戴顶头盔,拿根长矛,像个守门将军!”
孩子气的话,让萧景琰眼底最后一点冷寂也化开了。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是许久未有过的温和,“那便约定,此战之后,堆雪为盟。”
“堆雪为盟!”蔺夕欢快地与他碰杯,一饮而尽。酒意上涌,她脸颊泛红,眼睛却亮得像装下了整条星河。
陈氏与李氏将主院的动静尽收眼底。萧景琰对那少年校尉的种种不同,像一根根细刺,扎在她们早已荒芜的心上。
她们看见殿下与苏校尉同进同出,书房灯火常明至深夜。
最让她们心惊的是那日午后。陈氏借口送新裁的秋衣去书房,在窗缝中窥见——苏校尉伏在案边睡着了,墨笔还松松握在手中。殿下放下紧急军报,起身拿起自己的披风,轻轻盖在他身上,动作是她们从未见过的轻柔。盖好后,殿下站在那儿看了片刻,才回到案前,连翻动纸页的声音都放轻了。
那是她们求而不得的温柔。
“听说,此番北上,殿下也要带他去。”李氏声音发颤,“北境那是要命的地方,殿下这是要栽培他,还是要……”
“
北境……”陈氏缓缓松开手,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刀剑无眼,风雪无情。能不能活着回来,还得看他的造化。”
秋风卷过庭院,丹桂簌簌而落。甜香依旧,却莫名透出一股凄清。
靖王萧景琰率部北上。离京那日,天色阴沉。蔺夕一身戎装,骑在马上,回望渐远的金陵城,又看向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握紧了缰绳。
前路是风雪,是烽烟,是未知的生死。可她心里没有畏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然,与一丝隐秘的、雀跃的期待——
终于,能真正与他并肩,奔赴属于他们的战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