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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良宵 “师兄,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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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果然还是这身衣服最适合你,瞧着顺眼多了!”
依照长生观里的规矩,留下的几人皆换上了道袍,阿辞伏在桌案上打量岁荒。
他穿着一件松云纹的灰白道袍,素淡得像窗外萦在山间的薄雾,
青丝挽束成髻,斜斜插了一支素木簪,额角各垂下两缕碎发,
一阵清风拂过,吹得发丝轻轻扬起。
“我昨日穿的不好看?”
“好看是好看……”
阿辞说不上来哪里不好,只觉少了那些浮华衣饰的喧宾夺主,目光便全落在了他那张脸上。
凤目含霜,玉鼻丹唇,清清冷冷的模样,似随时要羽化登仙一般。
阿辞今日穿了身松竹绿色的女冠道袍,乌发绾起,只留两撮细细的发丝垂在胸前,末端用红绳扎成两个小啾啾。
未施粉黛的小脸素面朝天,少了几分摄人的魅惑,更添了少女的娇俏灵动。
她狡黠一笑,问:“师兄,我们今日去哪里玩?”
岁荒似笑非笑地甩给她一本厚厚的册子,竟是一卷素楮成编的《礼记》。
阿辞眼睛都瞪圆了,两颊也惊得鼓起来,
“你还真有啊!这又是搁哪偷的?”
“今早去都城书局买的,师妹赶紧读罢,午前背给我听。”
教礼仪的云清先生背着手走了,他的教学方式十分简单粗暴。
一言以蔽之:背不下来不许吃饭。
阿辞垮下小脸,皱着眉毛埋头苦读,终于赶在午饭前记下了第一卷,摇头晃脑地背给他听:
“君子远色,以别男女。男女授受不亲,不通衣裳,不共沐浴,不涉私近……”
背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已是捂着肚子气息微弱,伏倒在了桌案上。
岁荒见她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也不再刁难,准她去斋堂用饭。
道观的午膳十分简素,她草草用过一碗梗米粥及两碟野菌小菜,
清越的钟声便敲响了,玉琼仙姑热情地邀大家一齐去经堂诵经。
大殿内青烟袅袅,满室皆是低缓绵长的念诵之音,众人闭目静坐,敛息凝神。
阿辞挨在岁荒身旁,却根本静不下心,她的目光似不受控制,一遍遍落在身侧人的眼睫、鼻尖、下颌、肩线上,
越是这般肃穆庄重的地方,他一身清冷克制的模样便越勾人。
经咒就响在耳畔,斯人近在咫尺,而她心神皆乱,不得安宁。
阿辞突然发觉,有她师兄在旁边,清心寡欲原是一件很难的事。
她这一日过得极为辛苦,遂决意今夜要犒劳自己一番。
戌时一至,岁荒的房门便被敲响了。
他还未及看清来人,一个灵活的娇小身影便钻过他的腋下,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小姑娘今日颇为自觉地帮他铺好地上的被褥,一骨碌爬到床上乖乖躺下,信誓旦旦道:
“师兄,你放心睡罢!我今夜绝不会再爬下床。”
岁荒放心地睡了,翌日一早,同昨日一模一样的情景又发生了。
“师兄,你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睡着睡着不小心掉到地上了呢?”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半晌,岁荒一言不发地起身穿衣。
“又要罚我?”
阿辞躺在被窝里,无比满足地伸了个懒腰,又伸长手臂去牵岁荒的袖子,无奈尚差数寸,根本碰不到他的袖口。
阿辞忽然忆起她当年沿街乞食,快要饿死的时候,也是这般躺在地上。
那时她的个子更矮,手臂也更短,那么,她究竟是如何抓住他的手的?
思来想去,依旧不得其解。
岁荒黑着脸走了,阿辞默默穿好衣服,跟在他后头,心中很是不忿,她又没做什么,不过是挨着他舒服地睡了两觉而已。
干嘛就这样摆脸色给她看?
她下次还敢!
饭厅里,曾大平今日的心情已经不能用悲愤来形容了。
他心如死灰,掩面悲泣起来,决心自此后再不相信世间任何一人。
随着第二个仆役的无声消失,他的一两银子彻底打了水漂。
阿辞啃着个白菜馅的包子,有些勉强地安慰道:
“大平哥,事已至此,要不,你们再留一日呢?”
一整日,岁荒再没搭理阿辞,没逼她读书,亦未去大殿诵经。
故而她这一日过得不太辛苦,却异常难熬。
戌时至,敲门声此起彼伏,岁荒全然不理,反手闭门落锁,卧榻安歇。
还没等他合上眼,只听头顶窸窸窣窣,半空接二连三有物件坠下,先是一个枕头,再是一床被褥,以及……
一个姑娘。
“那个……师兄啊,你昨日不小心把乾坤袋落在我这了,我又不小心翻了翻,翻出来一个宝贝。”
小姑娘捧着一张皱皱巴巴的桑皮纸,笑得眉眼弯弯。
那图上画了个圆圈,圆圈里洋洋洒洒写了四个大字:
师兄床上。
岁荒终于露出了今日的第一个笑容——被她气的。
阿辞却一本正经道:
“师兄,我知道你很生气,但你先别生气,我今夜不是来找你睡觉的,我实在是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她紧张兮兮地环顾四周,十分严肃道:
“你莫急,仔细听我说,按照我说的做。”
顿了顿,又道:“你先躺下。”
岁荒半信半疑地躺下了。
她说:“你把左臂打开。”
岁荒打开了。
她说:“我发现,我只要躺在一个地方,不出三秒钟就能睡着。不信你数,三、二、……”
“一。”
他数了,话音刚落,小姑娘就立即钻进他的手臂下,揽住他的腰身,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世界安静了,岁荒认命了。这一夜,他彻夜无眠。
次日天亮时,曾青蕤来找阿辞道别,她哥哥今天一大早就不在房间,想来是下山雇车去了。
青蕤提着包袱敲了半天门,还是无人回应,推门一瞧,里面同前日毫无二致。
曾青蕤终于意识到有哪处不对劲了,那厢房里的床上空空荡荡,被褥枕头俱都不在。
她果断去敲隔壁的门,阿辞姑娘笑眯眯地打开门,一脸神清气爽,睡得显然相当不错。
云清哥哥靠在桌案边,萎靡不振,已然被抽干了力气。
她探头一望,果然,里间的床上赫然摆了两床被子。
青蕤姑娘震惊了,尖叫起来:
“我就知道!你们俩根本不是兄妹!哪里有兄长是这样对待妹妹的?他就是那个绣平安符的心上……唔!”
房门应声而关,柔弱的青蕤姑娘再度被暴力的阿辞姑娘拖走了。
岁荒倚在桌边暗自思忖,平安符?这位曾姑娘已经两次提到平安符了。
他的视线无意扫过床沿,那枚小巧的绣符正静静遗落在枕榻边。
岁荒走近拾起那符,浅绿铺底,半枝柳芽作衬,正面歪歪扭扭缝了一个“安”字,
的确是他的手笔,没什么特别之处。
他翻转符身,本应空无一物的背面,却不知何时添了一字。
笔画端端正正,针脚细密齐整,绣得极为认真,
那是一个“岁”字。
咋咋呼呼的曾姑娘不再嚷嚷了,整整一个下午,她都提着袖子捂住脸,抽抽嗒嗒地掉眼泪。
她本以为曾大平一早是下山雇车去了,谁料到了午后仍迟迟未归,眼看天色就要暗下来,不禁越想越慌。
观主见状,立即差遣一众弟子进山寻人,金枝也来劝她,许是山林路杂,中途迷失了方向。
搜山的弟子们去了一波又一波,分头寻遍了山野,依然未见他的下落。
此时,天已黑透,夜路危险,无法再继续搜寻,只好再等明日。
阿辞在青蕤房间陪着她,安慰了她许久,笃定大平哥应是在山下被琐事绊住脚,才延误了归期。
又约定与她明日一同下山寻找,青蕤才终于止了哭泣,红着眼眶睡去了。
到了戌时,阿辞心情沉重地折回房中,发现那张咫尺图已被岁荒无情地收走了。
她脱去外裳,散下长发,在床上坐了一会,窗外无风无月,寂静得可怕。
阿辞有些不安,她抱起被褥,走出房间,下意识便想去敲隔壁的门,却见里面已熄了灯烛。
她在门外徘徊了良久,明知此刻多半无望,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上前轻轻叩门。
却意外发现,他师兄今日忘记锁门了!
阿辞忍住喜悦,静悄悄地溜了进去,并不敢吵醒他,只小心地把被褥铺在床边的地面上,翻身滚进去睡了。
她蜷在被子里瑟瑟发抖,才觉出少了那人在身旁,独自睡在这里,竟然这般冷。
正冻得瑟缩时,一只手臂忽然探入被中,一把将她捞起来,稳稳带上了床榻。
耳畔传来了一个温柔的声音:“就这么喜欢抱着我睡?”
“……?”她师兄竟然没睡。
阿辞缩在他的怀里,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岁荒不再出声。
他这是,默许了?
黑暗中,她的心跳声砰砰作响。
“那《礼记》呢?”
“师妹不想读,便不读了。”
“那书……?”
“我扔了。”
他将手环在她的肩头,下巴抵住她的额头,呼吸有些急促。
他身上未熏香料,只有山间冷泉混着草木的清冽香气,漫入鼻间,闻着格外安心。
这一夜,阿辞姑娘的三秒钟定律,彻底失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