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岛》江松声

55、宿孽 “……为什

　　江燎乘月色而归，在大部分人都已经安眠的深夜。

　　慢吞吞的拎着东西穿过院子、路过巡航，江燎把自己摔进沙发，借着月光出神的打量着右手，任细小纹路被清辉照亮。

　　——如果支付24小时的嗅觉……

　　原来不说出口也是能付出代价的。

　　依旧是不纯粹的黑色颗粒，枭神上金线未改。

　　不开灯的空间中，江燎默默转着判官笔，一圈又一圈，直到指尖打滑，下意识拢指去抓，枭神却破碎如余烬——

　　江燎叹气：“宋小七。”

　　有身影微动——宋陵七终于迈出了二楼阴影，一步一步的走下楼来，落坐在侧面沙发上。

　　“……为什么？”

　　疲惫到只想放弃思考，江燎也不知道自己要问的究竟是什么。

　　……或许是因为想问的东西太多，可以随便得到答案吧，无论哪个。

　　窗外的月光落不到宋陵七的身上，整个人似是仍隐匿于阴影之下。

　　“……见过‘红线’吗？”

　　宋陵七答非所问，自问自答，语气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我见过……在小时候。不过那并不是‘线’——是布条……红色的。”

　　远处有车隆隆驶过，与寂静格格不入。

　　“已经从别人口中，知道我父母的事了吧？”宋陵七似笑非笑：

　　“要不要猜一下我跑回去的时候……看到什么了？”

　　江燎不愿猜人伤疤，近乎抗拒，明明微不可察的幅度宋陵七却捕捉到了，他点点头，语气出人意料的平静：

　　“我看到……他们十指相扣，用红布条绑着那两只手，一起回家了。”

　　只看着对方，江燎什么话都说不出。

　　“不是‘红线’吗？是‘红线’吧。”

　　宋陵七笑了笑：

　　“还挺至死不渝的，谁也不能再把他们分开了——姓宋的不能，死亡也不能。”

　　消化不了。江燎头疼欲裂的弯了腰，肘尖拄膝，将脸埋进双手中。

　　良久沉默，黑暗之中月光流淌冰凉，两人枯坐如雕像。

　　直到都以为对方就这么睡着，江燎才又动了，僵硬的关节活动时发出咔声，递出了一个文件袋。

　　宋陵七并未在第一时间接过，耳边有心跳声在震，明明才把游刃有余表演到自己都快信了，此时此刻却问不出“这是什么”如此简单的四个字。

　　……解除经纪合同通知？财务结算？客户交接？

　　宋陵七右手稳稳接过，左手抠进掌心。

　　见江燎摆手示意谈话需要到此为止，宋陵七起身，和来时一样、去的波澜不兴。

　　房间门闭合的瞬间，宋陵七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目光落在桌子上插在红色苹果上、反射着月光的水果刀上，血色褪尽的脸和手中正一点一点被抽出的纸张颜色别无二致。

　　宋陵七在心底做出了一个决定，不再迟疑，低下了头——

　　右上角的寸照首先映入眼中，竟然是……一张自己不可能会忘记的脸。

　　——宋秉承。

　　宋陵七一把拽出这打纸，大致通扫后利落抽出手机，调了自己的文件与它逐一比对，缺少的补充、存疑的备注、重复的确认……

　　心脏又能泵血了。

　　工作吧，一整夜。

　　……

　　江燎从沙发上醒来，薄被随着坐起滑落在地。

　　打着哈欠抓起开了静音正显示来电的手机，江燎含糊应了一气，对面传来章路元气满满的声音——

　　“燎哥！今儿个天气特好，我要去野钓！之前答应塔万教她来着，一起出来玩呀！”

　　“我补觉呢……”江燎闭着眼睛像梦游，拍拍听到声音挤过来的塔万，“你来接她散心吧……”

　　电话放下还没半个小时章路就到了，精神头不高的塔万跟裹在沙发里的江燎蹭了蹭脑袋便准备出发了。

　　门打开又关上，有人走进来，坐在了沙发的另一侧，随即而来的是纸张翻页声。

　　过载的神经需要极度的安静，江燎脑袋都卷进被了却还是不得清静，昨晚睡这儿纯粹是因为累到不想动，现在显然没这必要……

　　江燎掀被子就起，无可避免的与“噪音”的源头对上了——

　　闵九游放下手中的书，皱眉于江燎的一脸官司，沉声问：“怎么了？”

　　看清来人江燎一顿，讷讷躺回去只露出眼睛：“没事啊……你怎么来了？”

　　闵九游明显不信：“实话实说。”

　　江燎沉默半晌，问道：“我教育孩子是不是忒失败？”

　　闵九游片刻思忖，反问道：“我失败吗？”

　　“……那肯定不啊！”

　　“那你就不失败。”

　　这对话效率真够高的……还想酝酿个情绪的江燎彻底无奈了，忍不住憋在被里乐。

　　闵九游本想继续随手翻书，奈何被团动静太大，正想说“不睡就起来”，一只手就从里面伸出、还怼了个手机过来——

　　是钢琴键盘APP。

　　“来个《永夜与山茶》呗。”手的主人晃着手机点菜。

　　闵九游接过手机却并没有弹，直接按熄了屏幕，对顿时面露失望的江燎道：

　　“用钢琴，听吗？”

　　江燎惊讶的看着他，见闵九游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一骨碌爬起来，声音都高了八度：

　　“听！我听！等下我收拾……马上！”

　　话音都没落人就冲上楼去，不等闵九游看完手中的画集，就又跟水里刚捞出来一样跑了下来。

　　闵九游刚翻到骑士宣战，合上前扫了眼结局发现是“未完待续”，便将画集放回原位，跟上了迫不及待的江燎。

　　一路上江燎难得突破固有风格把车开的像飞碟，等真到地方却又不下车了。

　　闵九游并未催促，只是静静站在车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

　　有幼小的幻影打闹着从门前跑过，留下了一串令人怀念的欢笑声。

　　“为什么……？”

　　江燎趴在方向盘上问的没头没尾，但闵九游听懂了。

　　为什么来找？为什么回这儿？为什么愿意弹琴……

　　都不是。

　　对方想问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件事——

　　为什么，不出声。

　　“那一天，我看到后……”闵九游迟疑着，回忆里有不断晕开的红：

　　“跑下去……踩空了。”

　　江燎猛地抬起头——

　　“出国，不是恨你。”闵九游凝视着一把甩上车门的江燎：

　　“父亲……我要他不再见你，就配合治疗。他……很痛苦，能不能——”

　　——不要恨他。

　　江燎用力摇头。

　　“…………不能？”

　　江燎吸着鼻子：“不恨。”

　　……

　　一片萧瑟的院子中山茶依旧，只是没有花。两人坐在被抽干的泳池边，江燎拢紧外套，千言万语，忍不住从翻旧账开始：

　　“刚回来时还连名带姓的叫……”

　　“……你没联系过我。”

　　“你不也……阿嚏！”

　　江燎头发还没干，被风一卷喷嚏连连，连忙暂搁争议转移阵地，刚进屋往琴凳上一坐，就听闵九游在后面自言自语：

　　“那天到底……为什么……”

　　关于那天的探寻早已数不清次数，无论是有效的、无效的，还是激烈的、冰封的，通通画地为牢，淹没在一去不回的岁月废墟中。

　　两相沉默着，江燎变奏了《永夜与山茶》，也跟着自说自话：

　　“这曲子到底有没有密码呢……”

　　闵九游回过神，扔出了堪比重磅炸弹的两个字：

　　“七位。”

　　江燎闻言直接懵出了串不和谐音：

　　“真有？！”

　　“不久前查到的，不确定和什么有关。”闵九游的意思显而易见，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悬置服务器，只响应密码指令。”

　　“没提示？有次数？”

　　“三次错误自毁，”闵九游神色凝重，“我们试过最有把握的两个，都不对。”

　　江燎接过闵九游的手机，对着备忘录中的两组错误密码陷入沉思，也感到棘手——密码乱玩太多难以确定对方所选择的规则不说，提示又在哪里？

　　既然机会只剩下最后一次，把握不大就不好再轻易胡试，江燎对两人一加一大于二很有信心：

　　“总比没有线索的好……我想想、你也想想，咱们再一起讨论——肯定没问题！”

　　闵九游同意了，坐在江燎让出地方的琴凳上。

　　好久没听，甚是想念。江燎承认无论是钢琴方面、还是综合格斗方面，都是眼前这个像追土匪的小子更有天赋，欣赏了个够本后，忍不住又怼手机到对方耳边——

　　闵九游知道他又有幺蛾子，眉头不皱一下的听完了整个曲子，转头一看，江燎正满眼期盼。

　　“这是古琴，”闵九游认真的指着江燎的手机，又指着自己的乐器，“这是钢琴。”

　　江燎不管：“你会弹钢琴，就肯定也会古琴嘛！”

　　“许愿呢。”闵九游神色复杂。

　　少见闵九游这样，江燎高兴的溢于言表，见好就收，让步说眼下确实没古琴可弹，安排个钢琴版《酒狂》也是极好的！

　　闵九游简单试了试——怎么说呢……好听是好听，但狂的太有序，完全没喝多的那种。

　　“你这只能叫《茶狂》，”江燎啧啧点评，“大洋彼岸的《下午茶狂》。”

　　“……”

　　闵九游的脸上四个大字——你行你上。

　　江燎一整个膨胀，高呼着“I Can I Up”，当即就来了段《老夫聊发少年狂》。

　　给闵九游把耳朵都听堵上了。

　　“狂吗？”江燎很得意。

　　“……疯狂。”

　　江燎完全不把惨遭嫌弃放在心上，脑回路十八弯：

　　“饿了诶，咱还是狂‘疯狂星期日’吧！吃吗？”

　　闵九游知道这不是征求意见，而是“今日必吃榜”，直接略过谁大谁小谁干活谁点单之类的浪费时间纯扯皮，拿起手机订了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