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霜雪尽头等我》骆不渡

39、我带你回家 遗忘的时间

　　清晨的光比昨天温暖，亮堂堂地照了满屋。
　　冰溪早就起床了，挂好骆随送的小葫芦，坐在桌前吃饭。
　　阿爸阿妈来了镖局，对一切都新奇。昨晚睡不着，今早起来硬是要给冰溪送饭，害得她也醒了。
　　她加了一筷子菜，塞得满嘴鼓鼓囊囊的。
　　今天是阿烈下厨，味道确实比骆随的差点。
　　除非忙的时候，他们都是自己下厨做饭，骆随说，自己做的吃着舒心，不害怕中毒。
　　冰溪点头。
　　吃得确实舒心。
　　毕竟她自己总是等着张嘴的人，不用摆弄那些生米生菜，坐一会儿就有饭来了。
　　也不是她不想自己做，实在是手艺有限，让她整点冰菜还行，人间的饭又要炒又要炸，她一点儿学不会。
　　骆随也说了，有他们在，就有她一口吃的。所以冰溪也就放弃学了。
　　她喝了口热汤，满足地舒口气。擦了嘴，收拾东西端去了明玉堂。
　　明玉堂，苏伯在刷碗筷。冰溪把东西放下，站在窗前望了望。
　　练武场上，江野在练剑。冷光闪闪，恣意潇洒。
　　苏揽风直起腰，沉声笑了笑。
　　“那小子，已经快练会第九式了。”
　　“这么快？”
　　“多亏了你阿爸阿妈指点，不然他还参不透这霜天九式的精髓。”
　　“什么精髓？”
　　“悟情。悟己。”
　　冰溪愣神。
　　她不懂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是要多明白道理的意思。
　　“丫头，别傻在这了，出去玩吧。”
　　苏揽风笑着看她。
　　冰溪尴尬一笑，摸了摸脑袋。
　　上次打了好几个碗，估计苏伯都怕她了。
　　她转身往练武场走。
　　以前总是江野给她送饭、送药、站在她身后等她。
　　这次，换她为他做这些事。
　　白光刺破长空，剑鸣声嗡嗡作响。石板灰短衣利落斩剑，群鸟惊飞。
　　剑停下，人转身。一双手递过水囊来。
　　“喝点水，温的。”
　　江野愣了下，接过。
　　额上的汗水湿了睫毛，他擦去，呼吸有些不稳。
　　中州驿站出事，他已经好几天没见她了，昨晚刚赶回来，在她屋前站了站。
　　还差点被出来的冰啸川看见了。
　　江野抬眉，深吸了口气。
　　“你出汗了，来擦一擦。”
　　“好。”
　　他接过手帕，小心着没碰到她的手。
　　霜天九式的内力正和他体内的冰力融合，现在他的身体又冷又热。
　　额角又有汗流下，他用手帕擦了擦。闻到了冰溪身上特有的清爽气息。
　　好几天没闻到了，他想它了。
　　“你还要练吗？我坐在这陪你吧。”
　　“……好。”
　　江野站在台中央，霜刃被他握得有点抖。
　　其实他不习惯别人看他练武，但要是冰溪，也不错。
　　他看向台阶上的人，她正托腮看他。
　　江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剑招慢了一下。
　　他抿唇，重头练起。
　　远处的树下，一群人探头探脑地看着。
　　“江野怎么回事，笑都不会笑了？明明火急火燎地回来不就是想快点见到冰溪吗？”
　　骆随恨铁不成钢地说。
　　阿烈嘴角一弯。
　　“你懂什么，这是欲擒故纵。江野肯定是故意摆出一副高冷的样子，以吸引冰溪的注意。”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那么多心思？他就不是那用手段的人。”
　　“男人都一样。”
　　“一样才怪。狗还分高冷的和闹人的呢。”
　　骆随白了他一眼。
　　香梨默默站在一旁，偷笑着看。
　　公主再主动点，就有主夫了。
　　树后的骚动惊扰不到练武场的安静。
　　冰溪坐在台阶上，捧着那个水囊，直勾勾地看着江野。
　　她也不知道到底在看什么，就是想看着他。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江野练剑的样子这么帅。连贯大气的剑招，一点一崩都那么有力道。
　　不过这剑招她真是越看越熟悉了。
　　冰溪的手不自觉跟着动起来。
　　左斩，右刺，拨云望月……
　　她感觉一股力量在体内翻涌，手心渐渐凝出一把剑来。
　　蓝色的冰剑在光下泛着冷意。
　　怀里的珠子忽然烫起她来，那股巨大的力量再次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身体。
　　她抬眼，看向江野的背影，越来越模糊。
　　“这是唯一让你们再相遇的方式。”
　　阿妈，我不喜欢这句话。
　　可是，他真的为了这句话等了我那么久。
　　而我却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才想起来。
　　冰溪的眼眶热了，忍着没哭，直到眼泪淹没她整个眼睛，淹没她的脸。
　　直到——
　　“冰溪？”
　　江野喊她。
　　她已经听不太清了，怀里的忆溪珠持续发烫，她拿出来，白光覆盖了整个练武场。
　　树后的人一片疑惑。
　　“什么情况？”
　　阿烈愣了，挠脑袋。
　　“是忆溪珠在帮她恢复记忆。”
　　“苏伯？你什么时候站这的？”
　　“在你傻乐的时候。”
　　骆随又白了他一眼，摇摇头。
　　“不过苏伯，你说的记忆，可是跟那件事有关？”
　　“嗯。”
　　阿烈不闹了，正经起来。想到他们之间的故事，心里堵得慌。
　　“苏伯，冰溪要是想起来了，他俩怎么办啊？”
　　“不知道。”
　　苏揽风摇头。
　　几人叹了口气。
　　香梨一人在原地瞪大了眼睛。
　　他们在说什么？
　　忆溪珠的光还在扩散，变得灼热。
　　江野被挡在了光外面，进不去。就像寒渊眼那次一样，只能守在外面，等她一个人快点出来。
　　什么都做不到。
　　他握紧霜刃，嘴角颤抖。
　　很多时候他只能等。
　　等一个保护她的机会。
　　等一个相遇的机会。
　　光轻轻覆盖在冰溪的眼睛上，带她回到了很多年前，江野还有第二个名字的时候。
　　千年前的冰原，一片寒雾，冰还很透彻，很干净。
　　她站在冰墙上，红衣，长发被风吹起。
　　那天，是她的掌冰礼。庆祝她真正成了冰幻族的公主，等待传承冰幻族的冰主之位。
　　她穿着阿妈以雪叶制成的红衣，正在城墙看冰雪，却看见一个人类在下面站着，仰头看她。
　　人类为什么会进来？
　　寒雾岭居然没吞了他。
　　冰溪抬眉，听见自己在问：
　　“你叫什么？”
　　“玄泽。”
　　她笑了。觉得人类的名字有趣。
　　“我叫冰溪。”
　　城下的人笑了。
　　“我知道。”
　　他为什么知道？
　　是我偷跑去人间，被他听去了名字吗？
　　画面一转，他们牵手走过冰原，并肩站在冰墙上。他教她吹笛子，她教他剑法和凝冰术。
　　他看着她的时候，眼里亮晶晶的。
　　画面又一变。
　　冰原裂隙大开，地脉巨震，寒气冲天。冰溪站在裂隙旁，周身冰力尽散，精血耗竭。玄泽站在她身后，伸手想拉，却被她轻轻推开。
　　她回头看他，笑了笑，很轻，像落雪。
　　“我要守着这里，守着家。”
　　话音未落，她倒向裂隙，精血滴入冰核，周身白光耀眼。
　　玄泽冲过去，死死抱住坠落的她，却只接住一片微光。他跪在裂隙边，手伸进刺骨寒气里，什么都抓不住。
　　眼泪砸在冰面上，瞬间冻住。
　　“别离开我……”
　　“我带你回家……”
　　他的声音碎在寒风里，不成样子。
　　最后微光凝成一个珠子，落在他掌心。
　　他抱着空荡荡的怀里，跪在冰封裂隙前，跪了很久很久。直到冰溪的身体消失了，直到天上再次下了一场大雪。
　　大雪落下，埋住他，埋住裂隙，也埋住了无尽的绝望。
　　“无论多少世，我都会找到你的。”
　　忆溪珠的光变得温了些，冰溪被光包裹住，脸上落了东西。
　　她一摸，是泪。
　　画面再次跳转。
　　人间的街道，人来人往。她站在人群里，穿着素色的衣服，等着谁。
　　他穿过街道，走向她，递给她丢了的钱袋。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认识。转身想走，被他喊住。
　　“姑娘我叫玄泽，你呢？”
　　她还是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没认出他。
　　冰溪想喊住自己，却喊不出来。
　　画面又一转。
　　人间府邸，他躺在地上，浑身是血。
　　冰溪抱住他，按不住他身上流出的滚烫的血。
　　他死了，在她怀里。
　　画面再跳，变得不太清楚起来。
　　山上雪地，风口，一个人站着，肩上落满了雪。
　　他就那样望着寒雾岭的方向，望了一世又一世。
　　他老了，死了，又转世，继续等。
　　等她来。
　　冰溪的眼泪止不住了。
　　白光暗下来。忆溪珠恢复了原来的冷度。
　　冰溪睁开眼，泪流满面。
　　她抬头，江野站在不远的地方，不知道看了多久，等了多久。
　　四目相对，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一个人动了。
　　冰溪往前走过去，站到他面前。她轻轻开口，像每一场小雪，轻轻盖在江野心上。
　　“你……等了我多久？”
　　“记不清了。”
　　“但不是等到你了吗？”
　　“我还是很幸运的。”
　　江野笑了笑，拿帕子想替她擦去眼泪。
　　冰溪握住他的手，第一次这么用力。
　　“江野？玄泽？”
　　“是我。”
　　“对不起。”
　　“不用抱歉的，冰溪。”
　　她哽咽得厉害，眼睛哭得发肿。
　　“……对不起，让你等了我这么久。”
　　“可是我等到你了，等到了就好。”
　　江野用手拂去她脸上的泪，没忍住摸了摸她的头。
　　冰溪抱住了他，眼泪擦了他一身。
　　江野把头埋进她颈窝，反抱住她。
　　反正，活不久了。
　　我再贪婪一次，抱一抱她，不可以吗？
　　“江野，你……”
　　她没说，但江野明白了。
　　她全都想起来了，也全都知道了。
　　冰溪还在哭。
　　她不敢说，不敢说“三年”这件事。
　　可是她不能让他的生命白白消失那么多。
　　她一定得找到办法。
　　江野不能这么苦。
　　她松开江野，换了个话题。
　　“对了，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江野想了想。
　　“记不住了。大概是你在寒渊眼那次，也可能是你要一个人回冰狱那次。”
　　“怎么又记不住？”
　　“记不住也好，遇到伤心事可以少难过一点——”
　　冰溪的话头停住，沉溺在江野的目光里。
　　她看懂了。
　　不是所有事情都记不住，也不是所有事不记得就不难过了。
　　她明白。