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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承诺 然他的说辞 ...

  •   整个澜京城笼罩在苍茫雪雾中。

      寅时末,时晴顶着呼啸寒风回到翊王府。

      看到翊王负手立于殿门前,头顶和双肩积满雪花,时晴的声音愈加干涩:“主人……”

      “时晴,为何又瞒着我擅自行动?”翊王语调中满是失望责备。

      时晴低头单膝跪在他面前,高束的乌亮马尾从右肩前垂下,发梢上融化的积雪“嘀嗒嘀嗒”地落在浅黎色花砖地面上。

      “罢了,”翊王向前两步,弯腰扶起他,“起来说话。”

      “主人……还……肯……信我?”时晴仰起头,错愕的神情像极了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怎么会不肯信你?”翊王垂目看着他,“先去把湿透的衣服换下来,回来再慢慢说。”

      独自站在屋檐下,翊王思绪万千。

      与时晴初遇那天,他之所以突发奇想救下他,是因为时晴虽没有开口求救,那对琉璃珠似的眸子却写满了求生的渴望。

      后来时晴身上异象显现,翊王虽大吃一惊,却也无比庆幸自己无意中得到了这样强大而特殊的一个助力。

      随着年纪渐长,他发现时晴心智停滞不前,许多年过去,依然留在十二岁那年,身形容貌也比常人长得慢。

      翊王遍查古籍,始终没查清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只能猜测:神鸾一族寿命可达三百余年,或许他们成长的过程也很慢。

      两人原本差不多年岁,可时晴一直长不大,又格外依赖自己,翊王渐渐开始把时晴当作幼弟看待,信任中又添了几分心疼照顾。

      因时晴身世不明,又有过那样一段经历,总有好事者胡乱猜测两人的关系,翊王自己倒并不很在意,只道清者自清。

      时晴却无法容忍这些诽谤,每每因此出手伤人,以致引起了谨王注意。

      想到谨王和时晴之间的仇怨,翊王长叹一声。

      风雪渐停,天边浮起灰冷晨光。

      突如其来的大雪将火焰扑灭时,太子府竹林中的小院已被烧毁,只剩几面石墙。

      石屋中的家具陈设皆为竹制,此时多半化为焦黑的竹炭尘灰。

      慕亦浔带着叶雪柠走进东侧石屋后,谨王在南北两面的石墙正中各拍了三掌,青石地面上缓缓露出一个密道。

      密道垂直向下,壁上有两排可用脚尖踩着向下的浅浅石窝。

      擅长攀岩的叶雪柠对此很熟悉,她略一观察就确信:只要小心些,即使普通人也能上下攀爬。

      指着密道石壁上的一个火把,慕亦浔道:“下去之后,点燃这个火把,踩到地面后,西侧壁上有个机关,转动两圈即可将入口隐藏起来。”

      竟然设计得这么复杂巧妙,倒是和之前在京郊遇见过的古墓机关有些类似。

      她不禁疑虑:既然有这么隐蔽的逃生通道,为什么谨王没有选择从这里逃走?

      “这不仅仅是给六哥准备的。”慕亦浔看出了她的疑惑,“昨夜情势过于紧迫,若启动这条逃生密道,仓促中难保不会被时晴发觉。”

      叶雪柠诧异道:“不单是给六哥预备的,那是?”

      “无论我有多小心,也难保不会暴露身份。”慕亦浔解释,“这条密道直通澜京城郊的一处别院,名为寿元斋,表面上是座医馆。”

      “有时晴在,我不保证以后能万无一失,若我出事,你就由此逃生,带着苏芹和薜萝,她们会在别院照顾好你。”

      默然半晌后,她问道:“殿下现在告诉我这个,是有什么打算?”

      “只是以防万一,我习惯凡事都考虑到最坏的结果。”他牵起她的手,“柠儿不必多虑,先回去休息。”

      谨王启动墙上机关,将密道恢复如初,跟着二人走出院门后,他就一跃而起,另抄路而去。

      紧张劳累了整夜,叶雪柠实在撑不住,略整理一番后就蜷缩在轻暖的锦被里沉沉睡去。

      苏芹等人都在正殿外间伺候,她们并不知晓谨王的存在,只隐隐觉得有些巨大变故即将发生。

      但既然太子殿下什么都不说,她们就谨遵规矩,一个字也不会多问。

      溶晏堂偏殿中,慕亦浔屏退众人后掩上房门,和翻窗而入的谨王密谈。

      他多少有些想不明白:“六哥,你可知时晴为何一定要置你于死地?他昨夜显然并非受到翊王指使,与我对决也多有克制,并没用尽全力,可见他的目标只有你。”

      谨王略一思忖,写道:四哥说他心智受损,我曾力劝四哥不要将他留在身边,在时晴看来,这或许无异于……

      他顿了顿,接着写:无异于逼迫幼童离开父母。

      盯着这行字,慕亦浔不由得微微皱眉,时晴是真的把四皇子当做再生父母了?

      “时晴对我留手,显然是因为翊王有令。”慕亦浔若有所思,“在六哥看来,翊王究竟是有所顾忌,还是真的尚存三分手足情义?”

      谨王目光微沉,他犹豫许久,终于缓慢地写下:或许他——

      “殿下,”门外忽然传来苏芹的声音,“翊王称有急事相商,已在焕蔚阁等候!”

      翊王来访?

      他竟这么快就主动上门了!

      谨王向慕亦浔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去应付翊王,看他究竟有什么话说。

      慕亦浔向门外道:“请翊王稍候,我即刻就到。”

      “是!”苏芹领命而去。

      天边依然是灰蒙蒙一片,空气中漂浮着冰雪特有的冷冽气息。

      太子府内的主要道路已被仆役们清扫干净,积雪厚毯般堆在两旁,石砖缝中斑驳冰痕难以去除,踩上去依然有些湿滑。

      焕蔚阁中,翊王好整以暇地静候着,与往日不同,时晴并没有跟在他身边。

      见慕亦浔从门前走来,翊王忙放下茶盏,依礼相见:“太子殿下。”

      “若是来赔罪,翊王怎么不带着那闯祸的手下一起来?”慕亦浔没心情和他兜圈子,开门见山地诘问道。

      “恐怕殿下并不想见到他,就没带在身边。”翊王挂起笑容,“时晴昨天多有冒犯,听说他还在太子府点了一把火?在火中损失的财物,我双倍赔偿。”

      “这两天孤就遣人把清单列出来,到时候翊王可别赖账。”慕亦浔在上首坐下,“财物还在其次,时晴试图刺杀居留在太子府中的贵客,更有甚者,他还以下犯上,持兵刃与孤相斗。”

      他眉眼微扬,透出几分凌厉:“请问翊王,如此僭越行径,依律该如何处置?”

      翊王垂睫避开他的目光,不徐不疾地呷了一口热茶,继续赔笑道:“若依律,自然死罪难逃。”

      轻轻搁下茶杯后,翊王站起来郑重施了个大礼:“我此来就是想向太子殿下讨个人情,请殿下饶过他这次。”

      “翊王明知此人非同寻常,还几次三番力保,究竟是何居心?”慕亦浔追问。

      翊王道:“唯一诺而已。”

      “仅因一诺?”慕亦浔显然并不相信。

      “是,仅因一诺。”翊王抬眼,“当年初见,时晴求我相救,称愿以性命相报,而我也承诺,会尽力护他一世平安——仅此而已,并无其他隐情。”

      好一个主仆情深!

      “当年之事,六哥已尽数想起。”慕亦浔回视,“翊王此诺代价未免太大,孤万难相让!”

      “你既知时晴身份,就该明白他对你手下留情,是听从了本王的吩咐!”翊王面色一沉,“若殿下执意不肯相让,我不介意再下一道命令!”

      “太子殿下,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这个道理你总该明白!若我让时晴就此离开,随意行动,你猜他最想除掉的,都有哪些人?”

      冷笑一声后,翊王接着说道:“还是说,殿下打算和父皇一样躲进承命阁,从此以后不问世事啊?”

      看来时晴还没有察觉我的身份……慕亦浔暗忖。

      “既然翊王对取我性命这件事十拿九稳,又为何不那么做?”慕亦浔冷笑,“总不会是顾及手足情意吧?”

      “为了大誉江山,为了天下万民。”翊王挑眉,“这么浅显明白的道理,难道太子殿下竟会一点儿也想不到?”

      慕亦浔:“……”

      见他一时语塞,翊王又道:“如今大誉内忧外患,年前与乌图一战虽胜,却也折损了大半兵力,即使陀喇那边暂时按兵不动,天晓得他们能安分多久?”

      “唐家只剩了一个孤女,周家也几近寥落,无论是武将,还是文臣,在要紧职位上皆多有空缺,以致封州、南陵郡和北邑等地去岁末遭了雪灾,流匪横行,竟找不出适合的人选前去赈灾剿匪。”

      “唐吉死后,数万逃兵在丹泽山岭附近集结成盗,大有割据一方之势,若继续放任不管,恐生大乱,这些情况殿下也是知道的。”

      “殿下待兄弟无情无义,自然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殊不知我虽与你相争,却并非一定要置你于死地。比起杀掉你,我更希望你能认清局势,重新考虑你我各自该在的位置!”

      “时晴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却并无挂帅掌印的能力,在这种情况下除掉你,我又有什么把握坐稳这江山,护住大誉子民?”

      “是否要在此时掀起风浪,让整个大誉陪葬,全在太子殿下一念之间。”

      “殿下若愿以大局为重,我们还可合力铲除奸佞,安定边疆,至于将来该由谁应天受命,自然是得民心者得天下。”

      “太子殿下,我们各司其职、各显其能,来日自会见真章!”

      这番话确实说得无懈可击,可实际上……

      慕亦浔话锋一转:“时晴此刻在哪里?”

      “你终究还是想到了!”翊王冷笑,“可惜,稍晚了一步。”

      “慕亦澈!”慕亦浔霍然站起,“若溶晏堂中任何人有差池,孤必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为避其锋芒,翊王接连后退了好几步:“放心,我只是请六弟移居到我府中而已。六弟自幼与我交好,我必以贵客相待,一应吃穿用度不会比在你这里差,我也会常去陪他解闷。”

      不待慕亦浔再说什么,翊王已退出门外:“告辞。”

      匆匆赶回溶晏堂后,慕亦浔先去了一趟内室,见叶雪柠依然安安稳稳地卧在榻上酣眠,心下稍安。

      偏殿案几上留着一封信,“太子殿下亲启”几字一望可知出自谨王手笔。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阿浔,勿与翊王为难,万事以大局为重。

      以大局为重……翊王也是这么说。

      然他的说辞,又有几分可信?

      更值得怀疑的是——时晴心智缺损有没有可能是伪装,甚至连翊王都被他骗过了?

      慕亦浔折起信纸,久久立于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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