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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连理 曾经与日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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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与日月比肩同辉,气象轩昂的辉煌宫室,如今笼罩着一层挥散不去的阴霾。
当长夜降临,月挂中天时,心力交瘁的君王独坐殿前,再无一滴眼泪可流,
他想起父王与母后临走前那不舍的眼神,他读懂了那眼神的含义,
他们在说,你一定要拯救你的子民。
一月之内,接连操办两次国丧,他失去的又岂止是这二人,
举国之内,长者耆耄皆是他的父母,稚子童孺皆是他的子女。
怎么救?如何得救?
此时此刻,这位被数万人寄予了殷切厚望的君主,困在漩涡中心,当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他第一次感受到何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生亦有愧泱泱子民,死亦无颜得见地下先祖。
暗夜中,他的妻子缓缓走了过来,她站在他身边,似有千言万语欲宣之于口,又似愁肠百转终无法成说。
他仰头望向妻子的面庞,平静道:
“你走罢,车马仆役、行囊水粮皆已备齐,有我特敕的通关文牒,无人能阻。
“明日卯时便走,出城后一路向西,沿途驿站逐程更换守军,他们会送你归家。”
金枝并无一丝犹豫,她轻飘飘地点了头,又仰着下巴骄矜地笑起来,
“民间常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话果真不假。褚慕之,事到如今,你可勿要怪我。”
白日里,这位新任楚后坐在文华阁中,一连书了十二道奏折,落笔复删,删罢重书,
她想了很久,想来世间大多贪生怕死之辈,她亦不能免俗。
她还如此年轻,总没必要为了一个对她无甚感情的男人,留在一方不属于自己的水土,押上一身性命作筹。
正如话本中所讲的那些俗套故事,世间总有些为了情爱牺牲自己的愚蠢女子,她们的丈夫呢,大多未等妻子尸骨凉透便将其抛诸脑后,另觅新人寻欢作乐去了。
一生何其漫长,一人何足牵挂一世。
金枝想了很久,怎么想都着实太不值当。
卯时,送驾的队伍驶离王宫,金枝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最后笑着回望了一眼她那年轻好看,却不再意气风发的夫君。
他面容沧桑,两鬓竟已生出几缕白发,同她当年在书院初识的少年已相差甚远。
车轮缓缓滚动,她迎着天际初升的曙光,离开了这片短暂停留过的土地,感叹自己当真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七月初七,黑云压境,遮天蔽日,阴沉的天色预昭着一场将至的骤雨。
岁荒掏出袖口那枚古旧的铜钱,久违地卜了一卦,他执起一把油纸伞,叫醒了榻上仍在酣睡的姑娘,道:
“随我去接个人罢。”
当尘封已久的观门被再度推开,金钗霓裳的小观主终于回到了家,
她踏入三清宝殿,于神像后取来一物,走进破败的栖松院,靠坐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松下,将密盒启封。
一缕莹白仙光自匣缝溢出,匣底铺设绣金软绒,正中卧着一截枯枝,主干嶙峋枯槁,四下岔出无数细杈,末梢尖锐如锥,错落虬曲缠作奇诡模样。
这件曾令金枝以为永远用不上的物什,此时竟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境内时疫来得蹊跷,她一早便觉出不对,遂去询问国师,国师吞吞吐吐不敢直言,
她便从箱笼取出昔年手植的蓍草,整整五十根,存一为太极,拈余下四十九根细细推算,隐已窥见七八分异象,
再趁着夜色褪去华服宫装,戴上兜帽遮住面容,悄悄出宫赶到道寻常。
门板落下,金枝带着一纸推演出的手记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仙长只需告诉我,此番推演,是真是伪?”
岁荒想到长生观老祖神像后藏的那件秘宝,又想起那日岁芜现身甩完他巴掌后,的确带来了一个转圜之法。
她说:“帝星落,祸可解。”
他思忖片刻,摇头道:“仙姑,莫要犯傻。”
滚滚黑云席卷天边,数道惊雷接连炸响,骤雨灌入茫茫大地,传令内侍涕泪如雨,连滚带爬地跑向城墙上屹立的那道紫色身影。
“陛下!解了,解了!瘟疫止了!”
“止……止了?”
“止了!陛下!今日所有染疾的百姓全部转危为安,就连正待下葬的都活过来了!定然是您的诚心感动了上天!苍天未绝大楚啊!”
褚羡捂着胸口大口喘气,他喉头哽咽地吐不出一语,想笑却牵扯不动唇角,只有哭声混着断断续续的笑音从齿间溢出,他一手撑住城墙,勉力托住发软的双膝,才不至栽倒在地。
过了许久,这位几欲被接踵而至的绝望所拖垮的君主终于放声大哭起来,他抹着止不住的泪水,复又眺向远方,大笑不止,道:
“快,快去,去传孤手令,接王后回宫!不,不对,去备马,孤要亲自去接!”
内侍匍匐在地,颤声禀道:“王后她已至宫门了。”
“好,好!”
褚羡登时迎着风雨奔下城楼,他在大雨中淋得痛快至极,
这场雨来得真是时候,快将这满目疮痍冲洗干净,还给他安宁的家国!还给他昔日的故土!
宫门近在眼前,狂风骤雨之中,年轻的君王步履不停,一路欣喜地向前狂奔而去。
他想告诉他的妻子,他没有怪她,还好她愿意回来,
还好,一切为时尚早,一切未至绝路,他们,还可以重新开始。
赭色宫门徐徐开启,门外绿衣少女的肩膀不住颤抖,她全身衣裳皆已湿透,却为身侧的少年撑着一把纸伞,
准确来说,是在为那少年背上伏着的姑娘撑伞。
她宽大的金色袖摆无力地垂落,领口被鲜血浸染出大片血花,那是他多日不见的妻子。
身上的膻中、天突二穴被解开,金枝慢慢苏醒过来,
她要感谢这位心软的仙长,保住了她最后一口气,带她回到家,让她得以死在夫君的怀抱,而非那一方凄凉的孤院。
大颗大颗的雨水混合着泪滴,与她颈间的鲜血交融,她努力地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只好抬起手去擦他脸上的泪痕,
她想说,她看到他写的字了,他藏在书案下的字帖,密密麻麻写的名字——慕枝,
他褚慕之,慕的人是金枝。
自从她看见那封字帖,便不再有一丝犹豫,以至于做出了一个无比愚蠢的决定——
祝福他,祝他此后余生,能娶到世间第一等美貌的姑娘,坐拥世间第一等辽阔的疆土,永远做世间第一等引人艳羡的君侯。
金枝的手滑落下来,思绪便飘回了那一年,同样的一个雨天,在书院后山偶遇了一个题字的少年,他在石壁上写道:
世分百国,民多流离,余蒙天眷,生于安邦,常自愧未历饥寒,而空谈安定,唯愿以一己之身,守四方饥苦,止天下兵戈。
他的字还未写完,便被人匆匆唤走,她从石壁后走出,微笑着看了许久,上前补了一句:
此心非故作仁厚,实则生而有任,不敢轻负,世人或谓我顺境言重,境阔心奢,然此心不渝,虽九死亦不悔。
褚羡流干了泪,眼底只余一片茫然,原来这场大灾中,死的最后一个人,是他的妻子。
刚刚情窦初开的少年,便永失所爱,她离开以后,一切似乎都没了意义。
他想要俯身拥抱他的妻子,却被她颈间深插着的尖利枯枝阻隔开来。
此物名为连理枝,是金枝出生时得一云游路过的仙师所赐,金梧感念仙师赠宝之缘,便依这灵枝之名,定作女儿名讳。
连理者,即是将夫妻二人之命连为一体,两木相缠,生死同枝,
连理灵枝为夫妻结契后,双方命数互通,可代对方承劫殒命。
万念俱灰下,褚羡慢慢俯身贴近那根木枝的末端,半空中忽有利剑出鞘,眼看便要斩断那截枯枝,
一道金光闪过,宝剑倏而调转方向,直直插入地面,同时,木枝亦穿透了他的脖颈。
“你……为何拦我?”
云间辞双目赤红,目眦欲裂,她狠狠揪住面前少年的衣领,厉声诘问:
“你为何要拦我?”
“你救不了他。”
“可以的!我这一剑出得很快!明明就来得及,我明明就可以救他的!”
“没用的,没有人能救得了一个注定会死去的人,除非……”
“凭什么?你凭什么这么说?你怎么知道?我还没有出手,你怎么就知道我救不了他?”
“我试过,”
他扶住眼前姑娘摇摇欲坠的身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一字一顿道:
“因为我试过。”
他试过很多次了,试过用一切方法来阻止一个人的死亡,除了让那人接下来的死状更加凄惨,过程更加痛苦,
除此之外,毫无用处。
阿辞无力地瘫软在地,望着身侧紧紧依偎的二人,直到在瓢泼大雨中哭得昏厥过去。
连天的雨幕中,一枝硬木穿透两道脖颈,两两相依,枝桠相连,血肉相缠。
相拥的身影静立不动,像极了一树凋零的连理双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