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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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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晴再有意识时,鼻尖先闻到消毒水的味道。
淡淡的,有些刺鼻。然后是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某种固执的节拍。肖晴睁开眼,看见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安静地亮着,边缘有些发黄。
她转了转头。
病房很安静,窗外的天是灰白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窗帘没有拉严,留着一道缝隙,能看见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轻轻摇晃。
视线慢慢聚焦,落在床边。
顾川躺在那里。
绷带缠着头,呼吸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闭的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在苍白的皮肤上投出浅浅的阴影,一动不动。各种管子和线从被子下延伸出来,连着旁边那些闪烁的仪器。
呼吸机在工作,屏幕上绿色的数字规律地跳动。68,69,70……像谁的心跳。
肖晴看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躺在旁边的病床上。手上插着点滴,冰凉的液体正一滴一滴流进血管。
门轻轻开了,苏砚走进来。他看起来糟透了,眼睛通红,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看见肖晴睁着眼,他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醒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肖晴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发疼,只发出一点气音。她点点头,眼睛又看向顾川。
“星星……”苏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深吸一口气,“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救援来得很快,雪很厚,缓冲了冲击。”他顿了顿,“很幸运,没有骨折。但头磕到了石头,外伤,已经处理好了。需要观察几天。”
肖晴的目光没有移开。她看着呼吸面罩上那层薄薄的白雾,出现,又消失,规律得让人心慌。
“他什么时候能醒?”声音终于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苏砚沉默了几秒。
“不确定。”他说,然后很快补充,“但一定会醒的,医生说了,只是时间问题。”
肖晴没再问。她撑着想坐起来,苏砚赶紧扶她,把枕头垫在她背后。这个动作让她头晕,眼前黑了几秒,等视野清晰时,她发现点滴架旁多了一把椅子。
椅子上放着她的羽绒服,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一盒牛奶,一袋面包,包装都没拆。
“你昏迷了。”苏砚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搓了搓脸,“我买了点吃的,但你一直没醒。”
肖晴摇摇头,表示不想吃。她的目光又回到顾川身上,像被什么牵引着,移不开。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作的声音。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些,从灰白变成淡淡的蓝。有鸟飞过,影子在窗帘上快速掠过,然后不见了。
顾爸爸是第二天来的。
他推门进来时,肖晴正盯着呼吸机屏幕上的数字。那数字跳到了72,停顿两秒,又回到71。她看得太专注,甚至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直到一双略微粗糙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肖晴抬起头。顾爸爸站在床边,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肩头还沾着一点未化的雪。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睛很温和,和顾川很像。
“小晴。”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肖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回去休息休息吧。”顾爸爸说,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苏砚说你一直守着,这怎么行。”
肖晴摇头,很慢,但很坚决。
“听话。”顾爸爸伸手,想理理她额前凌乱的头发,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小川知道了,会心疼的。”
这句话不知怎么触到了某个开关。肖晴的肩膀开始发抖,先是轻微的,然后越来越剧烈。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滚烫的,顺着指缝往下淌。
“对不起……”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破碎不堪,“顾叔叔,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剧烈地起伏,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她不停地重复那三个字。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她没看见那条断掉的红绳,如果不是她控制不住速度——
顾川现在应该好好的。
而不是躺在这里,一动不动,靠着机器维持呼吸。
顾爸爸的手轻轻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手很暖,隔着毛衣都能感觉到温度。
“不怪你。”他说,声音很稳,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小川不会怪你,我也不会。”
肖晴摇头,哭得更厉害了。她想说不是。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唉……”顾爸爸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很多东西,担忧,疲惫,但唯独没有责怪。
“我们出去走走吧。”苏砚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门口,眼睛还是红的,但声音已经平静了一些。他走过来,轻轻握住肖晴的胳膊,“让星星好好休息,你也透透气。”
肖晴没有反抗。她被苏砚扶着站起来,腿有些软,晃了一下。顾爸爸也站起来,想扶她另一边,但肖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可以。
她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
顾川依然安静地躺着,呼吸面罩上的白雾规律地出现,消失。有一缕头发落在额前,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慢慢地走出病房。
医院的小花园种着几棵松树,叶子还是绿的,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雪。长椅空着,苏砚扶着肖晴坐下,自己坐在她旁边。
天又下雪了。
很小的雪,细碎的,像盐粒,在空气里慢悠悠地飘。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
肖晴抬起手,摊开掌心。
雪花落在上面,小小的,六角形的,精致得像工艺品。她看着它在掌心停留,边缘慢慢模糊,变成一滴水,顺着掌纹滑落,渗进袖口,不见了。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想起在滑雪场,顾川握住她手腕的温度,很暖。那时候她站不稳,雪板在脚下乱晃,整个世界都在摇晃。只有那只手是稳的,像锚,把她固定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可现在,那温度没有了。掌心空空的,只有雪水留下的凉。
“他会醒的。”苏砚突然说,声音很低,像在对自己说,“一定会。”
肖晴没说话。她看着又一片雪花落在掌心,看着它融化,变成水,消失。
她想,她大概真的是灾星。
她带给顾川的,只有麻烦和灾难。
雪下得大了一些,松枝上积了白白的一层。有麻雀跳来跳去,抖落一簇雪粉,在空气里闪闪发光。
苏砚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脸色突然变了。
“好,好,我马上来!”他挂掉电话,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在抖,“星星醒了!”
肖晴的心脏骤停了一拍。
“我去看看!”苏砚已经冲了出去,羽绒服的下摆扬起,带起一阵风。几张纸从他口袋里飘出来,落在雪地里,他没注意,很快就消失在小径尽头。
肖晴坐在长椅上,没动。
她应该跟上去的。顾川醒了,她应该第一个冲过去,看看他好不好,眼睛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清亮,声音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平静。
可她站不起来。
腿像灌了铅,沉得抬不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肋骨发疼。手心全是汗,冰凉的,和雪水混在一起。
她在害怕。
怕看见顾川虚弱的眼神,怕从他脸上看到任何一丝痛苦或责怪的表情——哪怕她知道,顾川永远不会责怪她。
可她还是怕。
雪地里,那几张纸被风吹动,翻了个面。白纸黑字,在雪地里很显眼。
肖晴盯着看了几秒,终于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把它们捡了起来。
是病历。
最上面一张是顾川的。姓名,年龄,诊断,用药……她的目光机械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直到停在某一行。
“逆行性遗忘”
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半年前因意外导致记忆缺失。
肖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逆行性遗忘。顾川失过忆?什么时候?为什么她从来不知道?
她的手指往下移,停在基本信息栏。性别,男。血型,O型。然后是出生日期。
她的目光凝固在那里。
1995年2月27日。
和上辈子的顾川,一模一样的生日。
一字不差。
肖晴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纸上的字没有变,还是那串数字,清清楚楚,印在泛黄的文件纸上。
雪还在下,落在纸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湿痕。那串数字在湿痕里微微晕开,但依然清晰可辨。
1995.2.27。
她抬起头。小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雪落的声音,细细的,沙沙的。松树静默地立着,枝头压着雪。长椅另一头空着,苏砚坐过的地方,雪已经盖住了痕迹。
远处,医院大楼的窗户一扇扇亮着灯,在渐暗的天色里,像一个个小小的、温暖的格子。
其中一个格子里,顾川醒了。
肖晴低头,又看了看手里那张纸。风把它吹得哗啦作响,她捏得很紧,指尖都泛白了。
雪落在睫毛上,融化了,流进眼睛里,有点刺痛。
她慢慢地,慢慢地站起来。
腿还是软的,但能动了。她迈出一步,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她朝着大楼走去,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纸。
掌心很烫,像要烧起来。
可心里更烫——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灼烧,滚烫的,翻涌的,几乎要冲破胸腔。
走廊很长,灯光苍白。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和自己急促的心跳混在一起。
走到那扇门前时,她停了下来。
手放在门把上,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