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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烽烟骤起 赤焰归位 大梁历元祐 ...

  •   大梁历元祐二十年冬。

      边关烽火骤燃,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入金陵。大渝兴兵十万越境,衮、合、旭三州接连失陷,汉州被围;东海水师侵扰沿海;北燕铁骑破关而入,直逼河套;夜秦叛乱又起,南境亦需威慑。三国联兵,境内烽烟四起,大梁面临十数年来最危殆之局。

      监国太子萧景琰力排众议,定下“先北后南、御外安内”之策。然而,当他问及“何人愿为帅北上”时,满朝朱紫,竟无人应声。

      “殿下,”中书令柳澄适时开口,打破了僵局,“已复职的赤焰旧将,如聂锋、卫峥等,皆忠勇可恃,正当其用。国难当前,他们必定义不容辞。”

      此言一出,方才还低头不语的众人纷纷附和。

      萧景琰心中岂能没数?聂锋勇猛,虽可独当一面,然嗓音受损,指挥大军多有不便;蒙挚需精通兵法布阵之人辅佐,方能补齐短板;卫峥等人,为将冲锋陷阵足矣,但若要统筹北境、抗击大渝如此规模的国战,担任主帅,威望与经验总觉稍欠。且朝中对“赤焰”二字,未必全然心服。

      “赤焰旧部,自当效力。”萧景琰缓缓道,心中仍在急速权衡,“然北境主帅,需可震慑大渝、统筹全局者。蒙挚勇冠三军,为将无匹,然运筹帷幄、排兵布阵,确需深谙兵法之人辅佐,方能统帅大军。”

      兵部尚书李林与户部沈追交换了一个眼神,面有难色。这正是症结——可用之将,各有短板,说到底,得力的帅才,终究还是不够。

      “南境夜秦虽为疥癣之患,然不可不防,需大将坐镇威慑,以防其与东海或大渝勾连,令我朝腹背受敌。”萧景琰目光扫过武将队列,最后落在霓凰身上,“霓凰郡主。”

      “臣在。”霓凰出列,抱拳应道。她已知南境局势,心中已有准备。

      “南境乃国防之重,夜秦不稳,则南线难安。朕命你即刻返回云南,总揽南境一切军务,严密监视夜秦动向,以雷霆之势慑其不臣之心。务必确保南境无虞,使朝廷可全力应对北境、东海之敌。你可能做到?”

      霓凰目光坚毅,毫不犹豫:“臣,领旨!必镇守南境,绝不让夜秦有可乘之机!”她知道,此刻南境的稳定,关系到整个战局的侧翼安全,责任重大。

      萧景琰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北方舆图,指尖抚过冰冷的奏折,眉峰紧蹙:“北境主帅……孤决定……”

      “殿下,不可啊!”

      沈追、蔡荃等心腹重臣心急如焚,纷纷站出阻止。

      他们知萧景琰用兵之能,却也深知他绝不能此刻离京。帝体不安,朝局暗流汹涌,太子一旦轻出,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那静立图前的身影,缓缓转了过来。梅长苏面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却亮得灼人。他步履平稳地走至殿中,目光掠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最终,定定落在御座之上的萧景琰身上。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让每个人听清:

      “殿下,赤焰旧人,可当此任。然,抗击大渝、坐镇北境的主帅,臣有一人荐选。”

      “何人?”萧景琰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梅长苏迎着他骤然紧缩的瞳孔,一字一顿:

      “林殊。”

      “林殊?!”

      “赤焰少帅?!他不是早已……”

      满殿哗然!惊愕、质疑、难以置信的低语轰然炸开。

      站在武将列中的霓凰,在听到“林殊”二字的瞬间,浑身剧震,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雷电击中。她猛地转头,不可置信地望向梅长苏,那双总是明亮锐利的眼眸中,此刻充满了极致的震惊、恍然,以及随之涌上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恐慌与痛楚。林殊哥哥!他……他竟然要……不,不行!他的身体怎么经得起战场风霜?!

      梅长苏,或者说,此刻在他躯壳中彻底苏醒、不再掩饰的林殊之魂,对周遭骚动与霓凰那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恍若未闻。他只平静而坚定地继续道,声音在寂静下来的大殿中回荡:

      “我是梅长苏,亦是曾经的赤焰少帅林殊。北境,是我最熟的战场。大渝,是我最知的对手。这十三年,纵使沉冤未雪,我亦无一日不关注其动向,推演其战法。此战,关乎国运,非我不可。”

      “小殊!”萧景琰霍然起身,厉声喝止,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是铺天盖地的惊骇与痛楚,“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的身体……战场岂是你能去的地方?!那是……”

      “我的身体,我清楚。”林殊(梅长苏)打断他,语气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淡然,却又蕴含着不容动摇的力量,如同出鞘的剑,宁折不弯,“若无三分把握,我今日不会站出来。殿下,择适者而用,是君主的首责。大梁的生死,北境万千军民的安危,难道不比我一人的生死,更加重要?”

      “不可!万万不可!”沈追、蔡荃等人已急得面色发白,连声劝阻。

      霓凰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忍住没有冲出去。她知道林殊哥哥的决心,更知道他站出来意味着什么。那是赴死!可看着他苍白消瘦却挺直如松的背影,那份属于林少帅的、烙印在骨子里的担当与骄傲,让她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尖锐的疼痛。

      然而,未等萧景琰从这带着决死意味的请战中缓过神,另一道清越坚定的女声,紧接着响起,如同最默契的和弦,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也让萧景琰与霓凰的心再次揪紧:

      “臣,东宫谋士蔺夕,请战!愿为林殊少帅副将,共赴北境,抗击大渝!”

      蔺夕稳步出列,走到梅长苏身侧,与他并肩而立。她未着甲胄,素衣挺立,但眉宇间温雅尽褪,唯有一股凛然锐气,直冲霄汉。“臣早年,详勘北境山川地理,对大渝军情亦有研析。臣通晓兵法,可协理军务。此战凶险,主帅需绝对信任、且熟识之人辅佐。臣少时便识林少帅,幸得少帅教导,更知其用兵之妙。更可……以身为屏,护持林少帅左右!”

      萧景琰的目光死死锁在殿下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

      他看着梅长苏眼中那属于林殊的、灼热而平静的战魂在燃烧;看着蔺夕眼中清澈坚定、毫无畏惧的担当与……他深知的深情。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揉搓,剧烈的痛楚与灭顶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他太了解林殊,一旦他以“林殊”之名站出来,便是抱定了必去之志。

      而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蔺夕也要去!六年前沧澜江畔的噩梦尚未散去,难道六年后,他竟要亲手将她再次送上战场?还是和小殊一起?!

      “你们……”萧景琰的声音嘶哑破碎,完全失了平日的沉稳威仪。他甚至顾不得满朝文武惊疑不定的目光,几步冲下御阶,来到两人面前,赤红的双目紧紧盯着蔺夕,又猛地转向梅长苏,那眼神里的恐慌、心痛、挣扎,几乎要满溢出来。

      “不行!绝对不行!战场凶险,九死一生!小殊你的身子如何支撑?”

      他死死盯着梅长苏苍白的面容,又猛地转向蔺夕清亮的眼眸,后面的话堵在喉间,化作近乎嘶哑的低吼:“夕……蔺先生……那是你当年……”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是他六年来最深的梦魇。

      是当年你为我挡箭、纵身坠崖的地方。

      可那话堵在喉间,化作更深的痛楚,让他气息都为之凝滞。他猛地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最终只是虚空地握了握。

      那份失态,那份近乎崩溃的挽留,让所有朝臣都惊呆了——向以冷硬刚毅、沉稳如山著称的太子殿下,何曾有过如此情绪外露的时刻?

      梅长苏(林殊)看着好友如此,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随即被更深沉的责任取代。他转向众臣,声音清晰冷静,带着令人信服的穿透力:

      “诸公或以为,蔺先生仅为谋士,不堪副将之任。然,用兵之道,首在知人善任,而非拘泥成规。蔺先生之才,远非寻常幕僚可比。她熟知地理,可补舆图之缺;深谙敌情,可破虚实之秘;通晓兵法,可助战略之成;她身手了得,可破敌阵、斩敌将。更重要的,”他看向蔺夕,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信任,“我知她心志之坚,胆略之豪,临机决断之能,不逊于任何宿将。北境此战,需一智勇双全、且与我志同道合之人为副手,为臂膀,为后盾。遍观朝野,无人比她更合适。此乃为国择贤,还请诸公明鉴!”

      蔺夕亦坦然迎向那些或质疑、或审视的目光:“臣知此请逾越常例。然国难当头,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臣愿立军令状,若于北境有负林少帅所托,有损军国,甘受军法!只求殿下与诸公,给臣一个机会,以有用之身,报效国家!”

      两人一唱一和,将理由说得透彻,更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殿中私语渐歇,许多人脸上露出了深思乃至动容之色。

      萧景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听着他们的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烙在他的心上。他知道他们是对的。林殊的威望与谋略,蔺夕的辅佐与执行,无人能替代。

      可这份“对”,却要他付出可能同时失去最重要的两个人的代价!这认知让他窒息。

      霓凰站在武将列中,看着殿中央那两道身影,看着萧景琰近乎崩溃的痛苦,看着梅长苏(林殊)眼中那份平静下的决绝,看着蔺夕毫无畏惧的坚定,心中翻江倒海。

      最初的震惊与阻止的冲动,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理解与悲凉所取代。她了解林殊,知道他等这一天等了多久,知道他这副残躯里燃烧着怎样的火焰。她也渐渐明白了蔺夕的选择,那不仅仅是追随,更是一种同生共死的守护。而她,霓凰,亦有她必须守护的南境。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坚毅的清明。她无法阻止,只能相信,并完成自己肩负的使命。

      他死死攥紧拳,指甲深陷掌心,才勉强维持清醒。他看着蔺夕那双清亮坚定的眼眸,那里有他熟悉的温柔,更有他此刻最害怕看见的、一往无前的决绝。

      “殿下!”蔺夕目光清亮,一如当年与他第一次征战北境的苏远溪,“您知臣所能。臣曾起誓,愿做殿下手中最利的剑,盾上最坚的甲。如今北境危急,此剑此甲,正当其用。肯请殿下……允臣前往。”

      良久,仿佛过了一世那么久。萧景琰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那里面翻涌的惊涛骇浪、蚀骨的痛楚,已被强行冰封,凝固成一片深不见底、却不得不承载的寒潭。只余下属于储君的、承载着江山重负与无尽悲凉的决绝。

      他没有选择。

      “…………准。”

      一个字,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命,赤焰少帅林殊,复其名,为北境行军大总管,持太子符节,统兵十万,即日北上,抗击大渝,收复失地,卫我国土!”

      “命,东宫谋士蔺夕,为北境行军副总管,授以相应职权,辅佐林殊,协理全军,参赞机要,护持主帅周全!”

      “命,禁军大统领蒙挚,为北燕道行军总管,赤焰旧将卫峥为副,率兵五万,北上迎击北燕拓跋昊,务必将敌逐出河套!”

      “命,赤焰旧将聂铎,为东海水师督统,原悬镜司夏冬为监军,节制沿海诸州所有兵马,剿灭侵扰,安定海疆!”

      “命,霓凰郡主,即刻返回南境,总督南境一切军务,严密防范夜秦,稳固南线,不得有误!”

      诏令拟毕,朝臣心思各异地散去,开始忙碌准备。

      “你们……留下。”萧景琰的声音依旧沙哑,目光锁在殿中三人身上——林殊(梅长苏)、蔺夕,以及被他特意留下的霓凰。

      沉重的殿门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隔绝。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他们四人,光线仿佛也随之暗了几分。

      萧景琰所有的伪装在门关上的瞬间彻底崩塌。他几步冲到蔺夕面前,又猛地转向梅长苏,赤红的眼中是再也无法掩饰的恐慌与痛苦,一拳重重砸在身旁的鎏金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们……你们非要如此逼我吗?!”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眼底满是痛楚与无奈,“小殊,你身子孱弱,禁不起战场折腾;夕儿,你明明可以留在金陵,安安稳稳地在我身边做谋士,为何非要去那险地?还有你,霓凰,南境……”

      “景琰。”梅长苏,或者说林殊,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是一种褪去了所有谋士外壳,属于赤焰少帅的本色,“这是我的战场,我的归宿。十三年前,我本该死在梅岭。这多活的每一天,都是为了此刻。北境需要林殊,大梁需要林殊。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还能撑到打完这一仗。”

      霓凰此时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眼眶微红,声音带着颤抖:“林殊哥哥!你的身子……蔺少阁主说过,你经不起劳顿,更别说战场风霜!那是玩命!”她转向萧景琰,语气急切,“景琰……”

      梅长苏看着霓凰,眼中闪过一丝歉疚与温柔,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动摇的决绝:“霓凰,对不起。但这是我必须做的事。南境就拜托你了,帮我,也帮景琰,稳住后方。”

      霓凰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看着梅长苏苍白却坚毅的脸,看着他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里的光芒,所有劝阻的话都化作了无声的痛楚。她了解他,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骄傲与执着。她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哽咽道:“我……我知道了。南境,你放心。但你……一定要……小心。”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蔺夕看着霓凰的泪,心中亦被触动。她上前一步,缓缓跪下,仰头看着萧景琰,眼中水光潋滟,却强忍着泪水,嘴角漾起一抹温柔而决绝的笑意:“殿下,北境危急,国难当头,殿下也知道,臣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心尖,带着千言万语的牵挂与承诺:“臣答应过殿下,要辅佐殿下,要陪殿下守住这大梁河山,还大梁河清海晏。若北境有失,又何来河清海晏?殿下,让臣去吧。臣向您保证,定会拼尽全力,护林少帅周全,也……平安回来。”

      萧景琰死死盯着她,许久,忽然弯腰,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紧紧拥入怀中。那拥抱,带着不该有的失态,不该流露的深情,带着失而复得的珍惜,带着恐惧失去的焦灼,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松开。

      蔺夕僵在他怀中,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抖,能感受到颈间温热的湿意——那是储君的泪水,是他压抑了六年的委屈与思念,是他此刻无法掩饰的疼惜与恐惧。

      她缓缓闭上眼睛,伸出手,轻轻回抱他,在他耳边低语,声音温柔却坚定:“景琰,信我!等我回来,一定!”

      梅长苏静静看着相拥的两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欣慰,有悲伤,更有深深的了然。他默默转过身,看向殿外高远的天空,仿佛在与他熟悉的战场、与他即将奔赴的宿命对视。

      霓凰别过脸,悄悄抹去眼角的泪,再转回时,已是一脸坚毅。她知道,她能做的,就是不让他们有后顾之忧。

      良久,萧景琰才松开,用极度沙哑、带着哽咽的声音,如同誓言,也如同乞求,目光扫过梅长苏和蔺夕:

      “你们两个,务必、活着、回来。不得有违,不得有失!否则……朕绝不原谅!”

      梅长苏长叹一声,那叹息里有无尽沧桑,也有释然:“好。”

      “嗯,我答应你。”蔺夕的声音闷闷的,却同样坚定。

      萧景琰又看向霓凰,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臂:“霓凰,南境,拜托了。务必保重。”

      霓凰抱拳,单膝点地,声音铿锵:“臣,霓凰,领命!必不负太子所托,不负林殊哥哥所望!殿下保重,林殊哥哥……保重,蔺先生,保重!”

      四人立于空旷的大殿之中。有些路,明知艰险,亦要有人去闯;有些担子,明知沉重,亦要有人去扛。

      此一去,山高水长,或许便是永别。但此刻,他们心意相通,目标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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