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弹劾 皇后娘娘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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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唐将军特意将女儿唐岚叫到身前，嘱咐她：诸事多留意，照顾好姑母，更要珍重自身。若得空，记得回府去看看娘亲……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末了，唐吉轻抚女儿发顶，笑道：“岚岚，安心等爹爹得胜还朝。”
唐岚含泪应下，目送父亲率四十万大军离京。
细雨下了整夜。
翌日凌晨，璇珑宫门外的硬玉石板上结起薄冰。
“皇后娘娘薨——”
瑟瑟寒风中，朝野上下尽皆举哀。
唐岚在劳瘁悲痛中晕倒，昏迷了很久才悠悠醒转。
天敕大将军不在京中，皇帝索性连装都懒得装，推说自己哀伤过度，将皇后的身后事全部交由几位皇子处理，自己却躲进宫苑内不知在做些什么。
太子主事，很快就将一切安排得中规中矩，具体细节杂事则分别交给另外三位皇子。
守灵时，除了唐岚和她母亲唐夫人，以及皇后生前贴身宫女彩枝这三人以外，其他人都毫无悲伤之色。
皇帝带头干巴巴地哀叹了两声，眼角连半滴眼泪也挤不出来。
众妃嫔应景的哭声也假到不能再假。
太子作为名义上的嫡子，全程面无表情，冷漠得简直过分，但既然皇帝都不说什么，其他人更不敢去挑他的错。
另外几位皇子和七公主慕如莹也极为敷衍，用衣袖遮着脸假装哭过就算了事，至于他们连眼圈儿都没红这种细节，则完全没人在意。
叶雪柠更是哭不出来，她并不觉得皇后可怜。
唐嘉这一生过得肆意任性，连带着将整个大誉拖进泥潭，本就算不得什么贤良之人。
何况她生前树敌众多，被人寻仇报复也是应得的下场。
此情此景之下，唐岚也没有放声大哭，她咬紧双唇，任由泪水顺着脖颈像小溪般滑落，领口洇湿了大片。
永巷囚室中的郑玉婵在披起麻布孝服之后狂笑不止，甚至笑出了眼泪：“哈哈哈！唐嘉死了！好啊！唐嘉！你竟然死在了我前面！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哈哈哈！”
“这疯老婆子又在发癫！”送东西的宫人也懒得管她，甩下一个白眼就匆忙走开，小跑着去办其他差事。
大誉皇后薨逝，依旧例，须举国尽哀半年，但所有人都不过表面敷衍，私下里还是如常度日，仿佛世上从没有过这个人。
人走茶凉。
唐嘉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一生就这么草草落下帷幕。
璇珑宫落了锁，偶尔有宫人从栖凤门前匆匆经过，也懒得多看一眼，仿佛从前的繁华热闹不过是黄粱一梦。
……
唐嘉死后不出几日，以周太师为首的文臣就开始提议立德妃为新后。
与此同时，与周太师结党的官员们一窝蜂地上疏弹劾太子，历数他多项罪状：刚愎自用、暴虐嗜杀、寡恩薄义、专宠妖妃、不睦兄弟……且在危难之际消极避战，有负万民期望。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混乱，皇帝只能含糊其辞，匆匆遣退众人。
他罕见地没有回后宫去召幸妃嫔，而是独自坐在紫霄殿发呆。
慕明筹知道自己荒唐了大半生。
从小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父皇在唐家控制下当傀儡皇帝，慕明筹对皇位并没什么期待，只想当个花天酒地的富贵王爷。
皇弟慕明符虽然年纪比自己小了足有十五岁，却自幼就文武双全，兼具风云之志，远比金玉其外的自己更适合执掌天下。
如果不是唐家那位任性的大小姐仅看容貌就对他芳心暗许，匆匆将自己推上了这个位置，想必父皇会尽力撑到慕明符能够独当一面之时，再将天下交给他。
可惜没有如果，父皇在当了半年太上皇之后就郁郁而终。
在唐将军的怂恿下，自己在慕明符十六岁那年就将他封作岐王，远远发配去了陀喇边境。
岐王在大漠边城苦守了许多年。
陀喇从来没有安分过，时不时在边境作乱，岐王缺兵少马，却始终不肯后退半步。
据传他每逢战事都以命相拼，一马当先，身上足有大大小小近百道伤痕。
直到五年前，自己为了不送慕亦浔去当质子，割了十五座城池给陀喇——想起这段往事，慕明筹的眉心紧紧拧作一团。
去年秋天岐王突然起兵谋反，最终死在临危请战的慕亦浔手里。
叔侄两人初次碰面就白刃相向，不知各自都是怎样的心情。
岐王……皇弟起兵时，一定对自己这个庸懦无能的兄长彻底绝望了吧！
慕明筹擦了擦通红的眼角。
在唐家的“辅佐”下，他稀里糊涂地当了三十多年大誉皇帝。
虽然处处被唐氏一族压制操控，但他依然在某些方面尝到了权力的滋味，也越来越舍不得撒手。
这些年他荒废朝政，任由权臣贪官横行无忌，境内暴乱此起彼伏，最近十几年更是愈演愈烈。
十三年前，大皇子慕亦泓死谏，被他下旨悬挂在澜京城墙上，受了三天三夜的折磨才死。
慕明筹心里很清楚，皇长子慕亦泓当年并没有逼宫，只是想让昏聩无能的自己睁开眼睛看看天下万民，不要继续心甘情愿地受唐家摆布，被周家糊弄……
想到去世多年的长子，慕明筹仰头看向雕花穹顶。
大皇子慕亦泓是在他继位那年出生的，第一次做父亲，当时自己也着实开心了好些天。
如今这孩子在慕明筹的记忆中早已面目模糊，只记得他容貌和自己不过两分相似，却也端正俊朗。
有自己做底子，母妃又都是丽色佳人，皇子公主自然都生得极好。
慕亦泓的生母刘贵仪生前是个明媚开朗的女子，依稀记得，她笑起来有一对梨涡。
只可惜在诞下大皇子半年后，她就染上风寒，香消玉殒。
至于究竟是真的风寒，还是被人暗害……慕明筹苦笑一声。
他当年就没有追究，如今更是不愿多想。
刘贵仪，她的闺名似乎是唤作欣月，还是歆月？
实在记不清了……慕明筹不无感伤地摇摇头。
在自己宠幸过的如云美女中，刘贵仪实在不算有多出色，若不是为他生下皇长子，只怕连这个含糊不清的名字都不会留有印象。
处死大皇子的旨意是慕明筹亲口下的，可背后却是天敕大将军的授意。
慕明筹也曾经尝试保住自己长子的命，当时唐吉要求将慕亦泓斩首，他力争将慕亦泓贬为庶民，流放到乌图边境即可。
可这次奋力争取，却变成慕亦泓被悬挂在城墙上示众，苦苦挣扎了三天才死的惨烈结局。
最终这一切都算在了他这个父皇的头上——他不能、更不敢将唐吉对自己私下的威胁搬上台面。
慕亦泓惨死后，众人皆谓：当今不但是个昏君，更是个无情无义的暴君！
受到唐吉这番打压，慕明筹更不愿亲自打理朝政。
凡有战事，无论是外敌还是内乱，都由天敕大将军自行决策。
各种杂事则由周太师料理，后来更是连奏疏都交给成年皇子们去批阅。
这么一来，再有谁惹了唐吉不满，说破天也不关他慕明筹的事了！
回想三十多年来的种种，慕明筹颓然垂首：自己这大誉皇帝，当得越来越像个笑话。
唯一能聊以安慰的，是费尽心思立了慕亦浔这个比自己强出十倍的储君。
自己浑浑噩噩这么多年，大誉也被消耗得千疮百孔，如今皇后唐嘉已经不在，这摇摇欲坠的帝位，他也坐够了。
不如借此称病，让太子主理朝政。
慕明筹下定决心：朕这就下诏，即日起由太子监国，再让四皇子从旁辅佐。
碰巧天敕大将军不在京中，他们兄弟两个联手，总能镇住这帮文臣。
好，就这么办！
明天一早就把他们都叫来，把这个意思说清楚。
周太师想趁机推五皇子慕亦洛这个庸才上位，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现在一心只想扳倒太子，难道忘了还有四皇子慕亦澈？
有四皇子在旁襄助，压住周太师这只老狐狸应该没问题。
既然要重用四皇子，总该许他些好处……
慕明筹思忖片刻，决定明天召见两人时，对他们言明利害。
此番若能压住周太师发难，就封慕亦澈为翊王。
翊者，辅佐之意——但愿他能明白朕的苦心。
说起来，也有好些日子没见丽妃了，不如今晚就召她伴驾。
想到这里，他对身边的内侍道：“召丽妃来紫霄殿。”
……
溶晏堂。
慕亦浔在院子里陪叶雪柠练习最后一本剑谱。
这几天他一直留在溶晏堂，不是陪着叶雪柠练剑，就是和她对弈闲谈，或乔装后陪她去澜京城市井中闲逛游玩。
练习间歇，他轻笑：“再有两天，就可以将这套剑法学会了，到时我依约打把好剑给你。”
叶雪柠好奇道：“父皇已下了让殿下监国的诏书，你却整天在这里闲晃，这样真的好吗？难道最近没有政事需要处理？”
“无妨，都交给四哥打理了，他应付得来。”他帮她擦去额头的汗珠，“柠儿竟然开始关心这些，难道不喜欢我陪着你？”
“不是……”她百思不得其解，“只是国事突然全部交给他，真就这么放心？”
“九成奏疏都是弹劾我的，由他处理反而容易些。”慕亦浔神色淡然，“若有要事，四哥自会来与我商议。前线战报从来是直接送到我手里，也无须担心。”
什么？
她震惊地站起来：“九成都是弹劾！那你就放着不管？不打算辩解反驳？”
他坦然道：“都是实情，无可辩驳。”
叶雪柠：“……”
这无所谓又心安理得的态度，该说是破罐子破摔，还是有恃无恐？
“这群只会耍嘴皮子的文臣士族，放着正事不办，也不顾前线战事紧急，却忙着在后方动摇国本。”慕亦浔盯着手中的竹剑，“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闹出多少花样来。”
他眸光微沉：“就让他们尽情上疏，等将来清算的时候，现在弹劾我的话，每多一个字，就让他们吞一根铁针。”
听他话语间寒意森森，叶雪柠下意识后退半步——这简直是毋庸置疑的暴君行径！
大誉将来能指望的，真就只剩这个人而已？
“玩笑罢了，何必浪费那么多铁。”慕亦浔笑着挽了个剑花，“歇好了就继续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