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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恨意 谨王究竟都 ...

  •   嘉顺三十三年,春。

      六皇子慕亦淮被封谨王那天,所有人都惊诧莫名。

      皇子及冠而封在大誉历代本属寻常,但怪就怪在——没人料到众皇子中第一个被封王的人会是他。

      慕亦淮的母妃闺名颜姝,入宫时被封为淑贵仪,她是依制被选入宫的,并无任何有力靠山,父亲只是一名从三品光禄都护,在唐元帅麾下任职,多年来不得重用。

      颜姝本人出身将门,相貌清俊素雅,性情也颇有些孤傲,又因为父亲是武将的缘故,曦贵嫔一直认为她也是皇后的人。

      每每被皇后打压之后,曦贵嫔就去找新近入宫正受宠的淑贵仪撒气,但时年仅有十六岁的淑贵仪也不是个任人搓扁揉圆的泥娃娃,常与她针锋相对,一来二去之间,两人就结了仇。

      后来淑贵仪诞下六皇子,被升为淑嫔。

      随着六皇子长到两岁,越来越机灵可爱,更让当时还无所出的曦贵嫔恨得牙根直痒。

      又过了一年,七皇子出生,曦贵嫔被抬为曦贵妃,她却并没因此就变得心平气和,反而因为手里有了一位颇受圣上重视的皇子,变得越发张扬跋扈。

      在六皇子九岁那年,几位年纪较小的皇子在宫宴上起了争执,伺候的宫人们拦之不及,皇子们竟然摔碗砸碟地打作一团,简直和乡野顽童无异,大不成个体统。

      当时除了被送到陀喇当质子的二皇子,另外八位皇子都还在宫中,见几位幼弟打闹起来,大皇子慕亦泓忙上前调停。

      闹事的几人之中,四皇子年纪略长,又向来口齿伶俐,慕亦泓就让他先说。

      说起来也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无非是几位幼年皇子性格相异,话赶话地拌起嘴来,后来是七皇子牵头动了手,才闹得不可开交。

      待四皇子讲完前情,慕亦泓按过失大小,各自训诫了他们几句。

      别人都低头听训,唯独七皇子不服气,最后又因不敬长兄被罚打了戒尺。

      原本这不过是件小事,曦贵妃却借机撒泼哭闹,说什么“一个巴掌拍不响”,定要所有在场皇子一并受罚才算公平。

      皇帝无奈,只好继续和稀泥,连带完全无辜的六皇子在内,所有人在中庭罚跪三个时辰。

      偏那天又落了场来势汹汹的碎雹急雨,除了七皇子,另外几人都或轻或重染了风寒。

      风寒这种病可大可小,妃嫔因此不治也并不罕见。

      几位皇子年纪尚幼,骤然齐齐病倒,即使有御医照拂,到底有些凶险。

      此事自然引起淑嫔极大不满,忍不住当面和恃宠而骄的曦贵妃吵闹起来,为安抚曦贵妃,皇上命淑嫔禁足半年。

      论理不过是寻常处罚,淑嫔却因圣上处事不公而言辞激烈,面斥其昏聩偏私,皇帝盛怒之下,将淑嫔降为昭仪。

      经此一事后,心灰意冷的淑昭仪就常年称病,不愿踏出自己宫门半步,也不肯再与皇帝见面。

      如此过了八年,淑昭仪终于郁郁而终。

      当年也有细碎流言传出,说淑昭仪之死另有隐情,是被曦贵妃暗中下了毒。

      只此事毫无证据,终不过如风拂树梢,不了了之。

      淑昭仪殒命后,或许是出于愧疚,皇帝又追封她为淑妃,以宠妃仪制安葬。

      众人皆道从此六皇子和七皇子之间必生嫌隙,却不料六皇子并未迁怒七弟,待他一如往常。

      和凡俗无才的五皇子不同,六皇子早慧,自幼不矜不伐。

      他生性不喜人相争,却并非庸懦之徒,从来不主动惹事,但也绝不怕事,凡事自有一番主张。

      有别于聪明外露的四皇子和锋芒毕现的七皇子,人皆谓六皇子慕亦淮如白玉髓般温润内敛,光而不耀。

      因慕亦淮六艺皆通,待人穆如春风,长信殿也成了兄弟姊妹们最乐意造访的清雅所在。

      他突然受封为谨王,朝野上下顿时掀起不小的波澜。

      宫中人人皆知丽妃是皇后的人,她所诞育的四皇子慕亦澈资质不凡,皇后早就有意将他纳入自己名下。

      早年丽妃以幼子不能离开亲娘为由,多留了他几年,待到他年纪稍长,又有了自己的主意,不肯易母而居高位。

      对此皇后也无可奈何,只能不断敲打,希望他能够早早认清形势。

      无论是封王还是立储,大家都默认时年二十一岁的四皇子必然会捷足先登。

      再来就是仅比六皇子早出生三个月的五皇子慕亦洛。

      五皇子的母妃德妃虽然不及皇后有势力,却也背靠周太师和三名任要职的兄弟,又与京中世家多有姻亲相联。

      即使五皇子才智平庸,也并非毫无一争之力。

      可皇帝却越过他们二人,偏偏在六皇子加冠礼之时,忽然下旨将他封为谨王。

      谨这一封号并无煊赫之意,或赞赏他恭谨有德,或提点他以后要万事谨肃——皇后等人想挑刺也无话可说。

      可一旦有了封号,六皇子自此就与众兄弟不同,可以不再囿于长幼,地位明显高出一阶。

      连同六皇子本人在内,无人知晓皇帝究竟在想些什么。

      其实皇帝的想法非常简单,甚至简单得可笑:他就是想让唐家和周家都吃个不大不小的瘪。

      皇帝突然下了这么一道诏书,木已成舟,那两家要反对也没什么能站得住脚的理由。

      同月,谨王就与青梅竹马且早有婚约的姚书雁结为百岁之好,谨王府也开始破土动工。

      如众人所料,谨王受封后并无任何骄矜之举,闲来只与新婚燕尔的谨王妃琴瑟相伴。

      谨王获封后,丽妃难免郁忿不平,几次三番将四皇子召至面前,絮絮叨叨地劝他尽早转认皇后为母妃,免得夜长梦多。

      按皇后的意思,只要四皇子愿意抛弃生母,唐家就会立刻迫使慕明筹立他为储君,并安排他与唐家独女唐岚订婚。

      四皇子对这番安排不以为然,易母求荣必然会为世人所不齿,自己若是轻易答应唐家的所有条件,以后也只能受人牵制。

      届时母后、太子妃、嫡皇孙都是唐家的人,独独将他一人架在中间,自己面临的局面定会比父皇更加困窘。

      慕亦澈并非慕明筹那种庸碌无能之辈,他不愿乖乖地当傀儡,宁可再观望几年再做打算。

      可父皇居然突发奇想,将六弟封为谨王,唐家和周家也都默认了这个结果,并无多余动作,四皇子难免生出几分疑虑。

      他很清楚父皇心中所属并非六弟,而是时年十七岁的慕亦浔。

      七弟与自己多年不睦,说是水火难容也不为过,若三年以后父皇故技重施,又给七弟封了王……他不得不防。

      可就此彻底听从唐家的安排,慕亦澈又心有不甘,自是闷闷不乐。

      这些弯弯绕绕的想法无法对外人诉说,他只能对陪在他身侧的近侍时晴吐苦水。

      时晴默默听了许久,待四皇子说完后,他忽然开口:“谨王……若让……主人……不悦……时晴……可……除之。”

      短短一句话,时晴用了许久才艰难地说完。

      幼时的惨烈遭遇令时晴的五感皆不同程度受了损伤。

      虽然十二岁那年,他身上生出异变,但言语却始终无法恢复顺畅。

      时晴的话让慕亦澈悚然变色:“时晴,我不是在抱怨谨王!若说兄弟中有谁与我尚存三分手足之情,也只有六弟!你切不可错会我的意思!”

      虽已过了弱冠之年,时晴的心智却始终停留在了十二岁,完全是个一根筋的少年心性,慕亦澈不得不认真嘱咐他,以免他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却不料数日后,谨王忽而特意找慕亦澈说了一番话。

      “四哥。”在长信殿坐定后,谨王恭敬地奉上清茶,“弟今日有几句话相劝。”

      生性洒脱的谨王极少如此郑重其事,四皇子诧异地接过茶盏:“请说。”

      谨王:“听闻四哥的近卫行事乖张,前些天仅因某内侍言语不当,就当众将其杀害。此事四哥打算如何处置?”

      听谨王提到这件事,四皇子叹道:“这也不能全怪我那近卫,时晴幼时历经坎坷,最听不得那些流言蜚语!我已赏了数倍发丧银与那内侍,他的家人也都收下了,此事已然了结。”

      谨王直视着他:“不过是句闲话,他听不得也该先向你回禀,按宫规打顿板子,逐出宫外也就是了,怎能动私刑,让人当场血溅三尺?据我所知,你那近卫身上并非只有这一条人命。”

      四皇子端着茶盏默然无语。

      谨王究竟都知道了些什么?

      见他不做声,谨王继续道:“八年前,杏花巷香玉院二十六口皆被杀害,死状凄惨。”

      “七年前,福海当铺突发火灾,上下十四人,连带襁褓婴儿在内,无一人幸存。”

      “五年前,坊间传出闲言碎语,不久就有三十余人被切去舌头,又遭利刃割喉。”

      “前月有几人醉酒后在皇城外前街附近偶遇某秀美少年,醉言醉语地调笑了他几句,是夜,几名醉汉皆被挖去双目,割开喉管,倒吊起来放干了血。”

      “这些还只是我知道的,除此以外,他是否还有更多杀孽,想必唯有你和他清楚。”

      “你倒查得仔细。”四皇子垂下眼睫,帮时晴辩解,“那些人皆死有余辜,时晴不过是为自己讨个公道罢了。”

      “我无意与四哥争论那些人是否完全无辜,可即使他们有罪,也该依律处置,怎可擅自动用私刑?”谨王问道。

      “果然是有封号在身,说话也冠冕堂皇起来了。”四皇子搁下手中半凉的残茶,“律法?若一定要认真论起来,如今这大誉,究竟还有多少法度可言?”

      “四哥是打算去做那同流合污,败坏国政之人?”谨王反问,“难道不怕愧对天下万民?”

      闻言,四皇子冷笑道:“谨王这话我却不明白,以我现下的身份,哪里谈得上对天下万民有责?”

      谨王看向他,目光清澄如月:“难道四哥无意于此?”

      默然片刻后,四皇子叹道:“既然六弟这样说,我也不怕和你说几句交心的话。如今权臣当道,更兼文官勾结贪腐,即使我有心,想在混乱时局下扶危定倾,也实非易事。”

      “四哥才智过人,何必妄自菲薄。”谨王微笑,“只是,若身边常伴凶横奸佞之徒,难免会为他所累。”

      为四皇子添上新茶,谨王劝道:“你那近卫或许功夫极好,但他做事却全然不顾四哥名声,这样的人如何能算真的对你忠心,又岂可常年留在身畔?”

      他眉间隐有忧虑之色:“且不知为何,他这几日看我的眼神极为诡谲,隐然似有杀意,若四哥心中尚存两分手足之谊,还请提醒他不要做出僭越之举。”

      “若四哥不能好好规训约束随从,任由他视国法如儿戏,就只能由我插手处置——即便世道不如人意,我们兄弟身边也不该有倚势欺人的恶奴!”

      “我不愿与四哥为难,所以先与你言明,惟望四哥不要继续徇私包庇,尽快妥善处理此人。”

      轻风拂过,两人在青翠竹影下静静彼此对望。

      “六弟,所有兄弟之中,唯有你待人真诚,你该明白,我从来不愿与你反目。”四皇子羽睫轻垂,“只是,时晴他……他与旁人不同,说句私心话,他实在是天下最命运多舛之人。”

      “若不是碰巧遇到我,我那天又鬼使神差地救了他一命,只恐他早已曝尸街头。”

      言及至此,四皇子百感交集:“他幼时受过许多非人折磨,是以心智受损,做事有失分寸。但他待我竭诚忠义,若我也抛弃他,他必会陷于绝境,我不忍心,也不能这样做。”

      “时晴对你僭越不敬,我竟失察,今代他致歉,还请六弟不要怪罪。”

      “至于从前种种错事,皆因我纵容之故,若六弟愿既往不咎,往后我定会对他言明利害,不许他继续惹祸招灾。”

      未料慕亦澈竟会私心维护他那近卫到这个地步。

      谨王无奈道:“请四哥对此人严加约束,若再有滥害人命或僭越违礼之处,我必会一并算账,绝不容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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