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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晨光不再 失业的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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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六月的早晨来得早,五点半天色就透亮了。阿梨睁开眼睛的时候,墙上的挂钟指向9:47。原麻色的亚麻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阳光斜斜地切进来,正好落在他枕边那本《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的封面上。书页微微有些卷边,是他失业后第三遍重读。
他躺着没动。天花板上有几道细微的裂缝,去年雨季过后出现的,像地图上的河流分支。他数过,一共十七条,最长的从墙角延伸到灯附近,大约一米二。失业第二百八十九天,他对这个房间的熟悉程度超过对自己未来的想象。
手机在床头柜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林果。每天上午十点,她准时发来消息,有时是招聘网站链接,有时是一句简单的“醒了吗”。今天发来的是一张照片——翠湖边的红嘴鸥,冬天才会来的候鸟,不知怎么六月还在昆明逗留。照片拍得极好,光晕的层层阳光在水面碎成金箔,那只鸥鸟的喙鲜红得像刚摘下的海棠。
“它们该往北飞了。”阿梨打字,想了想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嗯”字。
翻身起来时关节发出细微的响声。三十岁的身体已经开始抗议这种长时间的卧床。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楼下那棵高十二米左右桂花树上,麻雀正在争抢什么。他眯起眼睛看,是有人撒的一小把米。四五只灰褐色的小东西跳来跳去,喙啄米粒的动作快得看不清。其中一只特别瘦小,总抢不过同伴,只在边缘捡漏。阿梨看了十分钟,直到那只小麻雀终于叼到一粒,扑棱棱飞走了。
卫生间镜子里的男人,皮肤白得有些不健康。林果总说他像民国时期留洋回来的书生,内双眼皮但眼尾微微上扬,看人的时候有种专注的清澈。只是如今那眼神深处有层雾,他自己能感觉到。刷牙时他盯着洗手台边缘一只蚂蚁,它正搬运牙膏沫里的一粒什么。那么小的生物,知道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可是他却迷茫,思索了很多也毫无头绪。
厨房冰箱里还有半瓶鲜牛奶。他倒了一杯,又从果篮里拿了个苹果。苹果是林果上周买的青苹果,林果总是喜欢普罗大众里不太普遍的东西,表皮已经开始发皱。他仔细削皮,果皮连续不断垂下来,像一青色的缎带。这是小时候外婆教他的,她说能削出完整果皮的人有耐心。失业后他削苹果的技术突飞猛进,最长的一次果皮超过一米二,他拿尺子量过。他常常关注这些细致的琐碎。
十一点,他端着茶杯坐到阳台的旧藤椅上。茶杯是林果送的汝窑杯子,天青色的杯壁薄如蛋壳,握在手里温润。茶是普洱生茶,陈了五年的,泡出来汤色如蜂蜜般透彻深邃。他喝得很慢,一口茶能在嘴里含上半分钟,有森林的新鲜雨露和花果香气,品茶也是林果教他的,林果也喜欢喝咖啡。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拖沓的调子像昆明雨季前闷热的空气。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母亲。他盯着屏幕上的“妈”字,等到铃声快要结束时才接起来。
“阿梨,吃饭了吗?”
“正准备吃。”
“工作找得怎么样?昨天你王阿姨说她们单位招档案管理员,要不要——”
“妈,我在昆明找。”
沉默。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
“林果还好吧?你要对人家好点,这么好的姑娘......”
“知道了,妈。”
挂断电话后他继续喝茶。茶凉了,他也没起身续热水。阳光移到脚边,晒得拖鞋发烫。他想起林果的眼睛,那种深褐色里带着琥珀光泽的眼睛,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极美,像朝阳——四十岁的林果,比许多二三十岁女人更生动,林果看起来像二十七八岁。她不说自己多大,但阿梨知道。去年她生日,他偷偷看了身份证,四月二十八日,比他大整整十年零一个月。
第一次见面是在翠湖边的书店。他在看一本关于明代家具的书,她在旁边的书架找《国家地理》。她的手指划过书脊,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没涂任何颜色。阿梨注意到她细细的手腕上戴着一串檀木珠子,很细的有光泽的已包浆的檀木珠子,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后来她说那是父亲留下的遗物。
“你喜欢明式家具?”她当时问,声音不高,像昆明的风,软软的。
“喜欢它们的线条。”阿梨说,“简洁,但有筋骨。”
她抽出一本《榫卯结构图解》递给他:“这本比你看的那本详细。”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时阿梨还在那家电子产品公司做电路设计,每天对着电脑八小时,画那些细如蛛网的线路图。他喜欢那份工作,喜欢看电流如何沿着他设计的路径流淌,像给机器赋予血管和神经。加班到深夜时,他会在实验室泡杯茶,站在窗前看城市的灯火。那时的早晨他总能六点起床,跑步,看书,然后精神饱满地去上班。
公司裁员是在去年九月。整个部门砍掉一半,他是其中之一。人事经理说话时不敢看他的眼睛:“阿梨,你的能力我们都知道,但是市场环境……”补偿金是三个月的工资,打在卡里,纸质材料等装在印着公司logo的信封里,薄薄的。
起初他以为很快能找到新工作。每天投简历、面试、等通知。但昆明这样的城市,像样的电子企业不多。有几家表示兴趣,但开的薪水只有之前的一半。林果说没关系,慢慢找。她在一家企业做管理,收入是他的两倍还多。他们住的这套两居室是她付的首付,月供也是她在还。
失业的第三个月,他开始失眠。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深夜变得珍贵,因为没有人期待他什么。他看书,看那些买来很久却没时间翻的大部头。看《庄子》,看《瓦尔登湖》,看《心经》白话注释。思绪碎片一样漂浮,有时关于存在主义,有时关于电路板上的一个焊点该怎么处理才更稳定。他想写点什么,但打开电脑又关上。所有的思考都停在半途,像未完工的桥梁。
阳台角落有个小木箱,里面是他收集的零件:老收音机里拆下的电容、断掉的电路板、不同规格的电阻。没事的时候他就拿出来摆弄,用万用表测它们的参数。林果从不说什么,只是每周打扫时会小心地避开那个箱子。
中午十二点半,他热了昨天的剩菜。青椒炒肉,米饭有点硬。吃饭时他打开笔记本电脑,邮箱里有三封新邮件:两封广告,一封招聘网站的系统推送。他点开推送,是一家小公司招维修工,要求中专学历。关掉网页,他慢慢嚼着米饭。米粒在牙齿间发出细碎的声音。
饭后他洗了碗。水很凉,昆明夏季的自来水总是这样,来自滇池深处似的。他洗得很仔细,每个碗盘都冲三遍。擦干手时闻到指尖有洗洁精的柠檬味,人造的香气,刺鼻。
下午一点,他决定出门。不是去找工作,只是走走。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林果说这个颜色衬他的肤色,和灰色棉布长裤。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从鞋柜底层摸出烟盒,黄鹤楼,剩最后三支。打火机是便利店送的,上面印着矿泉水广告。
楼下那棵桂花树旁有张石凳,这棵桂花树并排有四棵桂花树,一年四季都在陆续开花,时有花香阵阵,每年八九月特别香。他坐下来,点烟。第一口吸得很深,烟在肺里转一圈才缓缓吐出。他不喜欢抽烟,但需要这个动作。需要某种燃烧,需要看着烟雾散入空气,像他那些不成形的思绪。烟味让他想起父亲。那个沉默的烤酒的男人,会在烤完酒的间隙抽一支烟,对着窗外发呆。后来他在外面做生意欠了很多债,阿梨妈妈没日没夜的找工作挣钱还债,刚还上,又欠下了更多的,连阿梨上学交的学杂费都剩下,阿梨的妈妈无奈,跟他离了婚,分掉了一半债务。
林果二十七岁那年,父亲肺癌去世。从此林果禁止家里有任何烟味,不想再想起父亲的关怀,林果从小父亲带得最多,感情也最深。烟味物理隔离。
但阿梨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她不喜欢家里有烟味,以为是她爱干净。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那种他也对烟雾的抗拒里,也有童年的记忆——父亲桌上永远摊开的一些做酒的原料,烟灰缸里竖着的烟蒂,窗台上被烟熏得枯死的文竹。
抽到一半时,那只瘦小的麻雀又来了。这次没有同伴,独自在树下啄食。阿梨捏碎手里的面包屑撒过去。麻雀警惕地看着他,小脑袋歪了歪,终于跳过来,迅速叼起一块,飞上树枝。它没有立刻吃掉,而是把面包屑在枝桠上磕了磕,才吞下去。
“聪明的家伙。”阿梨轻声说。
烟燃尽了,烫到手指。他按灭在随身带的铁盒里——一个旧薄荷糖盒子,现在当烟灰缸用。站起身时有点头晕,是坐太久了。血液往下涌的感觉,像整个人要沉入地底。这时候有种生活的真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