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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长生 松,自古为 ...


  •   松,自古为寿考之征,根连地脉,枝引天光。

      世有月坠之隐山,内藏灵泉,借千年古松滋养,清冽不竭;

      岐地有长生之观,亦凭参天苍松镇护,得以屹立百年,香火不绝。

      小观主既已发话,老观主金梧当即遣来数乘车马,接引爱女同窗入观小聚。

      此观与书院同处岐境,相距不远,诸生亲眷亦久仰其名,大多一同随往参拜。

      马车慢悠悠地行在山路上,山间静谧,唯有轻软的和风不时拂过,岁荒惬意地快要睡着,

      车里的阿辞姑娘却没片刻老实,她从未见过她师兄这般新奇的打扮,

      一会低下头歪着身子去摸他的衣摆,一会又弓着腰站起来够他发间簪子。

      良久,十分雀跃地问道:“师兄,你这身衣裳可真好看,从哪偷来的?”

      岁荒颇为无奈地叹气:

      “我在你心中便是这番形象?师妹可别诬赖好人,这衣裳原是一位慷慨大方的掌柜所赠。”

      岁荒抬起手,将这快要钻进他衣襟里的姑娘按回对面车凳上,道:

      “乖乖坐着,不许吵,吵得我头疼。”

      阿辞听话地端正坐好,对面的少年却始终懒懒散散倚在车壁,半阖着眼假寐。

      她百无聊赖地坐了一会,又鼓起勇气凑上前去,冲他眨眨眼道:

      “师兄,你看看我。同窗们都夸我生得好看,你觉得如何,我好看吗?”

      岁荒睁开眼,直直对上一双清凌凌泛着水光山色的媚眼,他又迅速合上眼,极为敷衍道:

      “也就那样,瞧着倒是没有以往可爱。”

      阿辞大失所望,皱着眉思索片刻,又伸头过去扰他,“这样呢?”

      小姑娘微微眯起眼睛,使劲鼓起脸颊两侧的腮肉,晃着脑袋问:

      “这样瞧着会可爱些?”

      岁荒一时按捺不住,扬起唇扑哧笑出声,阿辞却好似发现了一件更新奇的事,她指着少年的脸大呼:

      “师兄,原来你笑起来这里会有两个小梨涡!也太可爱了罢!”

      岁荒不笑了,他被这姑娘吵得彻底失了睡意,索性让她说个够。

      “这两年来,你过得如何,书院里可有哪个不长眼的欺负于你?只管说来,我去收拾。”

      阿辞忙答:“没有没有,同窗们皆是极温柔和善的人。”

      她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从当年考入书院的经过徐徐道来。

      说起岐连书院的入学择人之法,乃旧朝初代的太子殿下昔年在此修学时所定,规制奇特,千载未曾更改。

      寻常书院选才,或考诗书策论,或校骑射武艺,亦或掂量家世门楣。

      唯独此处不同,入试前先设一道关卡:

      请诸生于规定时辰内,前往山顶云亭石碑,抄录一段书院规诫,过时未返者,视为自弃入选资格。

      考校当日,山间晨雾犹浓,各地学子齐聚书院山门,步履匆匆,争先赶路,只求尽早完成任务,顺利进入书院。

      无人知晓,上山的蜿蜒途中,书院刻意布设了无数人间疾苦:

      有年迈老者腿脚伤残,负重蹒跚,行至陡坡寸步难移;

      有稚龄孤童无人照拂,行囊散落满地,手足无措蹲在路旁;

      更有贫苦旅人病痛缠身,瘫倒青石之上,气息微弱。

      山道之上,百态尽现。

      万千学子争相赶赴山顶,大多对路旁疾苦视而不见,也有少数人略略驻足,随手帮扶一二,敷衍了事。

      然千万众生之中,总有心怀温良之人。

      有布衣书生舍下光明前程,搀扶老者缓步下山;有世家子弟褪去一身矜傲,俯身看顾孤童归家;亦有王孙贵胄携病弱寻医离去。

      皆自愿放弃应试,下山渡人。

      最终,浩浩荡荡的千万学子成功登顶,却堪堪只有下了山的数十人顺利入选。

      皆因世间才情易得,良善难寻,富贵门第常有,恻隐之心少有。

      岐连书院收取的,从来不是最出众的学子,而是怀有一颗怜弱之心的人。

      阿辞讲到此处,神色紧张地叮嘱:

      “此乃我师门秘辛,不得为外人道也,师兄,你可千万不要说出去,出卖于我啊!”

      岁荒极欣慰地点点头,“你师门行事妥当,也算不负先人期许。”

      又道:“那师妹是如何做的?”

      “我啊,我去找山长吵了一架!”

      时至今日,岐连书院的温老山长仍记得当年有个穿绿衣的小姑娘,不顾众人阻拦,直闯书院厅堂,指着他的鼻子大骂:

      “山上孤苦者众多,书院坐拥良田美舍,却不施分毫善举,这般德行,如何育人?

      “你这老头儿!这般铁石心肠,也好意思腆着脸当山长,羞也不羞?”

      小姑娘气得满脸通红,说着竟伸手去揪他胡须,险些将他那簇长长的山羊胡连根拔下。

      后来温老先生每次见着她,仍心有余悸,下意识地先护住胡须。

      “的确是你能做出来的事。”岁荒抚掌叹服。

      阿辞却委屈地努努嘴巴,埋怨道:

      “师兄当时跑得那么快,把我一个人丢在山门口,万一我考不中,岂不是连家都回不去了?”

      “我自是相信师妹的本事,尤其在与人争辩这一点上,向来无人能及你。”

      阿辞听得心花怒放,又得意洋洋道:

      “我的剑花也耍得很漂亮,武夫子时常夸我,等我得了空给你耍一段!”

      许是得益于寒衣先生一年来的辛勤教导,阿辞小姑娘文思敏慧,在文业上屡屡拔尖,

      而在习武一事上,她本无甚天赋,却得了脾气古怪的武夫子苏先生的另眼相待,朝夕严加管教。

      加之她悟性高,肯下苦功,经年累月,亦练就了一身好武艺。

      阿辞不知道的是,苏老头一生只认过一个爱徒,

      曾也是百国称颂的少年良将,后来,却成了人人唾骂的乱臣贼子。

      这位痴迷武学的老先生一生豪放不羁,无妻无子无有挂碍,

      却每逢想起爱徒时,总也止不住的伤心,无人可讲,无人可说。

      只有云间辞这小姑娘不嫌他唠叨,同他一样,始终觉得他徒儿是个很好的人。

      谈话间,长生观已至,众人纷纷下车,

      但见一座玄宫凌霄的道观镇于山巅,飞檐吞云,气象压过半座王都。

      此观乃大岐开国君主亲手所立,当年国主幸得高道相助,将一国气运与宗庙福祉皆寄于观中神灵,世代护持。

      是以三百年来,长生观与岐国王室气脉相连。

      观存,则国祚不绝。

      平日这里本是香客云集,往来祈福的百姓络绎不绝,今为迎小观主的一众同窗,观中特地清道净场,暂不接待外客。

      入观之后,金枝引着众人绕过前殿,直奔后方庭院深处而去。

      那空旷的庭院中立着一株极老极巨的松树。

      巨干需数人合抱方能围拢,枝桠盘虬蔽日,覆了小半个院落,松涛起落间,声如远潮。

      “入观先拜灵松,是观中历来的规矩。”

      金枝微微抬着下巴,向众人解释:

      “我长生观的福运皆系于这棵不老松,诚心一拜,自身顺遂,家宅亦可得安宁。”

      她先上前俯身虔诚地拜过,众人亦作效仿,

      起身时均感通体舒畅,神清气爽,皆道长生灵观之名,果真不虚。

      阿辞却倏然抖了一下,打了一个喷嚏。

      “冷吗?”岁荒随手解下外裳,披到她肩上。

      “师兄,你不觉得这棵树太大了,大得有些吓人吗?”

      她拢了拢身上的外衣,又打了一个寒颤。

      岁荒望向那株参天的巨木,瞧了半晌,不知怎的竟瞧出了几分亲切,道:

      “这棵古松恐已有万年之龄,吸纳日月精华,汇聚山川灵气,长势自然巍峨,师妹不必害怕。”

      她刚安下心来,另一旁的褚羡却紧紧抱着手臂凑了过来,小声嘀咕道:

      “阿云也觉得冷?我也不大舒服,总感觉那树里有双眼睛在看我。”

      然则再观周遭众人,皆无异样,唯他二人,心头莫名不适。

      拜树之礼行毕,金枝便招呼众人去往厢房休息,她年纪虽小,行事却井井有条,已隐有一观之主的气势。

      老观主金梧颇为满意,笑容满面道:

      “天色已晚,山路不宜夜行,诸位今夜只管留在观中歇脚。待到晚间筵席备好,贫道再来遣人传唤。

      “眼下诸位尽可随意走动,想要移步前殿上香参拜的,也请自行前去,不必拘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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