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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让齐世琛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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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知晏一语既落,大堂之内,声息骤敛。
朱大匍匐于地,背脊的衣裳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肉上,洇出两大块深浅不一的印痕。他双唇微微颤动,似有话欲吐,然而喉间只滚出几串含糊的呜咽,到底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齐知晏望着他,目光锐利。
“朱大,你说了三处谎。其一,巷子的朝向;其二,帕子的来处;其三……”
她略略一顿,声音又冷了几分,“你自称一时起了贪念,想讹些银两。”
朱大浑身猛地一颤。
朱大的身子猛地一抖。
“你不是。”齐知晏的话沉沉落下,“你当街拦车,当着满街人的面嚷嚷与我有私情,图的岂是银钱。你图的,是毁我名节。”
朱大的面色彻底灰败下去。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往人群里飘了一飘,
齐世琛立在堂下,望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齐知晏,竟觉得有些陌生了。他印象里的四妹妹,素来是个近乎透明的人。年节家宴,她永远坐在末席;受了委屈,也只是默默忍下;几个姊妹拿话刺她,她连眉头都不曾皱过一回。可今日……
他心头忽然一凛。莫非今日这场风波,竟是他这个不起眼的妹妹一手布下的局不成?
他原本今日是不该出门的。是齐知晏前一日遣人来请,说她母亲吩咐她明日往城东去挑些胭脂水粉,她又想着再买几本教人明是非、知善恶的书来消遣,请他这个兄长荐几本好的。
他正要开口列书名,又怕她记不住,便想不如同去书斋走一趟,顺便看看可有新到的法帖,一并买了送与她。这才邀了她同行。
谁料今早出门,来的却只有青萝一个。青萝说她家姑娘早起觉着头晕,在屋里歇下了,胭脂水粉差她往城东去挑便是。他也没多想,便让青萝跟上了马车。
再往后,便是街上的事了。除了朱大一见他从车上下来便露了怯以外,其余的事,他一时也想不出头绪。
他自然信齐知晏是清白的。一个能为齐家名声计长远的人,绝不会因一己私欲,毁了阖府女眷的清誉。
可究竟是谁,要毁掉齐知晏的名节,再顺手将整个齐家也拖下水去?
齐世琛看了看伏地发抖的朱大,又回头望了一眼混迹在人群中的周嬷嬷,霎时间,后脊蹿起一阵凉意,汗毛根根竖立。
府尹手中的惊堂木再次拍下。这一记比方才更重,响声在大堂里嗡嗡回荡,震得朱大浑身一哆嗦。
“朱大!你当街拦车、捏造私情、毁人清誉,如今还有何话说?”
朱大的身子彻底瘫软下去。他跪不住了,整个人往旁边歪倒,手肘撑住青砖地面,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肩膀剧烈地耸动。
“草民……草民认罪。是草民一时鬼迷心窍,想讹些银两花用。帕子是草民偷的,私情是草民编的,都是……都是草民一人所为。”
他咬死了是敲诈勒索。咬死了是独自一人干的。
齐知晏听着,脸上无波无澜。她知道周嬷嬷就站在人群里,朱大的命脉,正牢牢攥在那人手中。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府尹盯着朱大看了片刻,终于提起笔来,在案卷上落下判词。
“朱大,偷盗财物,当街毁人清誉,依大雍律,两罪并罚,杖四十,徒半年。齐家四姑娘清白无辜,着即还其声名,不得再议。”
朱大被衙役从堂上拖拽而出时,门外围观的百姓尚未散去。
“腌臜东西!”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妇人率先啐了一口,“一个大男人,偷人家姑娘的帕子,满嘴喷粪坏人家清名,你娘生你的时候,莫不是把脸皮落在胎胞里了!”
人群哄地笑开了。笑声里夹着叫好声,有人拍起了巴掌。
旁边一个老者捋着胡子直摇头:“老汉我活了五十六年,头一遭见着这般不知廉耻的。讹人讹到未出阁的姑娘头上,你也不怕天打雷劈。”
“天打雷劈?那是便宜了他!”有人接话道,“依我说,就该把他那张嘴撕个稀烂,看他往后还拿什么编排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家!”
“撕嘴?撕嘴太轻了!”又一人高声嚷道,“放在前朝,诬人清誉是要割舌头的!割了舌头不算,还得在脸上刺字,走到哪儿人家都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
骂声一浪高过一浪,群情汹汹。衙役们不得不连声呵斥,方才将众人哄散开去。
齐世琛望向齐知晏,低声道:“回去吧。”
齐知晏微微颔首。
马车在齐府大门前停稳,二人先后下车。齐世琛正抬脚往门内走。
“世琛哥哥留步。”
他顿住脚步,回过身来。
“今日之事,想必哥哥心中已有数目了。”齐知晏道。
齐世琛看着她,她的唇微微抿了一下。
“先前瞒了哥哥,是我做得不妥。”她的声音不高,却极稳当,“妹妹在此,向哥哥赔礼了。”
言罢,她微微敛衽,福了一礼。
“事出有因,我不得不如此行事。还望哥哥体谅。”
齐世琛凝目望了她好一会儿,方才开口道:“这件事,我会查个水落石出。”
顿了顿,又问:“你是如何预先知晓今日之事的?”
“昨日,青萝发觉我刚绣好的一方帕子不见了。”
“单单如此?”
“恰巧碧桃来传大伯母的话,命我今日出门。”齐知晏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迎上齐世琛的眼睛,再未移开分毫。
“巧合多了,”她道,“便不再是巧合了。”
齐世琛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良久,他只说了四个字:“我知道了。”
随后他快步走回大房,径直往母亲的屋子去了。
行至正房门口,他猛地站住了。
门扉半掩。屋里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他算个什么东西!银子拿了,事办不成,倒把自个儿折进去了!杖四十,徒半年,他进去了也得把嘴给我咬死了!”
齐世琛的手悬在门帘前头,没有落下。
周嬷嬷的声音随即传出来,比赵氏的压得更低:“大奶奶息怒。朱大那人,老婆子晓得,最是惜命不过。他既咬死了是敲诈勒索,府尹大人也判了,这案子便算是了了。翻不出浪来。”
齐世琛立在帘外,一颗心便凉了半截。
他最不愿看见、最不愿去想的事,终究是摆在眼前了。
他一掀门帘,抬脚迈了进去。
赵氏抬起头来,见是他,脸上的神色倏地一变。
“世琛?”她的声气往上提了一提,语调硬生生拐了个弯,“你怎么来了?”
“周嬷嬷,”他并不看她,只沉声道,“你先出去。”
周嬷嬷的身子僵了一僵。她没有立时便动,目光往赵氏那边觑了一眼。
赵氏嘴角微微一沉,点了点头。周嬷嬷这才慢慢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娘。”他唤了一声。
静了静,他道:“今日的事,是您做的么?”
赵氏的手在膝头停住了。她的下巴一点一点抬了起来。
声音却沉了下去:“世琛,你这是在审你娘?”
“您知不知道,”他并不接她的话,只自顾自说下去,“今日若不是从车里走下来的是我,那泼皮嚷嚷的那些话,便会一五一十地扣在四妹妹头上。扣在齐家头上。”
他看着赵氏的眼睛。
“您是要毁了四妹妹的名节啊。”
“您就没想过,齐家的名声是一块布。您撕一道口子,撕的不是四妹妹一个人的体面,是齐家所有女眷的体面。”
赵氏的手猛地从膝头抬起,重重拍在炕桌上。
“够了!”
她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
“我做这些难道是为了我自己?”
“你父亲去得早,什么都没留下。”她的手从炕桌上收回来,死死攥住了衣襟,“我为了掌家的事,一趟一趟去老太太跟前哭。哭了多少回,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了。头几回,老太太说,你一个寡妇,管家的事不急。再去,老太太说,你安心守寡便是,府里不会短了你们母子的用度。最后一次,老太太才松了口。”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你以为我图什么?图这盏灯底下算账算到三更天?图各房的管事婆子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图老太太一句话我就得跪下去,起来之后还要笑着说儿媳记下了?”
她摇了摇头,泪珠子随着她的动作甩落下来。
“我不图这些。”
她看着齐世琛,眼眶里蓄了许久的红终于溢了出来,沿着脸颊淌下去。
“我图的是你。”
“家里没了主心骨,你当老太太老太爷会替你打算?我若不争,你就跟齐知晏一样,在这齐府里看人脸色长大。你如今尚未谋得一官半职,尚未娶得一房妻室。我不替你打算,谁替你打算?”
齐世琛立在原地,一动未动。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一字一字碾出来的:“那这跟四妹妹又有什么干系?她终究也是无辜之人。”
赵氏嘴角微微一颤,心头翻涌了半晌,到底把涌到喉间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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