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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规则、烈酒与无声的棋局 在对手的殿 ...

  •   第二章规则、烈酒与无声的棋局

      在对手的殿堂

      域北这个地方,是雪山与草甸反复折叠后剩下的一小片人间,湖泊静卧,河流奔涌,森林密得连风都钻不透,唯独住的人少得像是老天特意留出来的。北面是终年不化的雪山,像一排白胡子老头并排坐着开会;南边是翡翠河劈开的深谷,水流急得能把牦牛冲个跟头;东边和西边全是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云杉和冷杉挤得针都插不进去,松萝从树梢垂下来,远看像挂了一林子绿窗帘。唯一能走的路要翻三道五千米的垭口,高反能把人折腾得七荤八素。
      一旦你熬过了那些颠簸,眼前就豁然开朗了。而国家要修的那个水电站,坝址就选在翡翠河的下游。到时候大坝一拦,从峡谷口往北一大片河谷都要变成水库。听说这事儿的时候,域北的旱獭还傻乎乎地站在洞口晒太阳,浑然不知自己马上就要住水景房了。
      于家的宗堡建在域北最北边的那片高山草原上,坐北朝南,背倚雪山,面朝整个河谷。它并非单一一栋房子,而是历代当家人逐年加盖而成的别墅群,最早的石屋已有四五百年历史,后来的子孙挨着建,远远望去像一座微缩的宫殿。宗堡最东面连着域北最古老的白顶寺,寺龄比宗堡还老,每日早课钟声与院里的马鸣混在一处,倒也和谐。
      宗堡周围的草场是于家私产,但马术俱乐部不在此处,俱乐部建在翡翠河下游的平阔草场上,可惜水电站的红线已画过那里,拆迁只是时间问题。宗堡地势高,水库淹不到。
      于家如今的家族长是于诺的父亲,膝下只有这一个婚生儿子;几个叔叔倒是枝繁叶茂。家族产业中心设在新加坡,横跨能源、矿产与高端纺织,生意如蛛网般牵涉半个地球。于诺的父亲常年住在澳大利亚,已将企业全权交给儿子打理。于诺今年二十出头,伦敦政经毕业,眉目间已有不动声色的沉稳。他每年夏天回域北,骑马转一圈。今年回来时,峡谷已竖起了工程队的钻探架。他勒马站在宗堡门前的山坡上,身后是于家十几代人的房子,身前是即将消失的草场。
      钟声从白顶寺传来,沉沉的,一下,又一下。

      谈判破裂的第三天,压力如高原夏季午后的暴风雨,沉闷地压在项目组律师团队下榻的整层酒店。
      “腾格穹顶酒店”,这座以当地青灰色岩石与冰川玻璃构筑的庞然大物,孤傲地矗立在荒原与雪山交界处。它是“域北”唯一敢宣称五星级的地方,也是腾格集团最显眼的产业图腾,除了他们家族在当地的“宗堡”之外。
      而项目组支付的每一笔高昂房费,都在为对手的财报添砖加瓦,这很滑稽,也十分合理。
      “我们像住在他监视下的金丝雀。”助理律师赵卓在晨会上揉着太阳穴,将项目方督办函的投影打到幕布,“三天,要实质性突破。林律,我们住着他的酒店,用着他的网络,谋划着淹没他祖辈的牧场。”
      首席律师林凯看着投影,没有说话。
      顾也站在巨幅落地窗前,窗外是令人窒息的地理交响:近处是金绿交织的辽阔草甸,远处是终年覆雪的连绵山脊,在七月炽烈的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蓝白光晕。更有趣的是,晨光中,于诺正骑着一匹深栗色的骏马沿酒店外围的天然河岸慢跑,一人一马的剪影,仿佛他不仅是集团继承人,是这片天地默认的巡行者。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个移动的身影,有几秒钟的定格。她在想,一个把根扎得这么深的人,他要的,恐怕从来就不是钱。这个念头清晰地浮上来,让她微微蹙了下眉,随即唇角又泛起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真有意思,她这趟差事,好像从一开始就误判了对手真正的筹码。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玻璃上轻轻一点,开口说话:“正因为住在他的殿堂里,才更要看清殿堂的基石。”她转身,“我需要去现场,看看那些永远不会写进报告里的东西。”
      “去哪?一个人去?”赵卓的问题刚问出口,又自我回答:“那些牧户现在对我们有敌意。”
      “敌意源于误解,而误解源于我们从未真正坐下聆听。”顾也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上面贴满了项目区域关键牧户的档案照片和基本信息摘要。她的指尖准确地点在其中一张照片上,那是一位面容坚毅的老人,站在帐篷前,眼神直视镜头,背景是辽阔的草场和雪山。
      “我去阿哈老人家里。”顾也的语气平和笃定,“他是所有关键节点里,最坚韧也最可能说出实话的一个。”
      赵卓顺着她的指向看去,有些不解:“顾律,档案显示他家草场面积不是最大,而且……听说他态度最坚决,之前测量队差点跟他家起冲突。我们是不是先找更容易沟通的谈谈?”
      顾也笑了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仔细看了所有材料,觉得他家反而是个很好的切入点,原因有几方面。”
      “首先,他家是这片草原上住得最久的家族之一,祖祖辈辈的经验都在他脑子里。他的看法,肯定不是一拍脑袋想出来的,背后有一套完整的属于他的逻辑。我们想搞清楚这里的‘游戏规则’,得先听懂他们最资深的‘玩家’怎么说。”
      她转身调出电脑里的关系图,示意大家看,尤其是首席律师林凯,“第二,他家和腾格集团的联系特别紧密。你看,生意上有来往,家里晚辈和于诺关系也好。这意味着,他的态度很可能反映了对方阵营里比较核心的想法。我们去听听,哪怕谈不拢,也能摸到他们真正的底线在哪里,比在外面绕圈子强。”
      “第三点,可能也是我最看重的一点。”顾也身体微微前倾,声音诚恳,“所有资料和侧面了解都显示,这位老人性子硬,但特别讲道理、重信誉。他认准的事很难改变,可一旦他认为你值得信任,给出的信息也会非常可靠。和这样的对象沟通,挑战大,但如果建立起一点信任,价值也最大。”
      她总结道:“所以,我的想法是,既然总要有人去碰最硬的那块骨头,不如一开始就去。啃下来了,后面的路会顺很多;就算一时啃不下来,我们也算搞明白了最难的点究竟在哪。”
      她说了这么多,唯独保留起来,没说的是,昨夜酒店那间弥漫着松木和酥油香气的书吧里,一位年长的服务员为她续茶时,用夹杂着本地口音的汉语低声说:“阿哈啊……他把上一个测量队的图纸扔进了炉子。但少东家去,他会煮最厚的奶茶。”
      顾也当时就觉得,这位阿哈老人跟于诺的关系好。
      而另外一件事是,今晨会议开始前,顾也向前台预约越野车,那位身着传统服饰、笑容妥帖的酒店经理,在确认用车时间和目的地后,曾状似无意地多问了一句:“顾律师一个人去南岸的牧场吗?那边路况复杂,需要帮您联系一位熟悉地形的向导吗?”
      顾也当时婉拒了,出于本能不想有人干预自己的行程,可是很快她又意识到,在这座属于腾格集团的酒店里,她的行程,尤其是前往“最棘手牧户”这样敏感的目的地,不可能完全保密。
      眼下,顾也已经获得陈par和林律的许可,着手前往牧户家。

      与此同时,在酒店另一翼,于诺正与俱乐部生态团队的负责人进行例行的晨间简报。他平时不住酒店,但是酒店比宗堡热闹,他想要安静就回宗堡去住,想要看看陌生人的来来往往就来酒店住,有时候马术俱乐部也能睡上几晚。
      这次简报的内容包括核心牧户的近期动态、草场状况以及项目方的显著动向。当负责人提到“项目方律师今早独自预约车辆,前往阿哈家方向”时,于诺正在翻阅一份土壤分析报告的手指微微一顿,负责人说话的尾音还悬在空气里,于诺便把它截断了。
      “她一个人?”他问。
      “是的,没有随行人员,预约了一辆越野。”
      于诺垂下眼,翻了一页手里的土壤分析报告,纸页哗啦一声,盖住了那一瞬间不该有的沉默。
      “阿哈昨天说他家春季接羔的统计册子有些出入,想让我过去看看。”于诺语气平淡,“时间刚好。告诉车队,我要去一趟。另外,联系阿哈家的邻居,看看他们最近是否需要捎带些药品或物资过去。”
      “需要为您安排司机吗,或者让牧场那边的负责人陪同?”生态团队负责人惯例性地询问。
      于诺不假思索地摆了摆手:“不用,我自己开。”
      只有他自己知道,阿哈家的“册子问题”或许存在,但绝不紧急。真正驱动他的,是他不能让顾也在缺乏缓冲的情况下,直接闯入阿哈那敏锐直觉的世界。更重要的是,他想亲眼看看,这位顾律师在脱离了会议室和团队之后,如何面对这片土地最真实、粗粝的肌理。
      无论怎样,他大概率是冲着顾也去的。
      在电梯间,他忽然觉得,顾也去阿哈家,不是走形式,而是真的想弄明白这片地是怎么回事,这个念头让他不舒服。

      顾也驾驶着酒店提前备好的墨绿色雷克萨斯LX 600,刚驶出酒店那气势恢宏的门廊,她的车头还未完全摆正,一辆暗夜蓝色奔驰G 63 AMG便从侧方岩壁后沉稳驶出,如同早已计算好轨迹,精准地横亘在她前行的砂石路中央。
      顾也一脚刹车,车轮在砂石地上摩擦出短促的声响。
      她抬起头,看向对方的挡风玻璃,几日前那个在暮色中挥出手势的身影,以及那句“期待下次见面”的余音,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眼前,并且清晰无比。
      “他果然知道了。”印证了晨间前台经理那句“好意”询问背后的含义。
      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棋局被对手精准预判了的、略带挫败感的了然。他选择以这种掌控道路的方式出现,而非一通电话或一封邮件,本身就是在重新定义规则,从他酒店的地盘,转移到他更熟悉的、由山川与牧道书写的旷野,并且,不容置疑地,由他主导开场。

      顾也蹙眉,目光穿过挡风玻璃,看向对方驾驶席上的人影。
      于诺推门下车。
      域北夏季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将他整个人笼罩在明亮炽热的光晕里。他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透气速干登山衬衫;下身是同样利于活动的卡其色多功能徒步长裤,裤脚收进一双磨损恰到好处的棕色高帮徒步靴里。
      顾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他这身打扮,完全是一个准备深入野地的行家。她甚至能闻到一丝混合了阳光与洁净汗水的气息。
      几乎同时,她下意识地低头瞥了一眼自己。为了今天的实地走访,她也没穿往常的成套西装,而是选择了一件质地柔软的亚麻混纺衬衫,搭配一条利落的深蓝色牛仔裤,脚下是一双便于行走的白色皮质板鞋。唯一的职业痕迹,是腕上那块简洁的钢表,以及放在副驾座位上的那只装满了资料和笔记本的托特包。这身打扮让她在保持得体之余,尽可能地消减了“外来者”的突兀感,但和于诺那种仿佛从土地里长出来的自然状态相比,依然透着一股精心准备过的痕迹。这个发现让她心下微哂。
      “顾律师,”他屈指敲了敲她的车窗,嘴角弧度难以界定,“前台经理说,你一个人要去南岸的牧场?最后那段路,连我们本地司机都容易迷糊,卫星信号进了山谷就断。你确定要独自闯?”
      顾也降下车窗,“于先生是在行使道路主权,还是在提供超范围的礼宾服务?”
      “在履行地主和邻居的义务。”他递过来一个用牦牛皮绳扎着的陈旧卷宗,边缘被摩挲得发亮,“阿哈家昨晚指了信,说有些接羔的旧册子想让我看看,正好顺路,也能给你当个向导。这里面是他家三代人记的牧草图,还有山神方位。你要跟他聊天,光看卫星图和测量报告,可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她没有接,是因为于诺的解释浮于表面,她只是瞧着他,却又不说话。
      于诺笑意加深,“没有我,你连她家的守护獒那关都过不去,它们认我的气味。”他目光掠过她车内的装备,最终落在她脸上,“我想亲眼见证,你怎么去理解建立在草原和传承上的道理。”
      顾也的沉默持续了五秒,随后利落的说了句“上车。”
      这意味着整个调研将在他的注视与诠释下进行。而如果拒绝,则承认了自己不敢踏入对方定义的“真实”。
      于诺长腿一跨坐进副驾,卷宗放在膝上,“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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