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苍生》VioletNora

32、秋日 乾元二

　　乾元二十一年，八月初七，立秋。
　　京城的秋天来得比南方早。一进八月，天就凉了下来，早晚的风里带着丝丝寒意，吹在脸上不像夏天那样湿热黏腻，而是干爽清凉的，让人精神为之一振。万卷阁院子里的那两棵石榴树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沉甸甸的，把枝条压得弯弯的，像是随时都会折断。枇杷树的果子也黄了大半，一串一串地挂在枝头，在秋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宋锦书站在枇杷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果子，伸手摘了一颗，剥了皮，放进嘴里。酸甜酸甜的，汁水丰富，味道比她记忆中的要好——也许是因为这棵树从江宁搬到了京城，在万卷阁的后院里扎了根，吸收了这里的阳光和雨露，结出的果子也带了北方的味道。
　　“甜吗？”沈清辞从厨房端着一壶茶出来，走到她身边。
　　“甜。”宋锦书又摘了一颗，剥了皮，递到她嘴边，“尝尝。”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张嘴接住。牙齿不小心碰到了宋锦书的手指，两人的脸同时红了。
　　“是……是挺甜的。”沈清辞低下头，耳根红得像石榴皮。
　　宋锦书看着她的侧脸，嘴角微微扬起。她将手背在身后，指尖还残留着沈清辞嘴唇的温度，温热的，软软的，让她心里痒痒的。
　　两人在枇杷树下站了一会儿，喝了半壶茶，然后回了隐几轩。
　　今日修的书是一本《乐府诗集》，宋刻本，年代久远，书页发黄发脆，翻的时候要格外小心。宋锦书已经修了三天，修了大半，今天争取修完。沈清辞坐在她对面，手里修着一本《东坡志林》，两人面对面坐着，各修各的，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去。
　　午时，赵伯端了午饭上来。今天做了红烧肉、清炒豆苗、一碗番茄蛋花汤，还有一碟桂花糕。宋锦书看着那碟桂花糕，看了沈清辞一眼。沈清辞正在盛汤，面色如常，但耳根微微泛红。
　　“赵伯，”宋锦书说，“这桂花糕是您买的？”
　　赵伯嘿嘿一笑：“不是，是阁主一早去城东买的。天没亮就出门了，排了半个时辰的队呢。”
　　沈清辞的脸一下子红了：“赵伯，你话太多了。”
　　赵伯嘿嘿笑着，退了出去。
　　宋锦书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软糯香甜，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沈清辞，”她说，“你以后不用天没亮就去买。我想吃了，自己去就行。”
　　“你脚伤刚好不久，不宜走太远。”沈清辞低着头喝汤，声音闷闷的。
　　“我的脚早就好了。”宋锦书看着她通红的耳根，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温暖，“沈清辞，你知不知道，你对我太好了。”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她：“对你好不行吗？”
　　“行。”宋锦书的嘴角微微扬起，“但你也得对自己好一点。别总是一大早就出门，多睡一会儿。”
　　沈清辞看着她的笑容，心中那个一直不敢触碰的东西，又松动了一些。
　　“好，”她说，“听你的。”
　　下午，周文贞来了。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便服，手里提着一盒点心，笑呵呵地进了万卷阁。赵伯引他上了二楼，沈清辞和宋锦书连忙起身让座。
　　“周大人，您怎么来了？”宋锦书给他倒了杯茶。
　　“来看看你们。”周文贞在椅子上坐下，将点心放在桌上，“顺便告诉你们一个消息。”
　　沈清辞和宋锦书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
　　“什么消息？”宋锦书问。
　　“赵清源的事。”周文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刑部已经定了，秋后问斩。具体日子还没定，但不出九月。”
　　宋锦书的手指微微收紧，面色如常，但沈清辞注意到她握着茶盏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的那些党羽呢？”沈清辞问。
　　“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周文贞叹了口气，“这一次，朝堂上算是大清洗了。赵清源的人被拔掉了大半，空出来的位置，皇上正在物色人选填补。”
　　“皇上身体如何？”宋锦书问。
　　周文贞沉默了片刻，说：“不太好。自从赵清源倒台后，皇上的精神一直不好，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太医说是丹药中毒太深，伤了根本，恐怕……时日无多了。”
　　宋锦书的心猛地一沉。
　　“周大人，”她说，“如果皇上……”
　　她没有说下去，但周文贞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皇上驾崩，太子即位。”周文贞的声音低沉，“太子虽然年轻，但为人正直，应该不会翻赵清源的案。你们不用担心。”
　　宋锦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周文贞坐了一会儿，喝了两杯茶，便起身告辞了。沈清辞和宋锦书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上了轿子，消失在文华巷口。
　　两人站在门口，看着巷口空荡荡的街道，沉默了许久。
　　“沈清辞，”宋锦书忽然说，“你说，赵清源死的那天，我应该去看法场吗？”
　　沈清辞偏过头看着她，想了想：“你想去吗？”
　　“不知道。”宋锦书摇了摇头，“我想亲眼看着他死，又觉得，看不看都一样。他死了，我父亲也不会活过来。”
　　沈清辞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那就不要去。”她说，“你在万卷阁修书，我陪着你。那天我们修一本最难的书，让你忙得什么都想不起来。”
　　宋锦书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扬了起来。
　　“好，”她说，“那天我们修一本最难的书。”
　　八月中旬，赵清源被问斩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那天宋锦书果然没有去法场。她和沈清辞在隐几轩里修一本《说文解字》，书页残损得厉害，几乎每一页都需要修补。两人从早修到晚，忙得连午饭都是在案前吃的。赵伯端了饭菜上来，两人一边吃一边修，筷子夹着菜，眼睛盯着书页，手忙脚乱的样子让赵伯看了直摇头。
　　傍晚，赵伯从外面回来，带来了消息：“赵清源死了，午时三刻斩的，听说连哼都没哼一声。”
　　宋锦书手中的镊子微微一顿，然后继续修补。
　　“知道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赵伯识趣地退了出去。
　　沈清辞放下手中的书，看着宋锦书。宋锦书低着头，手中的镊子稳稳当当，一板一眼地修补着书页，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但沈清辞注意到，她修的那一页书，补纸贴得比平时歪了一些。
　　“宋锦书，”沈清辞轻声叫她的名字。
　　宋锦书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流泪。
　　“沈清辞，”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父亲可以安息了。”
　　“嗯。”沈清辞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你也是。”
　　宋锦书吸了吸鼻子，将涌上来的眼泪逼了回去，低头继续修补。这一次，她的手稳了很多。
　　窗外，夕阳西下，将万卷阁的飞檐染成了金红色。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熟透的果子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石榴籽，像一颗颗红宝石，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八月的最后几天，宋锦书收到了江宁府衙门的公文。宋家的老宅已经发还了，家产也追回了一部分，虽然不多，但足够她生活。她看了公文，放在一边，没有多说什么。
　　“你不回去看看？”沈清辞问。
　　“看过了。”宋锦书说，“上次去的时候就看过了。老宅还是那个老宅，但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家了。”
　　“那你的家在哪里？”
　　宋锦书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在这里。”
　　沈清辞的心跳快了一拍。
　　“万卷阁？”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得多。
　　“不是万卷阁。”宋锦书的目光坦然而清澈，“是你。”
　　沈清辞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书，声音有些发紧：“你……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宋锦书的嘴角微微扬起，“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平静的、温暖的、让人想要沉溺其中的东西。
　　“宋锦书，”她听见自己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真的很让人没办法。”
　　“没办法什么？”
　　“没办法不喜欢。”
　　宋锦书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沈清辞，”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再说一遍。”
　　沈清辞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那个一直不敢触碰的东西，终于像春天的种子一样，破土而出，长出了嫩绿的芽。
　　“我说，”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碑上，“我没法不喜欢你。”
　　宋锦书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去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落在月白色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清辞的手，十指相扣。
　　“沈清辞，”她说，“我也是。”
　　两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对视着，眼中都有泪光，但嘴角都扬着笑意。窗外，夜风吹过，枇杷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为她们鼓掌。
　　过了许久，宋锦书松开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吸了吸鼻子。
　　“沈清辞，”她说，“今晚吃什么？”
　　沈清辞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鼻尖，忍不住笑了。
　　“面，”她说，“你想吃面吗？”
　　“想。”宋锦书点了点头，“你煮的。”
　　“好。”沈清辞站起身，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等我。”
　　宋锦书坐在隐几轩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她拿起桌上那卷《楚辞》，翻到《九章·思美人》那一页，看着沈清辞写的那行批注——“思公子兮敢自言。”
　　“敢自言。”她轻声念着这三个字，一遍，又一遍。
　　窗外，月亮升了起来，将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两棵石榴树上，洒在那棵枇杷树上。枇杷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你看，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