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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卦签 阿辞素来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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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辞素来不喜过生辰,自有记忆起,每年的生辰似乎都不大顺遂。
譬如去年时,闲来漫步书院经史楼,也不知哪个杀千刀的弄坏了温山长珍藏的典籍,
恰被路过的她捡到,无端蒙冤,立在烈阳之下挨了一整日罚。
再如前年,苏夫子告假多日,众同窗频频旷学,唯她潜心习武,连日不辍,
终有一时按耐不住,欲出门偷闲片刻,便与骤然返堂的苏夫子撞了个满怀,后续责罚亦不必多言。
说起云间辞这姑娘,着实有些时运不济。
出生时逢旱年,国境数月无降一滴甘霖,良田荒芜,饿殍遍野。于是坊间便有传言,皆道其生来不祥。
幼年之时,旱情未平,转瞬又逢连绵暴雨,大水漫涝,洪灾泛滥。
水患稍定,遍野蝗虫席卷而来,万顷良田尽数遭毁。
故而出云那几年的日子委实不算太平,小姑娘一路伴着灾厄长大,自然也是个爹不疼娘不爱,长姐厌恶,幼妹畏惧的孤苦命格。
自饱受迫害至流离失所,此中艰辛坎坷,已是不愿再忆。
还好,这偌大世间,尚有一人不曾放弃她。
“桃花观?”朱扉阶下,合欢成荫,岁荒垂眸望着那页写满心愿的手笺,笑问道:
“为何要来此地?师妹上回在长生观还没待够?”
阿辞脱口道:“听说此处的广盈仙君求财最灵!我这不是盼着咱店里生意兴隆嘛,就想着来拜拜!”
岁荒微微颔首,送她到门口,温和解释道:
“此观奉了几位人间俗神,非我师祖一脉,道统不合,不便入内,你且自行前去,我在门外等你。”
阿辞正愁如何让她师兄别跟进去,此言一出,甚合她心意,当即欣然应允,乐不可支地提着裙摆奔了进去。
五月风软,合欢落絮漫过朱红观门,轻落在游人衣袂。阿辞慢下步子,敛衣肃容,于坛前净手焚香后,入了左手边一座侧殿。
她方才说谎了,实际上呢,桃花观里最灵验的并非广盈真君的散财符,而是后土娘娘的姻缘签!
宝殿内极为热闹,聚集了许多未出阁的姑娘和年轻妇人,皆是前来求签纳福的,或祈遇良缘,或盼求夫妻和顺、子嗣延绵。
女子们三两成群,轻语闲聊,谈笑间,自门外走进一个粉衣绿裳的妙龄少女,生得国色天香,貌美无双,年纪虽小,已隐有倾世之姿。
在场之中有不少人认得她,正是在四方东街开花糕铺子的云小娘子。
云间辞与几位店里的熟客打过招呼,依序静候,眼见前头数位女眷接连求得上上吉签,满面喜色离去,不由也心生期待,摩拳擦掌着跃跃欲试。
一炷香后,终是轮到她,阿辞端正跪于蒲团之上,躬身叩首三下,默念生辰八字与所求之人名姓,诚心祈盼姻缘顺遂。
随后起身取过签筒,双手捧定轻轻摇晃,筒中竹签簌簌相击,片刻后,首签震落。
她慌忙拾起,一旁的几位少妇亦好奇围看,便见上书一个醒目的凶字。
“……啧!”阿辞憋闷地攥紧拳头,心道果然今日运气不佳。
半晌,她调整呼吸,长长吐出胸中浊气,将签重归筒中,复抽次签。
她这次刻意慢摇许久,筒内竹签响撞不绝,直摇得她手臂酸麻,地面终于悠悠落下第二签。
阿辞紧张地看过去,众人也紧张地看去,赫然二字——
大凶。
有人出言安慰道:“娘子莫慌,四签抽罢才算尘埃落定,这往后两签才是至关重要呢。”
阿辞感激地向她致谢,再度摇晃竹筒,第三签落。
凶煞。
身旁那人尴尬地轻咳两声,又宽慰道:“往常也有姑娘前三签皆抽中下签,最后一签为大吉呢。”
阿辞点头表示肯定,猜想应是她摇得响声太大,扰了神像清静,那前三签便不作数。
这回她只轻轻晃动一下,满心期待地捡起末签,但见上书——
缘断大凶。
满殿鸦雀无声,前来求签的女子们皆目瞪口呆,少女已气极摔了签筒,捂着脸转身跑远了。
好半晌,才有姑娘低声叹道:“我听闻桃花观为了广纳香客,图个吉祥彩头,那签筒已是动过手脚的。
“十签中恐有七分为上签,二分平签,至于凶签,料想那整筒内也不过四五支罢了,这云家娘子还真是……有些倒霉啊。”
阿辞怒发冲冠地离开后土殿,决心此生再不踏足此地,转过玉砌月门,忽被人唤住。
“女施主请留步。”
僻静凉轩里,坐着一位衰老得不能再老的老道人,他身披一袭玄色道袍,须发皆白,神情恬淡无波,周身自带清寂之气,乃是隐于观中修行多年的明华真人。
“女施主眉间凝郁,周身浊气缠扰,常年霉运缠身,诸事多有不顺,可是如此?”
“……?”
伤人啊,这话听着真是伤人。
本就求签不顺,又乍然被一语道破凄惨境遇,阿辞更加羞愤,抬腿欲走,那人却道:
“气运虽差,姻缘美满。”
阿辞不走了,她觉得这老头颇有眼光!长得也是慈眉善目,一看便知是位得道高人!
她十分崇敬地蹲坐在老道下首,委婉旁敲侧击,坦言自己早有意中人,倾心数载,心念难断,恳请真人指点二人姻缘前路。
“相逢即是有缘,小老儿愿为施主卜上一卦。”
明华真人在案间铺开素石,以细枝轻撒少许松烟尘灰,凝神划刻卦纹。
又取青玉盘,置三枚灵叶于上,指端引风拂动叶片,待其排布落定,细观灰纹走势,缓缓道出卦辞:
相思缠岁意难平,
咫尺情深路不成。
九世尘缘皆已定,
新缘静候赴前程。
明华收起卦象,长长叹息一声,道:
“施主心念之人,与你仅有相知之缘,并无相守之份。情意虽真,奈何命理相悖,命数不和,纵使倾心多年,终究难成眷属,到头来皆是一场空念。”
“……?”
“你不是说姻缘美满?我留下来,你就给我说这个?为何坑我!”
阿辞越听越觉心凉,她发现这老头不太厚道啊,先赏她个甜枣,再打她个巴掌。
该不会是什么故弄玄虚的行骗伎俩吧?
该不会待会儿还要收她银子吧?
“哈哈哈哈哈,”明华似勘破她的心声,大笑不止,轻捋长须,提点道:
“施主不必为此神伤,宿命姻缘冥冥中自有定数,孽缘既尽,正缘自来。
“你与命中良人红线早定,那位郎君手握滔天富贵,容貌出众,品性高洁,钟情不渝,与你命途契合,此段缘分历经九世轮回牵绊,如今方得圆满。
“无需四处寻觅,静心度日即可,数月之内,自会相逢,往后岁岁相伴,安稳顺遂。”
“我不信!”
阿辞拍拍屁股站起来准备走人,“你说了一大堆,我都没听懂。”
明华真人苦口婆心劝了半天,见这姑娘如此不领情面,不免有些恼怒,
“施主何必执迷不悟?不若趁泥足深陷前,及早抽身,及时止损。”
阿辞也甚为恼怒,打从被他诓坐下来,这老头说的,就没一句她爱听的!
她决定再给这老头一次机会,复又蹲坐下来,虔诚发问:
“若我非要强求呢?真人,你想好了再答。”
明华迅速接口道:“不过徒增烦恼罢了,倘若执意逆天而为,非但自寻死路,连累旁人亦不得善终!”
“……!”
她想打死这老头。
“小老儿为施主算完最后一卦,不日便会羽化,施主不必心急。”
……
岁荒靠在合欢树下等得快要睡着时,他家的大掌柜终于出来了,
只是进去时那只活蹦乱跳的小雀鸟,此时已化作一只咬牙切齿的小狸奴。
阿辞望着树下含笑的少年,很想挤出个笑容,一颗豆大的泪珠却毫无征兆地顺着眼角滑落,她偏头拂去那滴泪,状若无事地走向他。
她不甘心啊,
这是……多么好看的小郎君啊,同她站在一处是多么般配啊,这……要是她的该多好啊。
思及此,顿时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她狠狠一跺脚,拽起少年的袖子便往里拖,
“师兄,那观里有一个多事的老头,胡说八道!羞辱于我!十分可恶!你速去替我报仇!”
未待她重新踏上石级,门内混乱骤生,丧钟悲鸣,哀声四起,有弟子失声痛呼:“明华师父归真了!”
漫天云层绽开,一道灵光自观中徐徐升起,直冲云天,岁荒仰着脑袋目送那道光芒离去,频频点头微笑,道:
“未想观中还藏了位尊师级别的人物。
“这位道长潜心修行数世,始终心口如一,从未吐露半句虚言,渡人渡己,如今总算是功德圆满,得道飞升了。”
稍后又俯首关切道:“对了,师妹方才说谁胡言乱语,欺辱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