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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七夕劫 天底下怎么 ...
惟朔六年夏,京兆尹下狱,供认自己借职务之便,暗中授意匪徒截杀朝廷钦犯,又称自己所做一切皆为太师周廷逸指使。周太师在早朝面对京兆尹的供词和朝中养寇自重的弹劾,依然气定神闲,施施然拱手,面不改色讲,这是攀扯。
他抬起头,和御座面无表情的君上对视片刻,笑。
“臣相信清者自清。陛下明察秋毫,自然也不会让忠良寒心。”
六部、京卫指挥使司数位官员上疏为太师申辩,指斥京兆尹为脱罪诬陷忠良、缇骑司居心叵测闭塞圣听,朝廷口水纷飞吵到盛夏,暑气热腾腾蒸在京城,连蝉鸣也愈发显出声嘶力竭的狂欢。
皇帝与太师僵持之际,西北捷报进京,讲黄龙关与肆州合兵击退北虏,逼其退回九朔以北的草场。
同时抵京的,还有梁冕的一封密信。
信件开头怀远将军装模作样跟楚明瑜请罪,而后讲,眼下北虏虽然退兵,但入秋后水草丰美,虏人常趁秋高马肥时南下劫掠,三关防务依然紧张。
那信在御案摆了几日,楚明瑜才终于提笔。
另一边,周廷逸虽自觉手握京营无可撼动,心底却也有一重隐忧。
苏晏呈上京兆尹的供词后便再未公开露面。周家百般打探却一无所获,太师问过楚明瑜,然而皇帝只讲,他自然有他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
老太师心底冷笑。皇帝放出这只疯狗,不就是为了咬他吗?
可直到大暑过,七月流火时,京城一直没有苏晏的消息。
而朝堂的纷争与江姑娘无关,她安静待在上将军府。虽说婚事要等到明年,但在府内,江姑娘自然已是毋庸讳言的夫人。
苏晏启程时并没有说自己要去哪,只讲,照顾好自己。
七夕那天,茯苓说起幼时曾经与姐妹搭制香桥、登楼穿针,漫天星斗亮晶晶洒在头顶,照着无忧无虑的欢笑。江初宁听出她话里道不明的一点落寞,轻声讲:“既如此,我们出去走走吧。”
今夜不设宵禁,街市灯火如昼,沿街的铺子门口摆出各色巧果花瓜,姑娘们三两作伴,提灯走过灯火琳琅的街巷,说笑声欢快敲过空气,又有人回头催促同伴:“快点,兰夜斗巧要开始了。”
她们停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看滚烫的糖浆在师傅手中浇成蝴蝶,晶莹映着檐下灯火,江初宁要了一支,茯苓接过糖画,想递给江初宁。江姑娘摇了摇头,轻笑讲:“是给你的。”
两人沿着街慢慢逛着,茶肆里热热闹闹挤着一群人听说书先生讲故事,听到精彩处,时不时发出阵阵喝彩。江初宁好奇往茶肆里瞥了一眼,却不由愣在原地。
白氏站在茶肆的木栏边,穿一件半旧的靛蓝衫子,头发用银簪挽着。她没像其他人那样沉浸在说书人抑扬顿挫的讲述中,却背对满座的热闹,双手交叠在一起,紧张看着街上往来行人,头顶的灯笼在她侧脸上投下模糊的影,又仿佛苍老许多。
母亲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回过头朝她的方向看过来。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江初宁看到白氏有须臾的慌张,而后重重松了口气,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宁宁……”她紧紧抓住江初宁的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娘好想你……”
江初宁怔怔看着眼前人,身侧的喧闹都好像褪到帘后,模糊成虚无缥缈的一点风声。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她张了张口,最终却只问。母亲怎么会在这里。
“我……”白氏低头避开她的视线,小声讲,“我回来看看你。”
“可……”
“你放心,娘在城南租了个小院子,离上将军府远远的。”白氏急切截住她的话,“娘实在太想你了,才想趁七夕出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遇见你。”
“我保证,我就老实在城南待几日,处暑后我就走,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江初宁看着她眼边憔悴的皱纹,心底酸涩翻涌,忍不住问:“娘在剑南过得不好吗?”
“还好,还好。”白氏抹了抹眼角,“再有什么不习惯,时间久了,也会淡的。”
“这大约是娘最后一次见你了。”她注视着江初宁,灯影落在眼底,照见泪光斑驳的恳求,“你要是方便,能不能……能不能跟我去小院坐坐?娘给你缝了好多东西,满满一大包,你带回去,就当娘在身边陪着你。”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眼泪惶然落下来。江初宁在白氏眼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她浸在疲惫的衰老里,几乎被期待融化。她实在无法拒绝这份哀求,又恍惚在这份难得的关切与爱里,想,母亲终究是在意自己的。
她于是讲。好。
白氏犹豫看了眼她身边的茯苓:“这位姑娘是……”
江初宁知道她的担忧,慢慢笑了一下:“没关系,让茯苓跟着去就好。”
白氏的小院在城南一条僻静巷子里,离江潜斋从前的宅子不远,院前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残花依稀,枝上已挂青果。
“屋子小,你别嫌弃。”
白氏给江初宁倒了碗水,又招呼茯苓也坐下,给她们拿了些果子吃,热情的几乎让江姑娘陌生。江初宁低眼捧着碗,桌边烛光落在水里,照开黄澄澄的暖意。她正要喝,无端听见院里一声闷响,不小心跌了碗。从前那些恐惧刹那间慑住心脏,她惊慌看向白氏:“我……”
白氏也被这变故惊了一瞬,眼底划过些许不易察觉的厌恶,然而她很快调整好情绪,笑道:“无妨,一个碗罢了。”
“别管了,我一会儿收拾。”她从箱子里拿出个蓝布包袱,放在榻上解开:“过来看看吧,都是我给你做的。”
江初宁却愣在原地,想,母亲真的不生气吗。
从前她跌了东西,哪怕是竹筷,白氏也会不由分说要她跪在院里,狠罚她一顿手板,往后几日,刺痛都会顺着肿起的血棱钻进皮肤。母亲虽会好心帮她与夫人告假,让她不必跟夫子读书,却不许她在女工上有任何懈怠。
母亲说,只有这样,她才能记住教训。
白氏依然若无其事叫她:“来试试吧,看你也没变样,应当是合身的。”
江初宁惴惴走过去,见里面叠着几件衣裳,料子虽普通,却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然而江姑娘迟疑拿起其中一件细看了半晌,犹豫回过身,问:“这衣服真是娘做的吗?”
这分明不是母亲惯用的绣法。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白氏嗔怒了一句,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尴尬抿了抿嘴唇,正想遮掩过去,屋外忽然一阵嘈杂。江初宁在刀剑争鸣的厮杀声里一瞬警觉,听见有人喊:“夫人快走!”
江初宁猛然转过身,却被白氏攥住手腕,她难以置信看着眼前的姑娘:“苏晏娶了你做夫人?”
话音未落,屋门被撞开,一个陌生男人摔进屋内。他捂着伤口摇摇晃晃站起来:“快走……周衍……”
一支箭正中胸口,截断余下的挣扎。
江初宁怔滞一霎,下意识看向白氏,两人视线相撞的瞬间,她突然反应过来。
“你……”
泪无知无觉流下来,铺天盖地的绝望一瞬席卷万物,江初宁几乎溺亡其中。
“你骗我?”
为什么?
为什么啊!
连今日这一点关切,都只是利用吗?
江初宁用力想挣开钳在腕上的手,然而白氏死死抓着她,嘶喊尖利:“你不能走!”
“你必须留下来,才能……”
一声闷响堵住了白氏未出口的话,江初宁感觉抓在腕上的手力道一松,白氏悄无声息倒在地上。在她身后,茯苓浑身发抖攥着烛台。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娘!合着外人卖自己的女儿!”
江初宁微怔,随即从这变故里回过神,拽过茯苓:“我们快走!”
两人才到门口,茯苓便险些被地上的尸体绊了一下,江初宁眼疾手快扶住身边的姑娘。院中尸横满地,血腥气浓的几乎让人窒息,她却实在顾不得害怕,拽着茯苓出了院子。
巷口有火把气势汹涌飘过来,江初宁心觉不妙,当即带着同伴往反方向奔逃。天际一弯弧辉高悬,边缘锋利如刃,无言注视着她们在小巷亡命,狭长的影拖在身后,有飘摇的仓皇。
月色清幽里,江初宁靠着为数不多的记忆,辨认出,她们应当是到了曾经的江宅附近。
“前面岔路,走右边的窄巷,你翻过墙,抄近路回府找人,我引开他们。”江初宁断断续续讲,“一定要告诉苏大人……”
轻不可闻的尾音散在风里,茯苓一瞬瞪大了眼,随即摇头:“不行!我不能丢下夫人!”
“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江初宁用力推她攀上矮墙,“快走,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
她看茯苓的身影消失在墙后,随即退出窄巷,往另一边跑。追捕的火把霎那照过她的影子,叫喊着跟上来。
江初宁跌跌撞撞绕过杂物,却绝望发现,几个看不清构造的箱架横七竖八拦在巷中,堵死了她的生路。
能爬过去吗?
身后火把越来越近,江初宁心一横,踩上右侧的箱子。歪斜的箱体随着她的动作左摇右晃,掌心在石墙蹭出血痕,她顾不得疼,艰难往另一端逃。
绝对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扶住茯苓时,她看到地上的尸体。
那具尸体分明……
她几乎已经踩到了架子的最顶端,然而就在她抬腿时,摇摇欲坠的杂物堆骤然倾塌。
“!”
江初宁被倾倒的杂物推翻在地,边角尖锐的硬痛砸在身上,她吃痛蜷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艰难从架子下爬出来。
“江姑娘这是想去哪啊?”
一只手冷不防掐住了她的脸,江初宁被迫抬起头,对上了周衍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她看到他眼底阴冷的,毒蛇一样的轻蔑与暴虐。
江初宁毫不犹豫照着脸侧那只手咬了下去。
“嘶……”
周衍没想到她有胆子咬人,毫无防备挨了这一下。等到他甩开江初宁时,虎口多了一圈新鲜的血痕。
“看不出来,还挺有脾气的。”
他冷笑掐住江初宁的脖子,直到手下的挣扎几近失力,才松开手。
周衍冷冷看着地上已近昏迷的姑娘,对身后人讲。带走。
嗯……其实我调整更新频率就是为了在七夕这天更七夕的剧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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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七夕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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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十三万九千字。 日更或隔日更。 求个收藏呀qwq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