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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缘来 他垂下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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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桌上的手。那双手瘦得青筋凸起,指节分明,伶伶仃仃的,活像冬日里落了叶的枯枝。他看了半晌,方慢慢开口道:“景和九年,腊月二十三。姑娘可还记得那一日?”
沈渡一怔。
景和九年,腊月二十三。那是四年前的事了。她那时才十三岁,还未出阁,父亲也还在京城。她努力回想,脑子里却一片模糊——四年前的事,隔了两辈子,早已记不清了。
“那一日,城东的永安桥塌了。”萧衍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桥上行人不计其数,落水者数十人。姑娘刚好从那里经过。”
沈渡的瞳孔骤然收紧。
永安桥。
她想起来了。
那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她坐马车从城外回来,路过永安桥。桥塌的时候,她先听见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断裂了,紧接着便是轰隆一声,马车猛地停住了。她掀开帘子,只见河面上漂着人,有人在喊救命,哭声、喊声、水声混在一处,乱成一团。
她叫车夫把马车赶到河边,解下马车的帷幔,拧成绳子,扔给水里的人。她跪在河岸上,一个一个地拉。手被绳子磨破了,血淌了一袖子,她也没停。后来她发了三天烧,手上留了疤。父亲问她怎么弄的,她只说是“不小心摔的”。她不想让人知道她救过人——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得说。
可那一天,她到底救了多少人,她竟记不清了。
“那天,”她开口,声音有些涩,“殿下也在?”
萧衍没有回答。他慢慢地解开了自己的衣领。
沈渡别过脸去。
“姑娘不必避。”萧衍的声音很低,“萧某只是想让姑娘看一样东西。”
沈渡转回头来。
萧衍将衣领往下拉了拉,露出左肩。肩胛骨的位置,有一道很长的疤——不是刀伤,不是烫伤,是撕裂伤,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开的,疤痕狰狞,肉色发白,看着便觉可怖。
“永安桥塌的时候,萧某正好在桥上。”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被木头压住了,沉在水里。水是冰的,喘不上气。萧某以为那一次必定要死了。”
他顿了顿。
“然后有人扔了一根绳子下来。”
沈渡盯着那道疤,脑子里忽然炸开一片白光。
她想起来了。
那天,她救的最后一个人,是个年轻男人。那人被一块木头压在水里,只剩一只手露出水面。她把帷幔扔过去,那人没抓住。她又扔了一次,还是没抓住。她急了,脱了外裳,跳进水里。水冷得她牙齿打颤,她游到那人身边,把那块木头推开,拽着他的衣领往岸上拖。
她拖不动。那人比她高,比她重,她拖了两步便再也拖不动了。她喊车夫来帮忙,两个人一起才把人拖上了岸。那人躺在岸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早已不省人事了。她跪在他身边,不知该怎么办,只是不停地喊:“醒醒!你醒醒!”
后来那人咳了一声,吐出一口水,睁开了眼。
她记得那双眼睛。
沉沉的、黑黑的,像深潭不见底。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萧衍。
沈渡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记得他。她记得那双眼睛。可她不知道他是谁——她只当那是一个落水的陌生人。她把他交给了赶来的官兵,便走了。她没有留下名字,也没有问他是谁。
“那个人……”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是你?”
萧衍慢慢地将衣领拉好。
“是萧某。”他说,“姑娘救了萧某一命。”
屋子里安静极了。
药炉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响着,药味越来越浓,苦得人喉咙发紧。
沈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白白嫩嫩的,没有茧子,也没有疤。但前世的这双手,那一年磨破了皮,留了疤。她戴了半年的手套,才遮住那道疤。她以为那只是她做过的一件小事——不值一提,她甚至忘了。
但萧衍记得。
他记得那根绳子,记得那双磨破皮的手,记得她跪在河岸上喊“你醒醒”的声音。
“殿下,”她开口,声音涩得像含了砂,“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萧衍看着她。
“姑娘救萧某的时候,不知道萧某是谁。姑娘若知道萧某是敌国质子,还会救么?”
沈渡没有回答。
“会。”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萧衍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所以,”他慢慢地说,“萧某更不能说了。说了,姑娘便会想——萧某是不是因为那一次才接近姑娘。萧某不想姑娘这样想。”
沈渡沉默了很久。
窗外,竹叶沙沙地响。秋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也带着药炉里飘出来的苦味。
“殿下,”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不觉得……太过了么?一个水囊,一句话,一条命——值得你花七年去查顾家?值得你冒着风险替我收尸?”
萧衍抬起眼,看着她。
那双沉沉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光,是火。很小的火,烧了很久很久,快要灭了,却还没灭。
“姑娘觉得不值得。”他说,声音低哑,“但萧某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
沈渡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
没有权势,没有兵马,没有银子。只有这条命,和这七年。
她忽然想起前世——她死的那天,大雪纷飞。他走过来,蹲下身,替她合上眼睛。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她听不见。如今她才明白,那也许是他能给的、最后的东西。
“这些东西,我拿走了。”她站起身,将那叠纸收进袖中。声音恢复了平稳,指尖却在微微发抖,“殿下想要什么回报?”
萧衍摇了摇头。
“不必。”
“我不欠人情。”沈渡看着他,语气硬了几分,“殿下说个数,或者一件事。我做得到,一定做。”
萧衍沉默了片刻。
“那姑娘答应萧某一件事。”
“说。”
“活着。”萧衍看着她,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叶子,“不管查到什么,不管遇到什么——活着。”
沈渡盯着他。
她想说——这不算回报。她想说——你不用这样。她想说——你到底图什么。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殿下。”
“嗯。”
“那水囊,”她背对着他,声音低低的,“后来你还了么?”
身后沉默了很久。
“没有。”萧衍说,“萧某留着。”
沈渡闭了闭眼。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秋阳照在巷子里,青石板路亮得晃眼。她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腿软,扶着墙站了片刻。手里的那叠纸,隔着衣料,滚烫。
她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直起身,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口,不知怎的,又回过头去。
那扇门还开着。
萧衍站在门口,没有出来,也没有叫她。他就那么站着,手炉捧在怀里,披风被风吹起一角。隔着整条巷子,沈渡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身后,那扇门还开着。
一直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