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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算故人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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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是不是他?”秦牧凑过来,挤眉弄眼,“榕城那个跟你屁股后面跑了十几年的黎溯之?嘿,这小子可以啊,你给我看那照片小时候明明跟个豆芽菜似的,现在长这么……啧,这脸,这气质,我妈都说绝对是爆款潜质。”
许时安没有接话。他放下手机递给他,转过身走到厨房,背对着秦牧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过手指,让他清醒了一些。
“是他。”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但籍贯不对。他家是榕城的。”
“哦,这个啊。”秦牧收回手机,自己又划拉了几下,“简历备注里写了,小时候在榕城长大,高中时随父母工作调动迁居京市。啧,这么说,你们家搬走之后没多久,他家也搬了?”
这简历还写得挺详细。
“对。”许时安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慢慢擦手,转身拿出来两个马克杯,打开了咖啡机,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好像黎叔叔那时候有个很好的晋升机会,在京市。”
秦牧跟了过来。
“那你们这算……他乡遇故知?不对不对,”秦牧摸着下巴,眼睛转了转,“是故知突然变成明日之星,杀回你的世界?哎,许时安,你说他时不时知道你在长宁?想着来投靠你……”
“不可能。”许时安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三年没联系了。他大概都不知道我现在具体做什么。”
“啧啧,真无情啊许大作家。”秦牧靠在门框上,打量着好友看似平静的侧脸,“当年你搬家不还恨不得打包把那小子塞进你家行李箱吗?我记得搬家前几天你还安慰他来着,说长宁又不远,放假了就回去看他。怎么后来就断了联系?”
许时安倒咖啡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当时奶奶身体不好。”他垂下眼,声音很轻,“长宁的医疗和疗养条件更适合她,我父母的工作重心也在这边。搬得……比较急。也没怎么好好说清楚。”
许时安抬头望向窗外,灰白的天空偶尔飞过几只灰雀。
“至于他……”许时安把其中一杯咖啡拿给秦牧,“小孩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朋友圈。渐行渐远,不是很正常吗。”
秦牧盯着他看了几秒,端起咖啡吹了吹,抿了一口,然后夸张地哈气:“烫烫烫……你别说,你泡咖啡的技术是越来越好了。”他表情忽然正经了些,“所以,真断了?一点联系都没有?”
“一开始我发过几次消息,打过电话。”许时安靠在料理台边,双手捧着热热的杯子。
“他一直没有回复。后来从其他邻居那里听说,他家搬去京市了。我想,他可能交了新朋友,开始了新生活,我这个记忆里的哥哥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陈述别人的事。
秦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呢?你觉得他是那个重要的人吗?”
许时安抬起眼看他。
“我的意思是,”秦牧难得收起嬉皮笑脸,“你要是真想联系他,还能联系不上?你黎叔叔路阿姨你总认识吧?榕城老家总还有熟人吧?许时安,你可是出了名的执着,一本书的细节能抠半天。想修复和一个人的关系,会做不到?”
厨房里安静下来。
一只灰雀落在窗外,抖了抖羽毛,又飞走了。
“联系到了,然后呢?”许时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问他为什么不回我消息?问他是不是讨厌我了?你知道的,不回应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他低头慢慢喝着杯中晃动的液体,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有权利选择他想把握和想放掉的过去。我尊重他的选择。”
秦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了解许时安,这个人表面温和好说话,骨子里却比谁都固执。他认定的事,很难改变。
“行吧。”秦牧叹了口气,把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
“不过这事儿还没完。我妈说这个节目想找几个有文化背景的当特约观察员,撑撑门面,打造有内涵的选秀。虽然我觉得这没什么关联,但是她第一个就想到你,说你形象好,有才华,还是青年作家代表。我估计正式邀请快发到你邮箱了。”
他顿了顿,看着许时安:“去不去随你咯。不过我可得提醒你,要是去了,免不了要碰面。到时候……”
“到时候就装作不认识,不然别人会以为他有后台。”许时安接过话头,语气平静无波,“我知道分寸。”
秦牧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许老师,您真行。那我就等着看好戏了。要是你去的话,你的神秘身份可是要揭开咯。”
他又坐了会儿,东拉西扯了些别的,说锅盖最近又胖了,说他哥逼他学管理快把他逼疯了,说长宁新开了家不错的粤菜馆。许时安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二十分钟后,秦牧起身告辞,裹上他那件不保暖的大衣,围上围巾,风风火火地走了。
门关上,公寓重新陷入寂静。
许时安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他出了一会儿神。他把杯子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让水流冲走残留的褐色痕迹。
处理完一切以后,他又回到了书房。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秦牧的聊天界面。他退出,手指悬在搜索栏上方,停顿了几秒,然后缓缓输入:“星光计划选秀”。
搜索结果跳出来,官方宣传页面做得很赏心悦目。“寻找下一颗闪耀的星”的宣传语在首页滚动。他点进去,先导片自动播放。
激昂的音乐,快速剪辑的舞台光影,青春洋溢的面孔一闪而过。
旁白用很有感染力的声音讲述着青春、少年、梦想与汗水。许时安快进了几分钟,在选手介绍环节停了下来。
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出现在屏幕上,带着或自信或羞涩的笑容。
然后,他看到了黎溯之。
黎溯之出现在一段个人采访片段里。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训练服,坐在高脚凳上,背后是练习室的镜墙。比起简历照片,动态的他更加鲜活。头发似乎刚洗过,柔软地垂着。
他回答问题时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为什么来参加‘星光计划’?”画外音问。
黎溯之看着镜头,眼神干净又带着点臭屁的笑容。
听到这个问题,他突然沉默了两秒——这个停顿被完整保留——然后又微微笑了笑。
“想试试看,”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比记忆中低沉了一些,但依旧清澈,“站在有光的地方,是什么感觉。”
接着画面切到他练习声乐的场景。他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跳跃,下颌线在柔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唱的是首英文老歌,声音干净而有穿透力,高音部分处理得游刃有余。
许时安按下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黎溯之微微仰头唱歌的瞬间。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那么专注,那么沉浸。
许时安看着这张定格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了页面,把手机反扣在书桌上。
再次打开电脑,文档上是昨晚写到一半的小说章节。光标在段落末尾闪烁。
他坐下来,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电脑屏幕上的存稿的那些字开始慢慢变形,移动,最后所有字组合成三个清晰的字:黎溯之。
窗外,天色更亮了一些,但那光亮依旧是苍白的、没有温度的。而有些东西,就像深埋地底的种子,在这个时刻,悄悄地破土而出了。
他没有再看手机。
但内心深处,某个尘封了三年的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开了一条缝隙。
这个冬天,大概不会那么平静地过去了。
许时安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