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岛》江松声

63、逐回 “……没有

　　……干什么？我在这儿干什么？

　　江燎能够理解，无法理解，拒绝理解。

　　有人在他之前先开口了——

　　“这个世界果然是假的啊。”宋陵七不疾不徐的在笑容上添上了几笔若有所思：

　　“真不怪一睁眼就在岛上了，之前的记忆也很模糊——大概连跟您的第一次见面也是假的呢……既然现在已经知道要怎么回去了，不如试试？您做不到的话，我可以来——”

　　“不行！”江燎斩钉截铁就拦，下一秒却从对方几乎毫无破绽脸上捕捉到了微妙变化，冷汗涔涔，“不行啊宋小七！今天就先散了吧？给我点时间想想办法，好不好？”

　　“开玩笑的。”宋陵七不像开玩笑：

　　“不过在您想办法之前，能不能先帮我想清楚？为什么我一直叫师父的人，从一出现开始就不是挡在我前面呢——您是觉得手无寸铁的、要比拔刀相向的更危险吗？”

　　身心俱疲的江燎全凭直觉行动，听完也懵了：“这儿有武器，肯定是要第一时间解除武器啊？”

　　宋陵七眯起眼睛，突然笑了——

　　闵九游前跨一步，刃光划在江燎身前，江燎大惊失色、慌不择路伸手抓刀，角度不好眼见着就要抓在刀刃，闵九游有所顾及，刃身犹豫，耽搁一秒，对面宋陵七已是手心朝上！

　　刹那塌缩的凝滞中，铺天盖地的红色颗粒势不可挡的渗出了！拧出的猩红血线翻卷向不可见的引力场，先是反光的煞弧，然后是被紧握住的长柄——

　　一把尺寸骇人的巨大镰刀直直撞入江燎眼中！

　　…………这就是……

　　……七杀吗？

　　此时此刻，在宋陵七的双手中流畅的转动着，犹如一面血色的月轮——

　　压迫的、红透了的、戾气四溢的……七杀？

　　“我也有武器了，过来挡吗？”

　　江燎第一次看到这武器，大脑一片空白。

　　宋陵七了然，轻声道：“您果然是在撒谎呢，看——无论我有没有武器，您都是不会在我前面的……”

　　……得……做点什么啊……

　　……在一切……来不及之前……

　　——对方真正想说的，究竟是什么呢……

　　心下一点亮光划过，江燎恍然，拔腿忍痛就冲——

　　宋陵七一怔，眸中闪动，巨镰刚有微松，却见紧随而来、如临大敌的闵九游越过江燎身后高高扬起了阳刃！

　　江燎毫无所察，距离急剧缩短！

　　宋陵七下意识挥镰欲挡，后觉捉见江燎面色一窒、难以置信！

　　宋陵七心下一凛，知江燎误解自己率先动手，却也已经来不及了——

　　蓝闪与血弧激烈相接，景物也因迸溅持续扭曲！

　　毫厘之间是生死时刻舍身为盾的人——半点都没想过出枭神自保的江燎，茫然被闵九游拽住后脖领猛拉出危险圈，接连倒退踉跄摔坐在地！

　　空气被迫震颤嗡鸣，耳中却灌满了沉入海底的沉闷。

　　前一秒的光还残留在视网膜上，后一秒新的又到，溅起的水雾落在脸上，激的江燎浑身一个激灵——

　　“……不行……不行！”

　　江燎虚扶翻倒的椅子要起，又被绊倒，扭伤的脚踝雪上加霜，想要去拦却快不过被让开的速度。

　　“阿、闵九游！停下！我还是不是你舅舅？！”

　　“住手！宋……宋陵七！你不当我是师父了？！”

　　没有回应，失败又荒谬。

　　彻底徒劳的江燎追不上战况，嘴唇直哆嗦，声音磨了砂纸似的：“行、都不认我是吧……那这样呢——”

　　被高高举起的，是金线贯穿的枭神。

　　略有分神的闵九游接了一招迅疾后撤，与宋陵七远远拉开距离。

　　江燎手持枭神，直指向宋陵七，咧开嘴角：

　　“现在让枭神求一个‘宋陵七到底是不是凶手’的真如何？！我也不想多说，就让‘规则’定夺！如果击穿错误‘中枢’，我就赔罪一个随机器官交代——还打吗？！”

　　剑走偏锋终于起到了效果，厮杀骤停中，江燎终于得以喘上口气，心里骂着小兔崽子们还敢黑脸，嘴里不敢松懈、严肃控场：

　　“都给我把武器放下！”跛着挪动的江燎忍痛忍到把他们吊起来打的心都有了，“真是反了天了……”

　　话才吐半截，闵九游却率先动了——半点商量不讲直冲而来，冲得江燎一整个措手不及！

　　宋陵七落后一步，目标却无二致！

　　江燎本预料能威胁两人停下听话，完全没想到会得到这种反应，接连躲过不由分说的抢夺，仓皇后退，没注意到身后泳池已是近在咫尺——

　　“——！！！”

　　不陌生的失重骤然袭来，一脚踩空的江燎骇然，本能伸手一抓、不想分秒间竟是抓中了什么——

　　闵九游被江燎连带着失去了平衡，极短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有不祥的血红色闯入余光，阳刃护身蓝芒大盛，闵九游反手就是一刀——

　　在落水重音响起前，江燎却先一步身坠绝望！

　　势不可挡的‘破空’不偏不倚的劈向了随后而至之人——江燎眼中宋陵七那一刻的表情被泳池彻底吞没，太混乱了，看不清了。

　　宋陵七无论是救人还是迎战都且晚一步。

　　眼见着蓝色刃光狠狠破碎层层血红，宋陵七不退反迎，本源受创却绝地奋起犹如困兽！

　　爆发之间燃烬抵刃！不计后果的、硬生生在最后毫厘之间卡住了破空之势！

　　宋陵七锐极的镰尖狠狠钉进蓝光之中，自胸腔中挤出了几不可闻的嘶吼！

　　——解构吧！！！！！

　　血色蒸腾着，水珠悬停，时间仿佛静止了。

　　……哪怕是……最后一口“气”！

　　空气已然被“阳刃·破空”撕开了血盆大口，露出了未知的时空。

　　与此同时，被“七杀·解构”强抽而出的概念也现身为蓝色光雾，浮动、摊开在宋陵七血丝满布的眼前——

　　“放逐”。

　　宋陵七一把捏碎这两枚极度简洁蓝雾，冷冷看着光雾变幻着重新凝结出不同表达，再捏碎，再凝结……不断重复，直到——

　　“江燎”。

　　宋陵七停下了，目光移到这两个字的后面——

　　“宋陵七”三个字立于蓝色的箭头之上，箭头的方向是无尽虚空。

　　宋陵七嗤笑了。

　　怎么可能不笑呢，还挺形象的。这“放逐”的概念，果然就是把“宋陵七”这个存在发射的离“江燎”越远越好么。

　　……可惜啊，必须要让有些人失望了。

　　宋陵七覆手于箭头之上，猛然一拧——

　　蓝雾塑成的箭头和“宋陵七”三个字竟被陡然反转，指向了相反的方向——

　　指向了那两个字的方向。

　　时空扭曲变形，“放逐”的“放”被解构反转的箭头消融，只剩下了“逐”！

　　逐向……水上世界那人身体存在的地方。

　　血色消散，时间又能呼吸了——

　　呛咳不止的江燎被架着抓住边缘，却见宋陵七已经直直迈进裂缝！

　　“……宋……七！咳咳咳！咳咳咳……”

　　并未回头的宋陵七脚步微停，道：

　　“一会见，师父。”

　　下一秒，便被缝隙咽下了全部身影。

　　浑身湿透的江燎打滑着吃力爬上池岸，难以运转的大脑驱使着因为寒冷剧烈颤抖的身体跟随支撑撤去的方向回头，却见闵九游又往下潜去——

　　“…………阿游？”

　　江燎两手空空，下意识抓握又松开，恐惧犹如炸雷接二连三的横劈而下！

　　几乎是手脚并用的，慌乱的江燎重新往水中扎的毫无章法！虽然被折射降低了准头，却也摸索着紧紧抓住了目标——

　　潜回池底的闵九游刚拾起枭神，就被再次入水的江燎无措翻卷着踹的险些脱手！

　　艰难屏息的江燎根本没办法控制方向和力度，只知道扑住了枭神就决不撒手，气泡疯狂溢出口鼻，无暇去为因先前控场支付了枭神足够长的停留时间而感到后悔！

　　枭神的一部分被水中的两人分别拽住了！

　　闵九游不愿退让却受制于救人，江燎淹死也不肯放手的意思同样明显，拉锯激烈而混乱！

　　江燎双眼紧闭却也金星直冒，就在几乎到达极限、不计后果也想要空气的间隙，后腰却因撞上硬物一阵疼痛——

　　是入池台阶！

　　江燎竭力侧挪上去，挣出水面大口呼吸！虽然拽不回枭神，但却也得了对方碍于不想再拉他下水控制了力度的便宜。

　　“…………放……手！！！”江燎被呛到涕泗横流的脸，如果拍下来看，自己肯定会第一个觉得好笑。

　　“……”闵九游并不会因为这个笑，只是摇头。

　　“…………干什么……都干什么啊……”

　　“他回去了。”

　　“……哈、师父都砍……爱哪哪去吧？”江燎无所谓笑笑，表情没控制好，又哭又笑的。

　　“你必须回去，在他找到你之前。”

　　江燎整个人都几乎卷在枭神上却还是夺不过：“找我干什么？嗯？给植物人拔管？”

　　“……他是七杀。”

　　“让他杀！”江燎毫不犹豫，用高了八个度的音调答，“孩子养不明白、算我活该了！”

　　“不行……”

　　“不行？哈哈哈哈哈……你没杀吗？你没杀吗！那你现在在干什么？！”江燎失声大笑，咄咄道：

　　“为了不让我那没啥用的身体死掉，所以就下来杀我的意识吗？！不行闵九游！我的枭神可不是给你自杀玩的！”

　　水珠划过闵九游紧皱的眉头和张开又抿住的嘴角不断跌落，江燎从中轻易读出了有话想说但却因为什么没办法说出口的困顿，神色也随着逐渐消逝的体力哀怮起来——

　　“……我受不了了、我没法思考了……能别都这样吗……再给我一点时间——只一点就好……让我喘口气想想办法……”

　　闵九游欲言又止，化不开的情绪从裂隙满溢而下，没比江燎好到哪，手上拉力却仍不减半分。

　　“……没有时间了。”

　　江燎半边身子因力滑进水中，强弩之末，苦苦拖延：

　　“……阿游、阿游……我……我已经没法和她交代了……别这样……你听我说……算舅舅求你——”

　　眼睁睁看着枭神被一寸寸拉远，江燎仿佛又回到了18岁时那个头破血流的无助黄昏，拼命哀求却什么都留不住的恐惧和痛苦彻底淹没了他！

　　“……不行……不行！你、你放逐我吧！我不回去、我可以死……”

　　“……”

　　呼之欲出的内容终被一咬牙吞下，闵九游已然决断、不再踌躇，迅速报出了一串数字——

　　从来都是见即解码的江燎此时此刻却做不到了！数字钻进耳朵全是跳帧和断档，根本无法从大脑中调出对应的信息来解答！

　　——什么？

　　——是……什么？！

　　无尽的乱码随着闵九游的狠狠一拉瞬间刺向虚妄！

　　那胸口，枭神没入了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