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星霜 山雨欲来风 ...
-
眼看自己时日无多，未必能撑到慕亦浔成事那日，慕明筹决定留下一封密诏。
他要将慕亦澈谋逆的实情记下来，以待此事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写好诏书后，慕明筹郑重其事地将它交给身边的高内侍。
自从住进太安宫，慕明筹身边的人就被撤换一空。
唯独这位跟了他五年多的高内侍，不惜在地板上将额头磕得血流如注，也要留在慕明筹身边伺候。
慕亦澈见他如此忠心，感慨了一句“你倒是个难得的忠仆”，随即允了他的请求。
也幸亏有这位用熟了的老人留在身边，慕明筹在太安宫过得还算习惯。
接过这封密诏后，高内侍泪流满面：“太上皇，您这真是……用心良苦啊！”
过了没半个时辰，这封密诏就送到了伪帝慕亦澈手上。
看过诏书内容后，慕亦澈脸色愈加阴鸷：“这老东西竟然还存着这样的心思！”
他亲自来到太安宫，当着慕明筹的面将这封绝密诏书烧成灰烬。
“高内侍，事到如今你也不必再装了，去掌太上皇的嘴！”慕亦澈盯着慕明筹，“下手注意着点轻重，朕还不希望他死得太快！”
离开太安宫，慕亦澈眉头紧锁。
他知道自己这位子坐得不稳。
山雨欲来风满楼。
军中乱象渐生，虽然还没有明着举起反旗，但很多人都在等慕亦浔现身来牵这个头。
若三军倒戈，那些见风使舵的文臣必然靠不住。
可话说回来，这一切麻烦的源头，无非是因为慕亦浔还活着，一旦他死了，这些人师出无名，自然会安静下来。
陀喇那边，慕亦澈早已私下和陀喇新王商定，明年十月就让七公主嫁过去，陪嫁多加一倍，至少近年内不用担心会有外敌来犯。
最有可能和自己不死不休的，是远在乌图边境戍守的忠武将军唐岚。
想到唐岚，慕亦澈脸色愈发难看，若不是她当年不识抬举，如今情形必不至于如此。
看向身侧的时晴，慕亦澈又放下心来。
没什么可担心的，自己手里始终捏着天下最锋利的一把刀，只要慕亦浔敢出现，时晴一定能除掉他。
以时晴的身手，于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也不过如探囊取物。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留后患，定要让慕亦浔曝尸当场！
……
冬月伊始。
晓色熹微，天地间灰蒙蒙的雾霭久久不散。
又一队禁军巡查到京郊的寿元斋门前。
这座医馆表面上毫无破绽，他们数日前也已经来此彻查过，并没发现任何异常。
但这次领队的却是新任殿前总都尉——时晴。
守在堂前的伙计忙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的头颅就像被北风吹落的果子一样，滴溜溜地滚了出去。
店内众人犹自惊诧，时晴已跨过那伙计的残躯，率众向内院奔去。
与此同时，察觉情况有异的慕亦浔已护着叶雪柠，与谨王一道，从后院逃离。
赶到内院的时晴扑了个空，四处巡视一圈无果后，他跳上屋瓦，很快就从空气中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青竹气息。
循着这丝熟悉气息，他飞速向前追去。
不多时，就远远看到三人背影——为了照顾叶雪柠和谨王，慕亦浔跑得并不快。
发觉追上前来的时晴，慕亦浔忙转身与他对峙。
时晴却并不打算与他对决，而是不断绕开他，接着追赶谨王。
反正这几人最后都会死，先杀哪个还不是全凭他的心意？
若与慕亦浔缠斗，只恐会放跑了那两个！
几人你追我赶，直跑到十数里开外的一处断崖前。
灰云低垂，寒风呼啸，那道断崖如天堑般赫然矗立。
崖壁向内斜插直下，没有任何可供攀爬的立足点。
向下望去，只见重重黑雾缭绕，深渊无底，崖底景象晦暗难辨，某种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升腾而上。
一旦跌落，便是万劫不复……叶雪柠和谨王站在悬崖边缘，不由得冷汗直冒。
而此时，时晴的身影已在不远处出现，他的目光如一道催命符咒，紧紧锁住两人。
虽然惊惧万分，谨王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叶雪柠护在自己身后。
时晴刚将两人逼停在崖边，紧追而来的慕亦浔就飞身赶到，手中长剑直指对方眉心。
多年前，六哥就说过，这天下兴亡，以及我们慕氏一族和前朝的恩怨纠葛，就都交在你手上了。
自己与时晴之间必有一场生死对决！
甫一动手，两人之间的空气就飞速流转起来，似有许多无形火星“噼啪”爆开。
时晴身影急动，如离弦利箭般逼近慕亦浔，手中弦月短刃以迅雷之势飞出，直取对方咽喉。
避开这迅猛精准的一击，慕亦浔手中长剑与弦月短刃相碰，剑上如雾的微弱寒气在明焰下迅速被化解。
运气间，时晴周身明焰烈烈而起，弦月短刃如活物般上下翻飞，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火网。
慕亦浔自是全力迎战，不敢稍有疏虞。
两人以快打快，数息间已拆了近百招。
时晴的招式一招更比一招狠辣，似乎随时都能预判对方下一步行动，前所未有的压力令慕亦浔陷入苦斗，渐渐显露颓势，只能勉力抵挡。
见此情形，叶雪柠和谨王想上前相助，又怕贸然出手反而会给慕亦浔带来麻烦，站在崖边进退两难。
随着时晴步步紧逼，攻势越来越猛烈，慕亦浔凝聚真气，在身周祭起一道冰障！
“你……”眼见慕亦浔身上也显出异象，时晴无比惊诧，“你！怎么……会……你是……谁！”
慕亦浔并不答话，趁时晴惊讶混乱之际，骤然刺出一剑！
剑锋裹着碎冰从时晴心口处刺入。
虽未穿透，却也伤及心脏，灼热鲜血喷涌而出！
时晴身周的明焰瞬间黯淡下去，他单膝跪地，弦月短刃也脱手掉落。
“你是……姐……”时晴抬手按住心口剑伤，奔腾灼热的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流下，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姐姐……在……哪里？”
第二剑带着碎冰，毫不犹豫地落下，时晴利用本能躲开，他似乎忘却了两人之间的争斗，只死死盯着慕亦浔的眼睛：“回答……我！”
第三剑如闪电般，正对着时晴的面门劈下！
仓促间，时晴只能抬手去挡，右手小臂上顿时被劈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滚烫鲜血洒落在地面上，蜿蜒如一道焰红小溪。
他并不去看自己的伤，转而紧紧攥住慕亦浔手中长剑的剑锋，双目喷火：“回答……我！”
随着时晴手上不断冒出沸腾般跳跃的鲜血，剑锋上冒起白雾，随后竟整个燃烧起来！
慕亦浔迅速向后跃开，持剑的手却已被近在眼前的火焰灼伤。
果然还是时晴略胜一筹，即使尽力凝神，他刚才也险些被对方的摄魂术制住。
退到安全距离后，慕亦浔向时晴道：“你以为，我会是谁？”
“姐……”时晴仰头盯着他，“姐姐……还……活着……吗？”
“她还活着！”慕亦浔挑眉，“我把她藏起来了！”
时晴立刻像孩子般瞪大双眼：“藏在……哪里？”
听他这么问，慕亦浔暗忖：他果然心智不全，连这么明显的诓骗之语都分辨不出。
“带我……去见……姐姐！”时晴语调中满是急切，“我……已经……长大……姐姐……应该……和我……成亲！”
他竟然还惦记着这件事！
而且，这话岂止是冒犯，简直……慕亦浔怔在当场，无言以对。
说话间，伪帝慕亦澈已带着三千禁军赶到，将崖前包围得水泄不通。
“时晴！”策马立于阵首的慕亦澈见时晴满身鲜血，不由得大惊失色，“你受伤了！怎……”
旋即，他的目光落在了被碎冰环绕的慕亦浔身上，更是惊异：“你……你竟然……”
之前种种想不明白的事，在此刻全都有了答案！
“好！好你个慕亦浔！”慕亦澈并未惊慌太久，他将佩在身边的月影抽剑出鞘，“你竟然也是……呵呵！太上皇若知晓，真不知他会是怎样的表情！”
时晴虽然身负重伤，但从两人对峙的情形来看，慕亦浔显然并未取得优势。
“时晴，还在等什么？”慕亦澈向他下令，“快杀了他！”
“等……等等！”时晴用力摇头，“他……把……姐姐……藏……起来，我……要他……带我……去……找……姐姐！”
慕亦澈无奈：“时晴，他骗你的！”
自从看到慕亦浔身边环绕碎冰，慕亦澈就立刻反应过来：慕亦浔的生母——那个当年被曦贵妃害死的宫女，就是时晴的姐姐星霜！
原来她被赵总管改了名字，秘密送到了郑氏宫中，随后陷在那桩偷梁换柱的骗局中。
怪道怎么查也查不到她的下落！
“时晴，你相信我！”慕亦澈跳下马，走到时晴身后，“你姐姐星霜二十多年前就被害死了，他是骗你的！”
他高声强调：“时晴，就是因为生下他，你姐姐才会被人害死！”
原来娘亲的名字叫做星霜……慕亦浔眸光微动。
慕亦澈看向他，反问道：“慕亦浔，星霜就是因为生下你，才会被郑氏害死的！你不敢承认吗？”
慕亦浔默然不语。
“而你，早就知道真相，却从没想过为她报仇！”慕亦澈抬手，剑锋直指慕亦浔，“你为了保住自己的身份地位，对着杀母仇人，唤了她二十年的母妃！”
“甚至在郑氏恶行暴露后，你还特意去永巷打点，让郑氏得以活命至今！慕亦浔，你是不是觉得，生恩不及养恩重啊？”
“时晴，他不配做你姐姐的孩子！”慕亦澈再次下令，“杀了他！为你姐姐星霜报仇！”
时晴闻言，愤恨地盯着面前的人，飞速站了起来，身周再次燃起焱气。
慕亦浔忙凝神，做好迎战的准备。
不待两人再次展开对决，忽听得远处传来密如擂鼓的马蹄嘈杂声。
禁军们转身向后看去，不由得大吃一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