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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分寸相守 情深难抑 自寿康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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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寿康宫恳谈后,萧景琰果然“收敛”了许多。
在朝堂上,他不再长久地将目光停驻在蔺夕身上,更不再轻易独独对蔺夕表现出过分的关怀。
皇帝对长林侯的“倚重”并未减少,只是变得更加“规范”和“制度化”。重要的军务、涉及边境防务的奏报,依然会交由长林侯署理或提供意见。一切都在“明君重臣”的框架内运行,无懈可击。
在宫中公开场合,两人相遇,行礼如仪,对话简短客气,目光接触也克制守礼,完全符合帝王与重臣的规范。
萧景琰去凤仪宫的次数依然维持在每月初一十五,过问太子,偶尔留膳,给足了柳明玥作为皇后的体面与尊荣。
而蔺夕的回应,则比皇帝的“收敛”更为彻底,甚至带着一丝近乎自保的疏离。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谨言慎行,主动将两人的界限划得清晰到近乎无情。
最显著的变化,是她彻底回避了“宁心斋”。即便议事至深夜,她也会以“还需与同僚核实细节”、“有紧急军务需与沈大人蔡大人商议”为由,坚持前往外朝的值房处理后续公务。若实在夜深宫门下钥,她宁愿在条件简陋的值房囫囵歇下,也绝不再踏入宁心斋半步。
在御书房独处更是大忌。她开始有意避免与皇帝一对一议事,非重大军国要务,必请沈追、蔡荃或其他相关重臣同往。
偶有避无可避、必须单独面对之时,御书房内的气氛竟比在朝堂上更为冷凝克制。从前在批阅奏章的间隙,他情难自禁时,或是一个短暂的拥抱,或是一个轻吻。
如今却是连递送文书时指尖的细微触碰,她都会如被火燎般迅速缩回,随即挺直背脊,将话题牢牢锁在冰冷的公事条款之上,眉眼低垂,只剩下无可挑剔的恭谨与一层刻意维持的、令人心凉的淡漠。
即便萧景琰将一摞不甚紧要的地方奏报推至她面前,目光沉静中带着未言的期待。
她恭敬垂首,声音平稳地表示愿代为梳理,但以“御书房重地,久留恐惹物议”为由,恳请将奏报带回值房处理,承诺必会尽快理出条陈,经由高湛转呈。
她接下了他的托付,全了他的信任,却也明确划下了“御书房”与“值房”的界限,将他那点希望她留下的念想,悄然挡在了“恪守臣礼、避嫌办公”的合理解释之后。
萧景琰听懂了。短暂的沉默后,他终是几不可察地颔首,低声道一句“有劳”。她便上前,稳稳捧起奏报,行礼退下,步伐平稳,不曾回头。
这一切,落在大部分朝臣眼中,自然是太后“劝诫”生效,帝后关系“缓和”,长林侯也终于“识趣”,知道恪守臣子本分,陛下对她也随之“回归理性”。
皇后柳明玥紧绷的心弦也因此得以稍弛,甚至隐隐觉得,自己通过太后,似乎赢得了某种意义上的“平静”。
可她依然看不透皇帝这突如其来的“规矩”之下,是否真如太后所说“知错了”。
或许,太后说得对,陛下心里终究是装着江山社稷的,一时的“不同”或许真是因移情而起的心绪波动,在长辈的提醒和现实的考量下,总能慢慢回归“正轨”。
而她,只需要继续做好她的贤后,养育好太子,等待陛下真正“回心转意”的那一天。
然而,无人知晓,在这完美无瑕、甚至显得有些“过分规矩”的“君臣典范”表象之下,那些被强行压抑、却无孔不入的关切与默契,仍在顽固地燃烧、传递。
朝堂上,以往多是长林侯因“体弱”或“功高”独享恩典,如今,陛下会以“体恤老臣”、“褒奖功臣”等名目,同时赐座好几位年高德劭或近期有功的重臣。长林侯的座位依旧在最前方,混在其中,便不那么扎眼了。
冬日早朝时间长,陛下偶会命内侍准备一些热粥点心,赐给议事的臣子。同样,受赏的是一小批人,理由可以是“天气严寒”、“议事辛劳”。蔺夕的那一份,总会格外精致温热,混在其他人的赏赐中,由高湛亲自端上,旁人只当是陛下对首位重臣的寻常关照。
萧景琰虽未再单独关怀蔺夕,他会以“体恤将士”为由,下令厚赏皮裘炭火,而送往长林侯府的份额,只是“恰巧”多出一件银狐内胆的轻暖大氅。
某次激烈廷议后,蔺夕与几位老臣辩至气息微促。萧景琰端坐御座,神色未动,却在她话音方落之际,淡淡开口:“此事牵涉甚广,诸卿可先稍歇,饮茶润喉,午后续议。”目光极快地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随即移开。散朝后,高湛“奉旨”给几位辩论的臣子送去润喉的梨膏。
蔺夕这边亦然。她将自己深思熟虑后的政见,写成条理清晰的节略,通过高湛或正当渠道递上。
而其中关于漕运、吏治的某些精妙应对,若细究其思路,往往与萧景琰数日后颁布的诏令旨意,有着惊人的默契与补充,仿佛两人早已在无人处反复推敲过一般。
她甚至会“无意间”对交好的沈追或蔡荃提及,陛下近日批阅奏章至深夜,胃疾似有反复,还请两位大人有机会时,劝陛下保重龙体。此话辗转传入萧景琰耳中,他面上不显,心中却如暖流淌过,即便那关怀隔着数重宫墙与人言。
更有一次,萧景琰感染风寒,强撑着上朝,声音沙哑。朝会后,蔺夕“偶遇”太医院院正,以请教南境瘴疠防疫为由,闲谈间“顺口”提及几味药材配伍,对驱寒润喉有奇效,且不与他正在服用的汤药相冲。次日,萧景琰案头那碗苦药旁,便多了一盏味道清甜、功效显著的润喉饮子。
这些细微处的“巧合”与“懂得”,如同冬日紧闭窗扉后,一丝倔强渗入的阳光,虽无法驱散满室寒冷,却真切地昭示着光的存在。
它们无法宣之于口,更无法为外人所窥破,却是两人在森严礼法与重重目光的围剿之下,为彼此艰难保留的最后一点温暖。
然而,对于萧景琰而言,这些隔着重重宫规、需要通过他人转达、甚至只能靠猜测来确认的关怀,如同饮鸩止渴。
每日朝会,他高坐御座,听着百官奏对,目光却要极力控制,不去搜寻那个紫色的身影。即便看见,也要迅速移开。他必须仔细斟酌每一句对她的话,每一个看她的眼神,生怕泄露一丝一毫超出君臣范畴的情绪。
他看到她依然沉着冷静地站在朝班中,条理清晰地陈述政见,姿态恭谨,神情淡然,仿佛陛下待她是亲是疏,都与她无关,她只一心为公。这份冷静,曾让他欣赏,此刻却像细密的针,扎得他心头闷痛。她是不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已经习惯了他的“正常”,甚至乐于见到这样的“正常”?
每一次刻意的疏离,每一次公事公办的对话,每一次目光的错开,都像是在他心口添上一把柴,燃起一股无处宣泄的焦躁与憋闷。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无形绳索捆缚的困兽,明明心爱之人就在眼前,却连多看一眼、多说一句关心的话都成了奢望。
理智的堤坝,终于在又一个只有冰冷奏对、恭敬疏离的“陛下”与“臣”,轰然溃决。
他受够了。他需确认,需真实,需片刻喘息,这一夜,冲动如脱笼猛兽,吞噬了所有理智。
萧景琰换上玄色劲装披上玄色大氅,未惊动任何人,如鬼魅潜出养心殿。
没有计划,没有接应,全凭一股近乎孤注一掷的冲动。他贴着墙根,避开宫灯,专挑园林假山、回廊死角疾行。
久违的潜行技艺在极致的渴望驱使下发挥到极致,刺激感混合着对宫规的愧疚,还有一种挣脱束缚的、隐秘的快意,在他血脉中奔流。他心跳如擂鼓,却又异常清醒,目标明确——长林侯府。
就在他穿过一道月洞门,斜刺里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带着惊愕的轻喝:“谁?!”
萧景琰身形骤停,心下一沉。然而,当看清来人那沉凝如山、迅捷如电的气势,以及黑暗中熟悉的面部轮廓时,他竟奇异地松了口气。
是列战英。今夜似乎是他在这一带巡值。
两人在黑暗中无声对峙了一瞬。列战英显然也认出了眼前之人,按在刀柄上的手骤然松开,眼中是无法掩饰的震惊与骇然:“陛……” 他硬生生将那个字吞了回去,迅速扫视四周,压低声音,急促道:“您这是……?”
萧景琰没有解释,只是看着他。目光在暗夜中亮得惊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与急切。
“战英,随朕出宫。” 他言简意赅,是命令,却奇异地透着一股托付。
列战英的呼吸明显滞住了。陛下这身打扮,这个时辰,出现在此地……目的不言而喻。震惊、担忧、职责的本能疯狂拉响警报,但比这些更快的,是多年追随烙印下的、深入骨髓的忠诚与服从。
他只是在极短的沉默后,侧身让开道路,低声道:“这边走,陛下请随臣来。”
他知道陛下要去哪里,甚至隐约明白这份几乎可称为“任性”的冲动背后,压抑着怎样的煎熬。
他带着萧景琰,专挑巡逻间隙和视觉死角。两人一前一后,在巍峨宫殿的阴影中无声穿行,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幽魂。
列战英时而抬手示意暂停,时而迅速改变方向,避开一队刚刚走过的巡逻侍卫。萧景琰紧随其后,步伐轻盈,气息内敛,将一身武功用于这“偷跑”之上,竟有种荒诞又默契的协调。
翻越宫墙时遇到了难题。墙高且滑,无借力之处。列战英皱眉,正思索对策,却见萧景琰目光一扫,锁定墙角一株老树的虬枝。他示意列战英戒备,自己则后退几步,猛地加速前冲,足尖在宫墙上一蹬,身形拔地而起,单手精准地抓住一根横出的粗枝,腰腹发力,一个利落的翻身,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墙头之上,随即伏低身形。整个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看得墙下的列战英心中一震,随即是油然而生的自豪——殿下的身手,从未落下。
列战英不再犹豫,如法炮制,紧随而上。两人没有再多言,默契地如同当年在北境夜袭敌营一般,身影迅捷地融入了夜色。
大梁皇帝与禁军统领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皇宫,朝着长林侯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卧室窗户被极轻地叩响,三短一长,是北境军中的旧暗号。
早已睡下的蔺夕猛然惊醒,瞬间辨出这声音。她心下一凛,迅速披上一件厚实的棉袍,悄声移至门边,低声确认:“谁?”
“夕儿,是我。”
是萧景琰!带着风雪夜的寒气。蔺夕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她迅速推开窗。窗外外,只有萧景琰一人,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着深色大氅,肩头帽兜落着未化的雪粒,眉睫都凝着白霜,脸色在廊下昏黄灯笼的光晕下冻得有些发青,眼中布满骇人的红血丝,正深深地望着她。
“景琰?!你……” 她的话被萧景琰急切的动作打断。他单手撑窗,翻身而入,反手关紧窗户,将寒风与危险隔绝在外。然后,在她反应过来之前,猛地将她拥入怀中,用大氅紧紧包裹,力道之大,让她微微踉跄。
“我想你了。”他将脸埋在她带着淡香的发间,声音闷哑,带着疾奔后的微喘和再也无法压抑的思念,“夕儿,我受不了了。”
“你……简直是胡闹!”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的后怕与心疼,她声音发颤,想推开他查看,却被他铁箍般的手臂拥得更紧,“这么冷的天,你一个人?你怎么……万一……”
“战英护我来的,我让他去客院休息了,稍后再来叫我。”萧景琰打断她连珠炮似的疑问,声音嘶哑,带着长途奔袭后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稍稍松开,只见蔺夕只穿着寝衣,匆忙披上的棉袍有些松散,长发未绾,松松用发带系在脑后,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睡意和猝不及防的震惊,赤足站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的眉头立刻紧紧蹙起。“地上凉,寒气重。”他低哑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打横将她抱起。
“景琰!”蔺夕低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
萧景琰抱着她,径直走到卧榻旁。他将她轻轻放回榻上,立刻扯过榻上厚重的锦被,披在她身上。
他自己则在她面前蹲下身,伸手想握住她冰冷的赤足暖一暖。蔺夕却轻轻缩了缩脚,从被中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臂,声音带着心疼的微哑:“你别管我,你也冷,快上来。把大氅脱了,湿气重。”
萧景琰略一迟疑,见她目光坚持,便也不再推拒。他迅速解开沾满雪水泥渍、沉重冰凉的玄色大氅,随手搭在一旁的熏笼上,然后脱了靴子,依言上了榻。
蔺夕将裹着自己的锦被展开一角,他靠坐过去,她便用被子将两人一起裹住。锦被厚重,带着她身体的暖意和熏笼隐约传来的热力,瞬间驱散了他从外面带来的刺骨寒气。两人并肩靠在榻头的软垫上,腿脚都缩在温暖的被褥下,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气息。
被温暖包裹,身体不再僵硬,萧景琰一直紧绷的神经似乎才稍稍松懈。他侧过身,面对着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摹,仿佛要确认这不是梦境。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思念、痛楚、疲惫,还有一丝失而复得般的小心翼翼。
“夕儿……”他低声唤她,声音在寂静温暖的被褥下显得格外低沉沙哑,“我……就是想看看你。”
他伸出手,轻轻扶上她冰凉的脸颊。
“每天在宫里,在朝上,明明你就在那里,我却不能看你,不能同你说话……想多看你一眼,都要算着时机;想同你说句话,都得斟酌措辞……这些天,你待我那般疏离,将‘君臣’二字守得一丝不苟,甚至……有意躲着我……就连想与你像从前那样,在御书房里一处理理政务,你都不允……我心里像空了一块,又像堵着石头,闷得发疼。”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沉沉地锁着她:
“我试了,真的试了,像母后说的,像你劝的,在人前守着规矩,把你当作最倚重的臣子……可我做不到。”
“我明白,我都明白。”蔺夕反手握住他有些冰凉的手,指尖传来他掌心因用力而微微的颤抖,声音柔得能拧出水来,“可这般太险了,景琰。你是皇帝,万金之躯,容不得丝毫闪失。今夜是侥幸,下次呢?战英他……也跟着你胡来?”
“你不明白。”萧景琰摇头,目光中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认真,“夕儿,在宫里,在人前,我可以忍,我可以演,我可以做得比谁都好。我发誓,绝不再让你因我而受半分额外的委屈。可是……”
他握紧她的手,语气变得急切而恳切:
“公事是公事,我们总不能因为要避嫌,连该一起商议的政务,都刻意回避吧?那样反而显得心虚。我们只需更小心,在御书房,在任何人面前,我都保证,言行举止,必严格合乎君臣之礼,绝无半点逾越。你信我,好不好?我们像以前那样,该议的事一起议,该你做的,你便做,只是我们心里有数,行得正,不怕人看。”
他的思路异常清晰,将他的底线、他的承诺、他的规划,都摊开在她面前。不是冲动,而是一种在绝望中努力寻求平衡与出路的清醒。
蔺夕望着他眼中那混合着痛苦、渴望与竭力维持的理智的光芒,心中的坚冰早已融化。他不仅需要情感上的慰藉,也同样需要、甚至更渴望她在公事上的并肩与支持。这让她无法拒绝,也不该拒绝。
“好。”她终于点头,声音微哑却异常清晰,带着应允后的坚定,“在宫里,公事上,我会如常。该我署理的军务,该我参详的政事,我自当尽力。御书房的奏报,若你仍需我初筛拟议,我也可如旧。但我们需有言在先——”
她目光清亮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其一,只在明确属我职权或你指定的公务范畴;其二,绝不滞留至深夜;其三,在御书房内,言行必恪守君臣之礼,绝无半点逾矩,亦不可有如此刻般……亲近。”
她说得严肃,萧景琰却听得眼睛微微发亮,仿佛卸下了一块大石,连连点头:
“我答应!都答应!在宫里,我们是君是臣,是共谋江山的同道,公私分明。那你议事晚了,你也尽管宿在宁心斋,那里比值房舒适,我就想你休息的好点,我保征,我绝不踏入半步,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我会谨守分寸,不让你有丝毫为难。好不好?”
“好。”蔺夕望着他认真而急切的眼眸,轻轻点头,声音柔软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我信你。宁心斋……我会去的,若议事晚了的话。你也需答应我,不许因我住那里,你就在外头守着,或是也熬着不休息。你是皇帝,龙体为重,该歇息时便去歇息。”
“我答应你。”萧景琰立刻应下,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的光芒,仿佛因她这细微的关切而满足。
解决了“宫中如何相处”这个最大的心结,两人之间那层因“刻意避嫌”而产生的无形隔膜似乎瞬间消融了不少。
然而,萧景琰的目光却并未移开,反而变得更加灼热而执着,紧紧锁着她。他冒着风雪、深夜潜入,绝不仅仅是为了敲定在宫中的相处准则。
“公事说定了,”他低声开口,声音在暖融的被褥下显得有些发闷,却字字清晰,“那……我们俩的事呢?”
他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词,又像是积攒勇气,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里,长林侯府,本就该是我们两人的家。夕儿,以后……我想你了,可不可以来这里看看你?就像今晚这样。我保证,会让战英安排得万无一失,绝不叫人察觉。你就……收留收留我,可好?”
蔺夕的心微微一沉,方才的柔软暖意被现实的冰冷风险冲散了些许。她蹙起眉头,摇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坚持与忧虑:“不行,景琰,这太冒险了。侯府虽是我的,但也非铁板一块。你频繁往来,纵使有战英,也难免有疏漏。一次已是万幸,岂可再有下次?我们不能拿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去赌。”
“那……我不常来?”萧景琰立刻追问,目光紧锁着她,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在试探她的底线,“不拘是哪天,只要我觉得宫中安稳,又实在想你想得厉害,就让战英想法子递个消息,我再来?我保证,一定比今晚更小心。”
“不行。”蔺夕的态度更加坚决,甚至带上了痛色,她反手抓住他的手,力道有些大,“消息传递本身就有风险!景琰,这不是讨价还价的事。你常来。暴露的风险只会成倍增加。我宁愿少见你,也不要你为我冒一丝一毫的风险!你若出了事,我……”
她的话哽在喉头,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只是用力摇头。
萧景琰知道,在“安全”这件事上,她绝不会让步。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所有的躁动与不甘,最终都化作了无奈的妥协与更深的心疼。
他沉默了,只是侧过身,更靠近她,然后伸出手臂,将她轻轻却又坚定地揽入怀中,呼吸着她发间的清香情。
卧榻上寂静下来,只有两人交织的、渐渐平缓的呼吸声,和锦被下相依相偎的温暖。
良久,萧景琰的声音才闷闷地响起,带着认命般的叹息,还有一丝掩藏不住的失落:“好……我听你的。不频繁来,不随便递消息。”
他稍稍松开蔺夕,目光重新看向她,里面是褪去了冲动后的深沉,以及一种近乎卑微的期盼,“那你说,多久一次?总要……给我个盼头。没有个确切的念想,我怕我在宫里,一天也熬不下去。”
蔺夕听着他这近乎哀求的话语,心中同样充满了酸楚与不舍。她如何不想见他?这温暖的怀抱,熟悉的气息,是她午夜梦回时最深的眷恋。可她更怕失去他。
她沉吟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绞着他寝衣的系带,终于放柔了声音:
“每月一次。定在……休沐的前一夜。那日宫务相对清简。我会提前确保府内外清净。但你绝不可再如今日这般冲动,需提前计划,小心乔装,来去皆需战英暗中护卫,确保无人察觉。若那日前朝后宫有任何风吹草动,你也绝不可动念前来。可能答应?”
每月一次……休沐还要等好多天。萧景琰觉得心口发闷。可他知道,这已是她最大的让步。
“好……”他哑声应了,手臂收紧,将脸埋在她发间,“每月一次,休沐前夜。我答应你,不乱来。” 他低低呢喃,“只是……舍不得。一想到要等那么久,心里就空得慌。”
蔺夕靠在他怀里,听着他闷闷的、带着无尽失落的声音,心中同样充满了酸楚与不舍。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是安慰,也像是在安抚自己同样空落落的心。
忽然,萧景琰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带着孩子气的、小心翼翼的期盼看着她:
“快除夕了。夕儿,以前……你说过,以后年年都陪我守岁的。今年除夕……宫里会有宫宴,那无聊的宫宴我们早点结束。然后……可不可以来这里,和你一起过?就像我们当年在靖王府,在这院子里那样,就我们两个,一起守岁,可好?就这一次,不算在每月一次里头,行不行?”
除夕……蔺夕心头猛地一颤。看着他眼中那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盼……她如何能拒绝?
想起他们当年的约定,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她极轻、却极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好。除夕夜,我等你。我们一起守岁。”
萧景琰眼中骤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仿佛阴霾天空骤然透出的阳光。他忍不住低头,珍而重之地吻了吻她湿润的眼睫,然后是鼻尖,最后,深深地、温柔地覆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起初轻柔,带着失而复得的珍惜、达成约定的慰藉,与跨越生死和时间后依然滚烫的情感。
渐渐地,变得深入而缠绵,萧景琰的呼吸逐渐加重,手臂收紧,带着明显的渴望与思念。
蔺夕被他吻得气息紊乱,脸颊发烫,却依然保留最后一丝清醒:“景琰……等等。你先看看什么时辰了?”
萧景琰动作一顿,疑惑望向她。
蔺夕努力平复心跳,轻声道:“你子时才从宫里出来,第一次走这路线,又是风雪夜,到我这儿,刚过丑时吧?你寅时前必须出发返回,才能赶在宫门开启前回去。满打满算,你还能留多久?难道要这样耗着精神,再冒险冲风冒雪回去,然后立刻去应付早朝?”
萧景琰发热的头脑被这现实浇醒,也意识到时间的紧迫和身体的疲惫。第一次这样出来,风雪夜路,耗费了太多时间和体力。
他看着她担忧的眼神,最终只是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深深叹了口气,带着浓浓的倦意和孩子气的恳求:“陪我躺一会儿,睡一会儿,好不好?就一会儿。时辰到了战英会来叫我。我保证不乱来……就想抱着你。”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股全然的信任与依赖,还有无法掩饰的疲惫。蔺夕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如何能拒绝?
“嗯,睡吧。”蔺夕小心地为他调整好枕头,又仔细地将锦被拉高,为他掖好被角,确保寒风不会钻入。“好好歇一会儿,我陪你。”
萧景琰顺从地躺下,伸手将她重新揽入怀中,他将脸埋进她柔软的发丝,深深吸了一口那令他心安神宁的淡香,然后便不再动了。
不过片刻,均匀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便在蔺夕耳后响起,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虽然依旧有力,但紧绷的身体已彻底放松下来,陷入了短暂的、毫无戒备的沉睡。
蔺夕在锦被下的黑暗与温暖里,感受着他怀抱的踏实,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数着他心跳渐渐变得规律有力,缓缓闭上了眼睛。
虽然只有短短一个多时辰,但萧景琰这一觉睡得比以往在养心殿任何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都要深沉踏实。
寅时未至,门外传来极轻却清晰的叩击声,三下,是列战英的提醒。
萧景琰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便睁开了眼睛,眼中初醒的迷茫迅速被锐利的清明取代。他低头,看向怀中似乎也被惊醒的蔺夕,在她额头印下迅速而温柔的一吻,低声道:“我得走了。”
“嗯。”蔺夕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和不舍,却立刻清醒过来,利落地掀被起身,帮他拿过已经熏得半干、不再冰凉的靴子,又取下熏笼上那件大氅,仔细为他披上系好。
萧景琰迅速穿戴整齐,再次将自己裹入带着暖意的大氅中。他走到门边,又回头,紧紧抱住她,“你……回去再睡会儿,天还早。”
“路上千万小心。”
萧景琰深深看着她,似要将她的模样刻入心底,然后低头,在她唇上印下一个短暂却无比珍重的吻。
“等我。”
然后,转身拉开房门,高大的身影裹挟着外面涌入的寒气,与门外等候的列战英一同,迅捷无声地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与风雪之中。
寅时三刻,养心殿。
萧景琰如同往常一样,由宫人伺候更衣。高湛捧着朝服进来,觑着陛下的脸色,心下暗暗称奇。陛下眼下的确有着淡淡的、熬夜后的倦色,可那眉宇间沉积了多日的沉郁与隐约的烦躁,却似乎消散了不少,精神头瞧着竟比前几日还要好上一些。
“陛下,您今日气色……”高湛小心地开口。
“无妨。”萧景琰打断他,声音平静,伸开手臂让人伺候穿上朝服,“昨夜思虑政务,睡得晚了些。早膳备些提神的。”
“是。”高湛不再多问,心中却琢磨,陛下这“思虑政务”后的状态,倒与往日颇为不同。
紫宸殿,大朝。
萧景琰端坐御座,面色沉静,目光扫过丹墀下的文武百官。当那抹熟悉的绯色身影出列奏对时,他的目光平静地投过去,听完陈述,只以严谨的口吻提出几点询问,态度与对待其他重臣并无二致。
唯有沈追这般心细如发之人,心中微微一动——陛下眉宇间那股近日挥之不去的沉郁之气,似乎淡去了不少,虽眼下略有倦色,但眼神清亮,精神竟显得比前些日子还要集中些。
无人知晓,萧景琰平静的外表下,心湖已因昨夜偷得的温暖与明确的约定而泛起微澜。那份“每月一次、休沐前夜”的期盼,如同暗夜里悄然点亮的一盏灯,虽遥远却真切,支撑着他完美扮演帝王角色,也让他对不远处的除夕之约心生向往。
列战英望了望皇城,眼神复杂。夜间之事,骇人听闻,却也将一个沉重的使命,不容推拒地压在了他的肩上。
他必须尽快规划出一条更稳妥、更快捷的路径,优化每一个环节,才能不负陛下所托,亦能……让陛下在那短暂的相聚时光里,能多得片刻安宁。
一夕温存抵相思,从此人前守分寸,人后情难抑,万里江山,与君并肩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