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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巾帼并肩 情衷破茧 蔺夕率长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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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夕率长林军南下。抵达南境后,她并未急于进剿匪患,而是先与坐镇云南的霓凰公主取得了联系。
霓凰一身银甲未卸,与穆青一道,风尘仆仆从前线赶回,见到蔺夕时目光在她身侧肃立的少年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赞赏。
“庭生,许久未见!”霓凰问道。
萧庭生上前一步,抱拳行礼,举止沉稳有度:“庭生见过镇国公主、穆小王爷。”
穆青笑着还礼:“承泽郡王越发英气了。”
霓凰点头:“果然一表人才。陛下让你随军历练,是信你能成器。南境不比金陵,务必多看多学,也……照顾好你师父。”
“庭生谨记公主教诲。”少年郑重应下。
言归正传,霓凰神色凝重:“蔺将军,南境局势比奏报所言更糟。匪患与灾情交织,夜秦又在边境蠢蠢欲动。我需全力震慑夜秦,无暇分心境内,剿匪赈灾之事,全赖将军了。”
蔺夕还礼,神色肃然:“公主放心。剿匪为安民,赈灾为固本,二者缺一不可。我已命人开仓放粮、广设粥棚,琅琊阁与江左盟的弟子正在各州协助维持秩序、防治疫病。只是匪患盘踞深山,熟悉地形,需从长计议。”
霓凰走到沙盘前,指向苍云岭一带:“黑云寨赵莽是最大一股势力,此人心狠手辣,熟悉兵法。我已派兵监视,但他狡猾异常,三次围剿皆无功而返。”她顿了顿,看向蔺夕,“我可将麾下最擅山地作战的一支精锐调给你,由你统一指挥。”
“不必。”蔺夕摇头,“公主需全力防范夜秦,兵力不可分散。长林军足以应对。只是……”她指尖在沙盘上划过,“我需要公主配合,佯装调兵加强边境防务,给赵莽造成我军重心在外、境内空虚的假象。”
霓凰眼睛一亮:“引蛇出洞?”
“是。”蔺夕点头,“赵莽若见边境吃紧,必以为有机可乘,或会倾巢而出劫掠粮道。届时我率长林军设伏,可一举歼之。”
“好计策。”霓凰沉吟片刻,“我届时大张旗鼓调兵前往边境,做出防范夜秦的姿态。不过……”她看向蔺夕,眼中带着担忧,“赵莽凶悍,你务必小心。若需支援,随时传讯。”
“谢公主。”蔺夕郑重道。
两人又商议了赈灾钱粮调度、灾民安置等细节。穆青与萧庭生全程静立旁听,时而提笔记录要点,时而凝眉思索。穆青对南境地形、民情了如指掌,不时补充细节;萧庭生则用心记下师父与公主的每一句对答、每一个决策,这是他第一次参与如此高层的军务议事,心中既紧张又获益良多。
临别时,霓凰对蔺夕道:“阿夕,景琰将你派来,是信你能解南境之困。但你也知他……定是日夜悬心。务必珍重。”
蔺夕心头微暖,低声道:“我明白。公主也请保重。”
此后,蔺夕行事雷厉风行,当即整顿南境吏治——一口气斩了三名贪墨赈灾银、倒卖赈灾粮的知府,将其首级悬于城门示众,以儆效尤。此举震动南境官场,一时间贪腐之风大敛。
与此同时,琅琊阁、江左盟弟子与穆王府兵将协同配合,共同维持地方秩序。多方合力,排查疫区、防治疫病,妥善安置流离失所的灾民,南境乱象得以迅速遏制。
武靖二年七月初十,苍云岭决战
战事依计而行。霓凰大张旗鼓调兵边境,做出严防夜秦的姿态。黑云寨果然中计,赵莽以为有机可乘,倾巢而出,欲劫掠朝廷运往灾区的粮队。
蔺夕早已率长林军设伏。萧庭生被安排在后方高地观战,蔺夕严令他此次不许上前线。
“庭生,你的任务是观战、学习、记录。”蔺夕临行前对他道,“看为师如何布阵,如何指挥,如何应敌。也要看将士如何用命,战场如何残酷。这是书本上学不到的。”
“徒儿明白。”萧庭生握紧手中令旗——那是蔺夕给他的,若有变故,可挥旗示警。
决战从清晨持续到午后。蔺夕身先士卒,枪出如龙,长林军士气如虹。萧庭生在高处看得心潮澎湃,又提心吊胆。他看见师父一次次冲杀在前,看见敌军在长林军的攻势下节节败退,也看见战场上的鲜血与死亡。
就在官军已攻破三道寨门,直逼主寨时,异变陡生!主寨两侧杀出数百伏兵,直冲中军,目标明确——蔺夕。
“保护将军!”亲兵结阵,但伏兵太多,阵线被冲散。
萧庭生看得清楚,三支冷弩自暗处射向师父!他急得想冲下山,却被副将李敢死死按住:“郡王不可!将军有令,您必须在此观战!”
电光石火间,蔺夕侧身急闪,箭矢擦脸而过。可第二箭、第三箭接踵而至!她挥枪格开,却被逼得连连后退。匪首赵莽看出机会,率精锐扑来。
混战中,一支冷箭狠狠扎进蔺夕左肩——正是当年为萧景琰挡箭的旧伤之处。剧痛袭来,蔺夕闷哼一声,手中长枪却未停歇,借势侧身,一□□入赵莽胸膛!
主将毙命,匪众溃散。
而蔺夕拄着长枪,单膝跪地,左肩鲜血浸透银甲。箭杆在肩头颤动,入骨三分。
“师父——!”萧庭生再也忍不住,挣脱李敢,冲下山坡。
蔺夕脸色苍白如纸,却强撑着站起身,对围上来的将领道:“匪患已平,速清理战场,安抚俘虏。还有……不许将我的伤势外传,尤其不能报给陛下。”
“可是将军,您这伤……”副将陈凌急道。
“这是军令。”蔺夕咬牙,眼前已阵阵发黑。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软,向前栽倒。萧庭生恰好赶到,一把扶住她,触手一片温热血腥,少年脸色煞白:“师父!军医!快传军医!”
军帐中,军医老泪纵横地为蔺夕处理伤口:“旧伤新创,深可见骨……将军这是拿命在拼啊!”
帐外,陈凌、李敢等将领眼眶发红。萧庭生守在帐外,双手紧握,指甲掐进掌心。他看着进进出出端血水的亲兵,听着帐内军医压抑的低语,想起离京前父皇郑重的嘱托——
没有片刻犹豫,萧庭生转身冲回自己营帐,提笔疾书。
“八百里加急,直送御前!”他将密报交给亲信,眼中含泪,“快!”
金陵·武靖二年七月
萧景琰正在御书房与几位朝中重臣议事,高湛捧着一封来自浔阳的文书,匆匆而入,神色慌张,一份官方文书封口既盖着“大捷”印章,另有一份“急报”。
萧景琰看到大捷二字,当即令高湛宣读文书。当听到“阵斩贼首赵莽”“黑云寨贼乱已平”“灾民安置有序、疫病渐控”等话语时,他紧绷多日的眉眼终于舒展,眼中露出一丝欣慰之色。
御书房内的重臣们也纷纷松了口气,低声赞叹蔺夕治患平乱有方、不负所托。
可下一刻,高湛又取出急报,双手奉上,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这是急报,是承泽郡王送来,事关长林将军……”
萧景琰心中一紧,接过急报,只扫了一眼,便如遭雷击,猛地起身,竟带翻了面前的御案,奏折、笔墨散落一地。
他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紧紧攥着那封急报,指节凸起。
密报之上,寥寥数语,字字刺心:父皇:师父苍云岭中伏,左肩旧伤处中箭,深可见骨,已昏厥。庭生手书。
深可见骨!她该有多疼?流了多少血?此刻情形如何?会不会留下病根?南境湿热难耐,伤口若养护不当……万一……他不敢在想下去。
“备马……朕要南下……”
“陛下不可啊!”高湛死死拦住。语气急切,“陛下乃九五之尊,岂能轻离金陵?”
下方沈追、蔡荃等人见此情形,齐齐跪地劝阻。
“陛下,将军为国负伤,忠勇过人,福大命大,又有军医照料,定能无碍!陛下若亲往,朝堂无主,反而不妥啊!”
萧景琰看着跪着的众人,看着他们惊恐的脸,终于慢慢冷静下来——不,是强行将所有的恐慌、痛苦,都压进了冰封的理智之下。
“高湛!”他猛地起身,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与急迫。
“老奴在。”高湛心知陛下是因蔺将军的伤势忧心,连忙躬身。
“立刻去内库,将最好的金疮药、生肌膏、镇痛散,所有用得上的药材,全部备齐!传太医院院正,亲自挑选,务必是最优的,再令他并携所有疗伤圣药,即刻南下,为长林将军治伤!备最快的马,日夜兼程!不得有误!”萧景琰语速极快,一连串命令脱口而出。
“是,老奴这就去办!”
“战英!”萧景琰叫住他,眉头紧锁,“传信给琅琊阁蔺阁主,江左盟黎盟主,让他们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务必确保蔺将军伤势痊愈,不得留下任何隐患!就说是萧景琰欠他们的,所需一切耗费,皆由内帑支应,无论代价多大,都在所不惜!”
“陛下,”蔡荃小心翼翼提醒,“蔺将军身份特殊,如此厚待,恐惹人非议……”
“非议?”萧景琰猛地看向他,眼中是压抑的焦躁与怒意,“她为朝廷平定南境,身负重伤,朕赐药遣医,有何非议?高湛、战英速去!”
“是!”
萧景琰心中烦躁,担忧如野草疯长,已无心议事,挥手让众臣退下。
众人退出御书房,面面相觑。
御书房内只剩萧景琰一人。他烦躁地踱步,理智告诉他,她定能得到最好的医治。可情感上,他恨不得立刻飞到南境,亲眼确认她的安好。
他走到窗前,望着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与千里山河,看到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身影。
夕儿,你一定要好好的……
南境·武靖二年七月
蔺夕在军帐中,看着鱼贯而入的太医院院正、琅琊阁名医、江左盟大夫,看着堆满帐角的珍稀药材又看着堆满帐角的珍稀药材与奇珍异宝,整个人都怔住了——她知道他担心,却没想到他会这般……
接下来的日子,浔阳大营几乎成了大梁顶尖医者的会诊之所。太医院院正严谨持重,用的是宫中秘方,讲究稳妥周全;出身琅琊阁得宴平大夫手段奇诡,用药大胆却每每见效奇快,与院正时有争执,却都为了她的伤势能好得彻底不留隐患;江左盟带来的南境本地珍稀药材恰好补了不足,几位随行大夫也精于调理,配合无间。
三方医者虽偶有理念不合,但在“必须让蔺将军尽快完好如初”这一点上目标空前一致。蔺夕的伤势在如此豪华的医疗阵容下,以惊人的速度好转。深可见骨的伤口愈合良好,并未发炎溃烂,筋骨也在精心调理下逐渐恢复。
起初,她只是无奈,觉得萧景琰小题大做。她的伤虽重,但军中医官已处理得当,静养即可,何须如此?
直到那日,她无意中听到两位御医的对话。
“陛下的旨意是,不惜一切代价,务必让将军痊愈。说是……若留一点病根,太医院上下都难辞其咎。”
“何止太医院。听说陛下那日接到急报,险些亲自南下。是沈大人、蔡大人他们跪了一地,才劝住的。”
蔺夕握着书卷的手微微一颤。她早知萧景琰动静不小,却不知细节至此。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冷静,足够克制,守着君臣之礼,唤他“陛下”,自称“臣”,将所有情感都深埋心底。就能护他周全,护这江山安稳。
可他却毫不掩饰地将这份超越君臣、甚至超越理智的在意摊开在她面前时,心中那堵以“君臣之别”“大局为重”辛苦垒砌的高墙,被这笨拙、霸道、毫不讲理的倾力相护,撞击出裂痕。
这样的萧景琰……让她还如何能硬着心肠,只将他视作君王?
帐帘轻响,霓凰走了进来。她挥手屏退侍从,走到榻边坐下,仔细打量蔺夕片刻,松了口气。
“气色好多了。”霓凰轻声道,“我昨日才从边境巡防回来,听说你受伤,吓了一跳。”她顿了顿,霓凰叹了口气,“景琰那边……动静不小。”
蔺夕垂眸,“听到了些。”
“……阿夕,”霓凰握住她微凉的手,声音柔和却字字清晰,“我不是来替景琰说什么。只是作为过来人,想与你聊聊。”她眼中泛起追忆的痛色,“当年林殊哥哥,也总说为我好,不让我靠近,不让我知晓他的苦。他以为那是保护,可于我而言,那是比任何刀剑都疼的凌迟。”
蔺夕抬眸,看见霓凰眼中隐约的泪光。
“你与林殊哥哥,如此相似。”霓凰继续道,“你们都是把最重的担子自己扛,把最疼的伤藏心里。可阿夕,人生苦短,你们已经错过了那么年,难道还要因那些朝堂非议、世俗礼法,继续这样君臣相称、彼此折磨吗?”
她握紧蔺夕的手,语气恳切:“我不是要你即刻如何。只是……别学我们。别等到来不及了,才后悔当初没有勇敢一点。景琰的心意,大家都清楚;你的心意,你也清楚。既如此,为何要让那些身外之物,成为你们之间的枷锁?”
蔺夕的泪水无声滑落。霓凰这番话,句句敲在她心上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那些她以“大局”为由辛苦维持的理智与克制,在萧景琰毫不掩饰的偏爱面前,在霓凰这番真诚的劝解面前,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霓凰姐姐……”她哽咽,声音低而艰难,“你说的,我都明白。可是……大局为重……不能让他因我背负骂名,不能让这些年你们辛苦维系的局面,因我而生变数。”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藏的痛楚——那是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这个秘密像一根刺,日夜扎在心里,让她本能地后退、推拒。
她只能将这份痛苦,转化为更坚定的“大局”:“我是长林侯,是他的臣子。我们之间,君臣名分已定,朝野共知。若再进一步,废后、废太子、动摇国本……这些后果,我承担不起,他更不该承担。”
霓凰凝视着她,目光仿佛能看透她平静话语下的汹涌暗流。良久,她轻叹一声:“阿夕,你总是想得太多,担得太重。是,他是皇帝,有他的责任。可你问过他吗?问过他是否愿意为了那些责任,永远失去你?”
她握紧蔺夕的手,声音更柔,却更坚定:“我知你顾虑。可阿夕,你以为景琰不明白?他比谁都清楚朝堂的暗流,比谁都懂权衡之道。可他依然选择了你——所有的心意,都是他权衡之后的选择,是他认为值得的选择。”
蔺夕怔怔地看着霓凰,泪水模糊了视线。霓凰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她坚固的心防上。
“可是……”她还想说什么,却不知还能说什么。
“没有可是。”霓凰温柔地为她拭去眼泪,“阿夕,听姐姐一句劝。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回金陵去,与他好好谈一谈。回金陵去,与他好好谈一谈。别用‘大局’两个字,把你们都困死,别辜负这失而复得的情分,也别……辜负你自己”
蔺夕含泪点头,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有春风拂过,冰雪消融。
霓凰又坐了片刻,说了些南境后续安排,嘱咐她好生休养,方才离去。
帐中恢复安静。蔺夕靠在榻上,掌心贴着怀中那枚温润的阴鱼玉佩,耳边回荡着霓凰的话,眼前浮现萧景琰那双总是深沉却只为她漾开柔波的眼眸。
回京启程那日
蔺夕伤势虽未痊愈,但已可乘马车缓行。南境大局已定,她留下副手处理善后。霓凰则继续驻守南境,临行前特意叮嘱穆青:“阿青,你护送蔺将军回京复命,一路上务必小心照料。到了金陵,代我向陛下问安,详细禀报南境军情。”
“阿姐放心,我明白。”穆青郑重应下。
启程那日,浔阳城外十里,百姓自发聚集相送。
一名白发老妇率全家跪在道旁,泣不成声:“将军活我全家,恩同再造!谢蔺将军大恩!”周围灾民也黑压压跪成一片,呼声震天。
蔺夕忍肩伤之痛,亲自下马车搀扶老妇:“老人家请起。本将乃奉陛下旨意剿匪赈灾,镇南公主坐镇南境、威慑外敌,方使我无后顾之忧。你们要谢,当谢陛下天恩!谢穆王府、镇南公主镇守之恩!”
百姓们朝北叩拜,高呼“陛下万岁”,又朝云南方向叩拜,感念穆王府、镇国公主之恩。
不久,各州百姓自发在城郊立生祠,祠中并供“陛下万岁牌”与“长林将军长生位”。乡老直言:“陛下恩德如天,将军恩情似海,都是咱们的再生父母!穆王府、镇国公主坐镇南境,保我们不受外敌侵扰,也是大恩!”
蔺夕在百姓的感激与祝福中登车,穆青、萧庭生骑马护在车旁。
穆青穆青望着道旁久久不肯散去、频频叩首的百姓,神色动容,见蔺夕功成而不自居,更将功劳归于陛下、归于穆王府以及阿姐。这份胸襟与格局,远非常人能及。
萧庭生在旁静静听着,将师父与穆将军的对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他不仅看到了师父的谦逊,更看到了为将者应有的胸怀——不独占其功,不讳言他助,心中装着的永远是家国大局与同袍之义。
这一个多月的随军经历,让他亲眼见证了战场的残酷、民生的艰辛,也见证了师父的骁勇与担当,更亲眼目睹了父皇对师父那份深沉炽热、超越君臣的情意。
车队缓缓北行,离南境渐远,离金陵渐近。
金陵,武靖二年九月初五。
蔺夕抵京时辰已晚,本欲先回长林府梳洗,次日再进宫复命。谁知刚进府门,就听前院喧哗——
“陛下驾到——”
萧景琰一身常服,径直闯入。四目相对,两人都怔住了。
他看着她清瘦的脸颊,看着她左肩伤处,眼中有欣喜,有心疼,有后怕,还有压抑了许久的思念。她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看着他瘦削的下颌,心头也涌起心疼。
“都退下。”萧景琰哑声道。
侍从悄无声息退去,轻轻关上厅门。萧庭生最后一个退出,在合上门的刹那,他看见父皇几步上前,将师父紧紧拥入怀中。那拥抱如此用力,又如此小心翼翼,仿佛怀中是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少年轻轻合上门,转身走到院中,不让任何人打扰他们。
厅内,萧景琰紧紧拥着蔺夕,声音嘶哑颤抖:“夕儿……你骗我……你说尽量不受伤……深可见骨……你知道我……”
“对不起……”蔺夕哽咽。
“我不要听对不起!”他收紧手臂,将她小心地拥在怀中,避开伤处,“我要你平安!夕儿,你若有事,这江山天下,于我何益?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了!绝不能!”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也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在他滚烫的怀抱和失控的言语中,蔺夕一直紧绷的神经,倏然断裂。泪水夺眶而出,不是为伤痛,而是为他这份毫不掩饰的、沉重到令她心魂俱颤的情意。
“夕儿,”他蹭着她的头顶,“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小题大做,觉得我失了分寸,是不是?”
蔺夕抿唇不语。
“我就是要小题大做。”萧景琰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坚定,“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重要到我可以不顾规矩,不顾体统,重要到……重要到我可以放弃一切,只求你平安。夕儿,我已经错过一次,不想再继续错过了。”
蔺夕的眼眶湿润,许久,她才叹道:“可你是皇帝……这样,朝臣们会非议,史官会……”
“让他们非议,让他们写。”萧景琰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帝王的傲然与决绝。
他轻轻松开她,低头凝视,目光郑重而深情:“人前,你是臣,我是君。但人后……只有萧景琰和蔺夕——没有陛下,没有将军,没有那些该死的礼法规矩和世俗束缚。夕儿……以后不要再推开我了,好吗?。”
他们已经压抑了太久,她累了。想来,他也是。
如今,南境这一箭,像是一道豁口,撕开了那层苦苦维持的平静表象。他失了方寸,她乱了心防。
有些东西,一旦破土,便再也压不回去了——就像她此刻疯狂跳动的心,就像眼中藏不住的爱意。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
是啊,她在怕什么呢?怕自己贪心不足,想要更多;怕无法再坦然以臣子自居;怕这份私情,会影响他的帝王之名,会扰乱这江山的安稳。
北境的生死与共,六年的阴阳相隔,金陵的重逢与隐忍,朝堂的并肩与扶持,南境的鲜血与牵挂……
所有顾虑在这份失而复得、怕再度失去的极致情感面前,忽然变得轻如鸿毛,远如云烟。
蔺夕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没有立刻回答,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哥哥、苏哥哥还有霓凰姐姐的话,涌上脑海。
而此刻,这个天下最尊贵的男人,正用最卑微的姿态,求一个“人后”的相守。
够了,真的够了。
蔺夕缓缓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划过他瘦削的轮廓,最后停在他紧抿的唇上。
“景琰。”
萧景琰浑身剧震,拥着她的手臂又收紧几分,将脸埋在她发间,肩头几不可察地轻颤起来。
“再叫一次。”他闷声请求,带着卑微的渴望。
“景琰。”蔺夕从善如流,声音虽轻,却无比清晰,带着释然的温柔,与全然的交付。
萧景琰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低头,小心翼翼地吻上她的唇,这个吻不再克制,不再隐忍,而是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带着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深情。
蔺夕闭上眼睛,回应着他,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个迟到的吻里。
不知过了多久,萧景琰才微微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相闻。
“还疼吗?”
蔺夕摇头:“过了那么久,早不疼了。你把院正、琅琊阁许神医、宴大夫他们都请了过去,焉又不好的道理。”
“撒谎。”萧景琰的手轻轻抚向肩头,却不敢用力。
萧景琰看着她微红的耳尖,心中爱极,却不敢再有更逾矩的动作。他知道,今夜能再听她唤一声“景琰”,能得她回应自己的情意,已是意外之喜。不能急,不能再吓着她。
“不早了,”他强压下几欲燎原的炽热,声音恢复了平稳,只是比平日柔和许多,“你舟车劳顿,需好生休息。我……该回宫了。”
“路上小心。”蔺夕这才抬眸看他,轻声叮嘱。
“好。”萧景琰深深看她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然后,他终于松开一直虚扶在她肩侧的手,转身,步履稳健地走向门口。
在推开房门前,他停顿了一瞬,缓缓回头,低声道:“夕儿,见到你,我很欢喜,听到你喊我景炎,更甚。”
说完,他不再停留,推门而出,身影很快融入门外沉沉的夜色。
萧庭生见父皇出来,忙上前行礼。萧景琰看着他,眼中是罕见的温和与赞许:“庭生,此番南行,你做得很好。急报及时,随军沉稳,没有辜负朕与你师父的期望。”
“儿臣只是尽了本分。”萧庭生恭敬道。
萧景琰拍拍他的肩,没有再多言,转身离去。背影在夜色中依旧挺拔,却少了往日的孤冷,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释然与轻松。
蔺夕站在原地,听着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直到彻底消失。书房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她一人,和那盏静静燃烧的烛火。
她缓缓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凉意拂来,吹散脸颊上未褪的热意。望着无星无月的夜空,手不自觉地抚上心口。
那里,一枚玉佩紧贴着肌肤,温润微暖。而更深的地方,某种禁锢了太久的东西,仿佛随着他离去的脚步,悄然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